我有个朋友在精神病院工作。她说:今天来了个小姑娘,13岁,大高个,长得像花一样俊。小姑娘活泼好动,跟谁都有话说。看见保洁拖地她会抢过拖把,让阿姨歇着她来干。大伙儿都待见她,这么懂事儿谁不稀罕,何况还这么俊。
朋友跟我念叨这事儿时,语气里满是疼惜。我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那姑娘的模样——13岁的年纪,身量拔得快,眉眼亮堂,笑起来准带着俩小梨涡。
护工阿姨私下跟朋友说:“这孩子太乖了,乖得让人心里发空。”抢拖把那回,阿姨见她胳膊细得像芦苇,想抢回来,她却攥得死紧,嘴里念叨着“我力气大,我能干”,拖地的动作又快又急,额头上渗着汗,却没停下歇一秒。中午开饭,小姑娘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同屋的老奶奶,说“奶奶牙口好,多吃肉”,自己就着咸菜扒米饭。病友们都爱跟她搭话,她也来者不拒,谁聊家常都听得认真,还会顺着话头安慰几句,活脱脱一个小大人。
朋友起初也纳闷,这么机灵懂事的孩子,怎么会来这儿。直到下午查房,小姑娘突然蹲在走廊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嘴里反复念叨“别骂了,我不敢了”,身子抖得像筛糠。朋友想上前扶她,她却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恐,跟上午那个活泼的模样判若两人。保洁阿姨后来才说,上午拖地时,她隐约听见小姑娘跟拖把嘀咕:“我听话,我干活,你们别不要我。”护士长悄悄翻了病历,只说孩子是被家人送过来的,具体缘由没多提。
傍晚我去看朋友,远远瞧见小姑娘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夕阳照在她脸上,确实俊得晃眼。她手里揪着草叶,嘴里轻轻哼着歌,可哼着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顺着脸颊砸在草地上,没出声,就那么默默流着。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又立刻挺直脊背,朝着路过的护士扬起笑脸,脆生生喊了句“姐姐好”。那笑容来得又快又甜,仿佛刚才的落泪只是夕阳晃了眼。
护士走过来跟朋友嘀咕:“这孩子警惕性高得很,刚才给她测血压,她攥着袖子不肯松手,嘴里还不停说‘我没做错事,别惩罚我’。”朋友皱着眉,说上午跟她聊天时,问起家里的事,她就绕着圈子说“妈妈喜欢干净,我多干活她就不生气了”,再追问,就低下头抠指甲,不吭声了。后来医生会诊,说这孩子大概率是适应障碍,还伴着焦虑,心里藏着太多怕被抛弃的恐慌,才把“懂事”当成了讨好的筹码。保洁阿姨端着水盆经过,看见小姑娘,放轻了脚步:“刚才我去倒垃圾,听见她在楼梯间跟自己说话,说‘要是我长得不俊,不干活,是不是就没人要我了’。”这话听得我心里一沉,13岁的孩子,怎么就把“被需要”和“被喜欢”绑得这么紧。朋友说,她那些突发的惊恐,都是过往的负面经历留下的应激反应,心里的创伤没愈合,才会用活泼懂事来伪装自己。
天黑下来的时候,小姑娘被护士领回病房。路过护士站,她瞥见桌上的文件,还凑过去问“要不要帮忙整理”,被护士笑着劝回去了。朋友叹着气说:“医生说她情绪调节能力太差,前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可能就掉眼泪,那些乖巧劲儿,都是硬撑出来的,就怕自己哪点做得不好,就被人嫌弃。”
我临走时,听见病房里传来轻轻的哼唱声,还是下午那首歌,只是调子低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夜色渐浓,医院的走廊静悄悄的,我脑子里总浮现出小姑娘的模样——高个子,俊脸蛋,抢拖把时的利落,落泪时的隐忍。她那些过度的讨好,突发的惶恐,像一层薄薄的纸,裹着一颗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心。这么好的孩子,到底要在心里藏多少惶恐,才会把自己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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