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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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纪念日当晚,周屿白带着满身香水味回家。
他解开领带时漫不经心地说:“林见清,我爱上公司实习生了。”
我放下手中的周年礼物,平静地给他两个选择:“离婚,或者明天调她去分公司。”
他像是听见笑话:“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选你?她单纯得像张白纸,而你眼里只有股价和合同。”
我笑着擦掉眼泪,当着他的面拨通电话:“李秘书,启动B计划。”
一周后他跪在暴雨里砸门:“为什么撤资的是你舅舅?为什么实习生是你安排的?”
我隔着监控轻笑:“因为她那张白纸,是我亲手递给你毁掉的。”
01
结婚十周年纪念日的夜晚,我在云顶餐厅订了靠窗的位置。从这里俯瞰,整座城市的灯火像被打碎的星河,流淌在墨色的天鹅绒上。桌上是空运来的白松露,82年的拉菲醒得恰到好处,水晶杯折射着暖融的光。我甚至穿上了他多年前说好看的那条珍珠白缎面长裙,脖颈间是他送的第一条项链,钻石冰凉地贴着皮肤。
晚上九点,他发来信息:“加班,晚归。”
言简意赅,甚至没有一句“抱歉”或“纪念日快乐”。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晌,抬手叫来服务生,将几乎未动的菜肴打包,结账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得有些寂寞。
回到我们的别墅时,已近深夜十一点。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我蜷在沙发里,看着壁炉上方那张巨大的婚纱照。照片里的周屿白穿着白色礼服,低头看我,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那时他说,林见清,我会爱你一辈子。
多轻飘飘的一辈子。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抬眼看去。
周屿白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意,还有一股甜腻的、绝不属于任何男士香水的花果香。那香味强势地侵占了玄关的空气,甚至隐隐飘到客厅。他神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松弛的笑意。
他看见我,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一边扯松领带一边走进来。
“还没睡?”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等你。”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诧异。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那陌生的香水味更浓了些。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冰块撞着杯壁,清脆作响。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然后,他转过身,靠着酒柜,目光落在我身上,又似乎没在看我。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客厅里只有古董座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林见清,”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们谈谈。”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他下文。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打着旋。避开我的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爱上别人了。”他说。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壁炉上的婚纱照里,他温柔的目光似乎也冷了下来。
“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叫苏晚。”他继续道,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些微的,难以察觉的柔软,“她……很不一样。单纯,直接,充满活力。看到她,我才觉得生活不该是一潭死水。”
我依然没说话,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陷进了掌心。那条珍珠白的缎面裙子,此刻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他似乎因为我长久的沉默而感到些许压力,终于将目光转回来,落在我脸上,试图寻找愤怒或者崩溃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潭似的平静。
这平静或许激怒了他,或许让他更加无所顾忌。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混合了烦躁和某种破罐破摔意味的表情。
“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语气硬了些,“但我没办法再骗自己,也没办法再骗你。林见清,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你的世界里只有林氏的股价、并购案、合同条款。你冷静、理智、强大得不需要任何人。而苏晚……”他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画面,“她需要我。我也需要那种……被需要、被全心依赖的感觉。”
他说完了,客厅里重新陷入沉寂,只有他偶尔吞咽酒液的声音,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甜腻的香水味,无声地宣告着另一个女人的存在。
我慢慢站起身。珍珠白的裙摆如水银泻地。我走到茶几旁,拿起上面那个深蓝色天鹅绒盒子。那是今晚原本要送给他的周年礼物,一块他念叨了许久却一直没舍得买的限量版腕表。
我拿着盒子,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手里的盒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更深的烦躁。
我把盒子轻轻放在酒柜光滑的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然后,我抬起眼,看向他。我的丈夫,我爱了十年,一起打下这片江山的男人。
“周屿白,”我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一丝颤抖,清晰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第一,离婚。按照婚前协议和这些年公司的股权变更,该是你的,我一分不会少,但林氏的核心资产和控股权,你想都别想。”我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第二,明天上班,以集团总部人力资源总监的名义,将实习生苏晚调往西北分公司,职位和薪资可以酌情提升,但未经允许,永久不得调回总部。调令我会亲自签发。”
周屿白彻底怔住了。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许在他预想的剧本里,我此刻应该痛哭流涕、歇斯底里,或者卑微挽留,而不是像召开董事会一样,冷静地抛出两个选项。
几秒钟后,他忽然嗤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摇着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一丝……怜悯?
“林见清,”他止住笑,声音却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选你?凭什么以为,我还会在乎你给的这些选择?”
他向前迈了一步,离我更近,那股香水味扑面而来。他俯视着我,试图用身高和气势压垮我此刻可笑的“镇定”。
“你看看你自己,”他的目光扫过我身上价格不菲却显然不被在意的裙子,扫过我依旧精致却毫无波澜的脸,“永远这么得体,永远这么算计。连面对丈夫的背叛,都能立刻转换成商业谈判吗?”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不满全部倾泻出来:“苏晚和你不一样。她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她的喜怒哀乐都是真的!她看到我会脸红,会因为我一句关心开心一整天,会因为加班太累靠在我肩膀上睡着!而你呢?林见清,你眼里只有股价,只有合同,只有永无止境的利益最大化!你早就没有心了!”
他喘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场重要的宣判,眼神决绝而残忍:“我选苏晚。这个婚,我离定了。”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冰锥狠狠凿穿。原来即使早有预感,亲耳听到判决的这一刻,依然会痛彻心扉。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誓言如今却只剩下厌弃和急于奔向新欢的眼睛。真奇怪,我竟然还能扯动嘴角。
眼眶很热,有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我没让它掉下来。我只是微微偏过头,飞快地眨了一下眼,再转回来时,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
“好。”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我当着他的面,从裙子的暗袋里拿出手机——这个动作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我的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解锁,点开通话记录,找到那个署名为“李秘书”的号码,拨通。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对面传来李秘书冷静干练的声音:“林总。”
我开了免提。周屿白僵硬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的手机。
我的目光掠过他,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公事:
“李秘书,启动‘B计划’。”
电话那头没有丝毫犹豫:“明白,林总。立刻执行。”
通话切断。忙音短促地响了两下,客厅重归死寂。
周屿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一点点褪去血色。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那双刚才还盛满决绝和厌恶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惊疑、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B计划?”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什么B计划?林见清,你又在搞什么鬼?”
我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拎起沙发上我的铂金包,又将酒柜上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拿起来,转身,走向楼梯。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咔、咔”声,一步步,远离他,远离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走到楼梯中段,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客房我已经让阿姨收拾好了。”我说,“今晚,或者以后,你自便。”
“另外,”我微微侧首,余光能瞥见他僵立在原地的身影,“周屿白,祝你得偿所愿。”
我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楼下客厅里,只剩下周屿白一个人,对着满室清冷,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甜腻香气。
窗外,浓稠的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点星光。
02
我没有回主卧。那里有太多共同的记忆,气息、痕迹、每一件摆设都提醒着曾经的亲密无间。那些记忆此刻像细密的针,无孔不入,扎得人生疼。我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一直空置的客房。阿姨果然已经收拾过了,床单崭新,透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冰冷而陌生。
反锁上门,背脊抵着坚硬的门板,我才允许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颤抖着,带着铁锈般的腥甜。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为那个曾经深信不疑、全心托付的林见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秘书发来的加密信息:“林总,已按计划开始执行第一阶段。相关文件及人员已就位。”
我抬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湿痕,指尖冰凉。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从嗅到他身上那陌生的香水味,从他最近几个月心不在焉的敷衍,从他手机屏幕亮起时那瞬间的紧张,我就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想到,他选在今天,用如此直白残忍的方式,撕毁一切。
也好。省去了我最后那点不必要的试探和自欺欺人。
我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别墅区灯火零星,远处城市的主干道依旧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心碎而停止运转。林氏集团更不会。
周屿白大概忘了,或者从来就没真正明白过,他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拥有令人艳羡的财富和话语权,靠的从来不只是他的能力。是我林见清,是我背后的林家,将他从一众资质平平的管理者中打捞起来,用资源、人脉、甚至是我在董事会上的力排众议,将他推到了执行总裁的位子。他以为自己是凭实力征服世界的英雄,却不知道他的舞台,是我亲手搭建的。
而他口中那个“单纯得像一张白纸”的苏晚……
我拿起另一个私人手机,屏幕幽暗的光映着我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点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送了一条早已编辑好的信息:“‘白纸’已按预设接触目标。反应符合预期。可以进入下一步了。”
信息显示送达。几乎同时,对方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句号。
我熄灭了屏幕,将手机扣在梳妆台上。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但轮廓清晰的脸,眼睛因为刚刚哭过而显得有些红肿,但眼神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已经燃起。
周屿白,你以为你遇到了真爱,逃离了令人窒息的婚姻牢笼?不,你只是从我为你精心打造的金丝笼,主动跳进了一个全新的、为你量身定制的剧本里。
既然你选择了背叛,选择了用最不堪的方式践踏我们这十年。
那我就让你看看,真正的失去,是什么滋味。
这一夜,别墅里寂静得可怕。楼下偶尔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周屿白在烦躁地踱步,或者拨打电话——大概率是打给那个“苏晚”,寻求安慰,或者讲述今晚这场“胜利”的突围。他或许在期待我的崩溃,我的挽回,那能更进一步证明他的选择多么正确,证明他摆脱了一个多么无趣又强势的女人。
但他什么也没等到。只有楼上客房紧闭的房门,和一片死寂的沉默。
天快亮的时候,我眯了一会儿,睡得很浅,梦境光怪陆离。醒来时,头有些沉,但思维异常清晰。洗漱,化妆,用厚厚的粉底和精致的眼妆掩盖一夜未眠的痕迹。我换上一套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绾起,戴上珍珠耳钉。镜子里的人,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林氏集团副总裁,林见清。
下楼时,周屿白已经坐在餐厅。他换了衣服,但眼底有更深的倦色,看来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桌上摆着阿姨做的早餐,他面前那杯咖啡已经冷了,却没动几口。
我们谁也没说话。空气凝滞得能滴出水来。
我平静地用完早餐,拿起公文包和车钥匙,准备离开。
“林见清。”他叫住我,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残留的愤怒,或许是一丝不安。
我停在玄关,没有回头。
“那份调令……”他顿了顿,“还有离婚协议,你打算什么时候弄?”
我微微弯了弯唇角,弧度冰冷。“调令今天会发到总部HR和你的邮箱。至于离婚协议,”我拉开门,清晨微凉的风灌进来,“我的律师会联系你。”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他可能投来的任何视线。
去公司的路上,城市正在苏醒。我打开车载音响,播放的是舒伯特的《冬之旅》,沉郁而坚韧的旋律在封闭的空间里流淌。我需要这种音乐来冷却血液里最后一点残存的、不合时宜的灼热。
到达林氏大厦地下停车场时,我的状态已经调整完毕。电梯直达顶层副总裁办公室区域,李秘书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几份文件夹,神情是一贯的专业。
“林总,早。‘B计划’第一阶段进展顺利。您要的相关资料已经准备好了。另外,董事会临时会议的通知已经发出,时间是上午十点,议题是关于近期集团战略投资方向的微调。”李秘书语速平稳地汇报。
“好。”我接过文件夹,边走边快速浏览,“周总那边什么反应?”
“周总办公室刚刚来电话,询问今天是否有您的行程安排,似乎想约谈。我按您的吩咐,回复说您全天会议已排满。”李秘书推开门,我跟她走进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天际线在晨光中清晰展露。这是我守护了多年的疆域。
“嗯。”我坐下,“苏晚的入职档案和最近三个月的工作评估报告,调出来给我。还有,她所在部门的所有项目往来邮件、审批记录,尤其是经手周总的部分,全部加密备份。”
李秘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是,林总。另外,风投部王总想就‘晨曦科技’的下一轮融资方案向您汇报,您看……”
“安排下午。”我打断她,指尖点了点桌面,“现在,先处理‘家务事’。”
上午九点,集团内部办公系统里,一封由人力资源中心副总裁林见清直接签发的人事调令,悄无声息地发布,同时抄送给了执行总裁周屿白、相关部门负责人及当事人。
调令措辞严谨公事公办:因集团业务拓展需要,经研究决定,调任品牌策划部实习生肖晚(工号:RS20230715)即日起前往西北区域分公司市场部任职,职级定为市场专员(试用),薪资待遇参照分公司同级岗位标准上浮10%。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工作交接并报到。
没有理由,没有磋商,直接而强硬。这是一枚清晰的信号弹,宣告着副总裁与总裁之间,那层维持了许久的温情面纱,被彻底撕开。
几乎在调令发出的瞬间,我的内线电话就响了。是周屿白。铃声尖锐而急促,彰显着来电者的怒气。
我没有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很快,李秘书的内线接了进来,声音压低:“林总,周总亲自过来了,在门外。”
“请他进来。”我合上手中的文件,抬眸看向门口。
周屿白几乎是推门而入的,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调令,纸页被他捏得皱起。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秘书区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
“林见清!你什么意思?!”他将调令拍在我的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重响,“谁给你的权力,不经过任何讨论,直接调动我部门的人?!而且还是这种明升暗贬的发配!”
我靠在宽大的椅背里,平静地迎视着他喷火的眸子。“周总,”我用的是公事公办的称呼,语气疏离,“首先,根据集团章程,副总裁在职权范围内,有权对总监级以下员工进行跨区域调动,只需报备人力资源中心备案。其次,西北分公司市场拓展是集团下一阶段的重点,调派有潜力的新人去历练,是正常的人才培养流程。最后,‘发配’这个词,用得不太妥当。薪资上浮10%,职级明确,这是公司对优秀实习生的重视。”
“优秀实习生?”周屿白气得发笑,他俯身,双手撑在我的办公桌上,逼近我,试图施加压力,“林见清,别在这里跟我玩文字游戏!你知道苏晚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这就是在报复!用你手里的权力打压、羞辱我!”
我微微偏头,避开他过于接近的呼吸。他身上的香水味似乎淡了一些,但那种急于维护另一个女人的焦躁气息,却浓烈得令人作呕。
“报复?”我轻轻重复这个词,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周屿白,公私分明是职业经理人的基本素养。如果你认为合理的岗位调动是报复,那我建议你重新学习一下员工手册。还是说,在你心里,这位‘优秀实习生’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公与私的界限已经模糊了?”
我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愤怒的气球。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撑在桌上的手指蜷缩起来。
“我没有……”他试图辩解,但气势已弱了三分。
“你有没有,你自己清楚。”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调令已经生效。如果肖晚同事对公司的安排有异议,可以按照流程提起申诉。至于你,周总,如果认为我的决定不妥,可以在董事会上提出讨论。但现在,”我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我还有会议,恕不奉陪。”
我按下内线:“李秘书,送周总。”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周屿白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我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不甘、惊愕,还有一丝被彻底驳了面子的难堪。他似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他以为已经掌控、甚至开始轻视的女人,一旦收回她的支持与柔情,会变得多么的棘手和不可撼动。
李秘书敲门进来,姿态恭敬却不容拒绝:“周总,请。”
周屿白最终什么也没说,狠狠瞪了我一眼,抓起桌上那份皱巴巴的调令,转身大步离开,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我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蝼蚁般的人群和车流。阳光有些刺眼。
李秘书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收拾桌上并不存在的凌乱。
“林总,董事会那边?”
“照常。”我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另外,帮我约见‘晨曦科技’的创始人,时间定在明天下午。还有,让法务部负责人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
离婚的战争,今天才算真正拉开序幕。而商业的棋盘上,一些关键的棋子,也该开始挪动了。
周屿白,这才只是开始。
03
董事会会议室的气压比往常低了许多。椭圆形的长桌边坐满了人,都是林氏集团的元老和重要股东。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普洱的香气,却冲不散那份隐约的紧绷感。
我和周屿白分坐长桌两侧,像楚河汉界般分明。他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低头翻着面前的议案资料,但紧抿的嘴角和偶尔扫过我的冰冷目光,泄露着他并未平息的怒火。
会议按照流程进行,各部门汇报,讨论几个常规投资项目。气氛还算正常,直到轮到我阐述关于集团战略投资方向“微调”的议案。
我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复杂的图表和数据上。
“各位董事,基于当前市场环境的快速变化和集团中长期发展需求,我提议,对明年以及未来三年的投资组合进行结构性优化。”我的声音清晰平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议室每个角落,“具体来说,是适当收缩在传统制造业和部分已饱和领域的扩张性投资,将更多资源向高新技术产业、生物医药以及新能源赛道倾斜。尤其是,”我顿了一下,激光笔红点圈住一个名字,“像‘晨曦科技’这样拥有核心专利和高速成长潜力的初创公司,应该成为我们下一阶段重点关注的标的。”
议案是我精心准备的,数据详实,逻辑严密,前景描绘得清晰而诱人。几位比较关注前沿科技的董事已经微微颔首。
然而,我刚坐下,周屿白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反对意味。
“林副总的提议,听起来很美好。”他身体前倾,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挑衅,“但是,我想提醒各位,战略转型不是儿戏。我们林氏在传统领域的根基深厚,利润稳定,这是集团生存和发展的压舱石。贸然将大量资金转向高风险、高不确定性的新兴领域,是否过于激进?‘晨曦科技’我也了解过,技术是不错,但商业化路径模糊,管理团队年轻,估值已经偏高。此时重注押上,是否明智?”
他的反驳也在情理之中,作为总裁,强调稳健无可厚非。但我知道,他的反对里,私人情绪的占比绝不低。他需要在这场公开的对决中找回上午在我办公室丢失的场子。
“周总的顾虑很有道理。”我迎着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回应,“任何投资都有风险。但我们不能因为畏惧风险就固步自封。传统行业增长见顶是不争的事实,寻找第二、第三增长曲线是必然选择。‘晨曦科技’的估值是基于其专利壁垒和市场稀缺性,他们的A轮融资数据已经证明了市场认可。至于管理团队,年轻意味着活力,意味着没有路径依赖,而这恰恰是突破式创新最需要的。我们可以通过投资协议设置对赌条款和董事会席位,来管控风险,引导发展。”
一位支持我的元老董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见清说的有她的道理。老周啊,咱们这把年纪了,是得看看年轻人的方向。总不能一直守着老本行。”
周屿白脸色沉了沉:“张叔,我不是反对看新方向,而是强调循序渐进。我们可以先设立小规模的探索基金,而不是像林副总提议的那样,直接动用集团核心资金池。”
另一位与他交好的董事也附和:“周总说得对,步子太大容易扯着。尤其是现在宏观经济也不明朗。”
会议室内开始出现小声的议论,形成了隐隐的对峙。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不是要一举通过议案,而是要撕开一道口子,让所有人看到我和周屿白之间不可调和的分歧,看到我们在集团未来方向上的截然不同的选择。
我正准备再次发言,周屿白的助理忽然神色匆忙地敲门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屿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甚至有一丝慌乱掠过眼底。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箭般射向我,那里面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难以置信。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控制情绪,但声音还是泄露了一丝不稳:“各位,抱歉,有点紧急公事需要处理。关于林副总的议案,我坚持我的观点,建议暂缓表决,深入调研后再议。”
说完,他甚至没等其他人反应,霍然起身,抓起桌上的手机和文件夹,匆匆离开了会议室,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门在他身后关上,留下一室愕然的董事。
我垂下眼睫,掩饰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我知道那“紧急公事”是什么。
李秘书做事,果然从未让我失望。
会议因为周屿白的突然离席而中断。我向各位董事致歉,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会议室。走廊里,隐约能听到远处总裁办公室方向传来的、压抑的咆哮和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回到自己办公室,李秘书紧随而入,关好门。
“林总,”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利落,“‘辰星资本’那边已经正式发出书面通知,暂停对周总个人主导的‘蓝海项目’下一期注资。理由是‘项目核心数据与预期存在重大偏差,风险重新评估中’。通知副本已经通过特殊渠道,在周总助理向他汇报的同时,抄送到了三位与该项目关联最深的董事邮箱。”
辰星资本,业内顶尖的风投,也是周屿白这两年最为倚重的外部金主之一,更是他试图摆脱林家影响、建立自己独立资本王国的关键支柱。“蓝海项目”是他力排众议推进的,倾注了大量心血和资源,也是他向董事会证明自己眼光和能力的重要筹码。
这一刀,砍得又准又狠。
“反应如何?”我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冰水,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玻璃杯壁的凉意渗入指尖。
“如您所料。”李秘书汇报,“周总接到消息后非常震惊和愤怒,第一时间联系了辰星资本的负责人,但对方拒绝沟通细节,只表示一切以书面通知为准。他试图联络那几位董事解释,但似乎……沟通得不太顺利。”
当然不会顺利。那几位董事本来就对周屿白过于激进的投资风格有所保留,只是碍于他总裁的身份和我之前的支持才勉强同意。现在,最大的外部资方突然撤火,理由如此严重,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绝不是听周屿白的辩解,而是如何撇清关系,保护自己的利益。
信任就像瓷器,出现第一道裂痕后,只会越来越脆弱。
“另外,”李秘书继续道,“肖晚已经收到调令。她直接去了周总办公室,据门口助理说,哭了很久。周总安抚了她,并承诺会想办法撤销调令。”
我晃了晃手中的水杯,冰块撞击,声音清脆。“让他去想办法吧。”我淡淡道,“西北分公司那边,打好招呼了吗?”
“已经联系了分公司总经理,他会‘妥善安排’肖晚的工作和生活,确保她感受到集团的‘温暖’和‘重视’,短期内,无法以任何合理理由申请调回或离职。”
“很好。”我将冰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周屿白的名字。
我看了几秒,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示意李秘书离开,然后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极力压抑着怒火,但声音还是带着颤:“林见清……是不是你干的?”
“周总指的是什么?”我语气平淡,“如果是辰星资本暂停注资的事,我也是刚刚在董事会上才有所耳闻。对此我深感遗憾,看来周总在项目风控上,确实需要更审慎一些。”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几乎是在低吼,“辰星那边之前一直没问题!偏偏在今天!偏偏在……林见清,你够狠!你为了报复我,连集团的利益都不顾了吗?!”
“报复?”我轻轻笑了笑,“周总,我说过,公私分明。辰星资本是基于他们自己的专业判断做出的决策,与我何干?至于集团利益,我提出的投资‘晨曦科技’的议案,才是真正着眼于集团未来的利益。倒是周总你,因为私人情绪干扰公务,在董事会上提前离席,恐怕不太妥当吧?”
“你……”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听到那边更加急促的呼吸声。
“对了,”我仿佛才想起来似的,“西北分公司那边来消息,说已经为肖晚同事准备好了宿舍和工作岗位,环境不错,希望她能尽快适应,为分公司创造价值。周总不必太过挂心,毕竟,是‘优秀实习生’,到哪里都会发光的,不是吗?”
“林见清!”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别动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我动她什么了?”我反问,语气无辜,“公司正常的人事调动而已。周总这么紧张,反而让我觉得,这位实习生,可能确实不太‘普通’呢。这要是传到董事会或者某些八卦媒体耳朵里……”
我适时地停住,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弱噪音。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狰狞而惊恐的。他怕了。怕我和他鱼死网破,怕他苦心经营的精英形象和那段他视若珍宝的“真爱”,一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为圈内的笑柄,进而动摇他本就因撤资而岌岌可危的地位。
良久,他哑着嗓子,带着一种近乎颓然的恨意:“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重复着他的问题,看向窗外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场无声的盛宴,“周屿白,我给过你选择的。”
是你自己,亲手毁掉了一切。
我挂断了电话,将他所有的愤怒、质问、不甘,都隔绝在冰冷的电子信号之外。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般涌来,但很快被更坚硬的决心取代。
这才只是第一步。周屿白,好好享受你的“真爱”,和即将到来的,四面楚歌吧。
04
接下来的几天,集团内部的氛围变得微妙而紧张。周屿白和我彻底进入了冷战状态,所有工作交流都通过邮件或助理完成,连在电梯里偶然遇见,也视若无睹。那封调令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我们,也隔开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派系。
关于总裁和副总裁婚姻触礁、各自为政的消息,在高层的小圈子里已经不胫而走。而辰星资本暂停注资“蓝海项目”的变故,更是给这传闻添上了一把实实在在的柴火。支持周屿白的势力开始动摇,观望者增多,一些原本中立甚至偏向他的董事,态度也变得暧昧起来。
我照常工作,开会,批阅文件,与“晨曦科技”的创始人会面。对方是个三十出头的海归博士,叫陆沉,眼神里有技术人的专注,也有创业者的野心和精明。我们相谈甚欢,在关键技术路径和市场前景上观点高度契合。我能看出他对林氏的投资非常期待,但也保持着警惕,显然对资本市场的波谲云诡有着清醒认识。
“林总,”陆沉在会谈结束时,很诚恳地说,“我听过一些关于贵集团内部……不太和谐的传闻。我想知道,如果我们接受林氏的投资,未来的合作是否会有不确定性?”
我微笑地看着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陆博士,任何商业合作都有风险。但林氏集团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周总一个人的,它是一个成熟的体系。我提出的投资意向,是基于集团战略委员会的初步共识,以及我个人对‘晨曦科技’价值的坚定看好。只要项目本身足够优秀,能够为林氏带来应有的回报,那么,内部的任何分歧,都不会成为阻碍。相反,”我语气微微加重,“有时候,适当的内部张力,反而能促使我们更审慎、更全力以赴地支持真正有潜力的伙伴。”
陆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握手时更加用力了些:“我明白了。期待与林氏的合作。”
送走陆沉,李秘书拿着平板电脑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总,有两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说。”
“第一件,关于肖晚。她今天上午已经抵达西北分公司报到。分公司总经理按照吩咐,给她安排了一间条件相对简陋的集体宿舍,以及一份琐碎且不易出成绩的市调数据分析工作。她似乎情绪很低落,报到当天就给周总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
我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西北分公司的总经理是个老油条,知道该怎么“照顾”这位特殊的专员。既不会明着虐待留下把柄,又能让她充分体会到边缘化的滋味和周屿白“承诺”的无力。这对于一个刚出校园、怀着浪漫幻想踏入“爱情”的女孩来说,无疑是冷水浇头。
“第二件呢?”我问。
李秘书将平板电脑转向我,上面是一份加密的邮件截图。“我们监测到,周总最近两天,与‘宏远建设’的董事长赵宏远私下会面了两次,地点都很隐蔽。另外,他的助理正在秘密接触几家律师事务所,似乎在咨询关于……股权质押和杠杆收购的可能性。”
我的眼神骤然一冷。
宏远建设,是近几年冒头的一家民营建筑公司,作风激进,背景复杂,据说与一些灰色地带的资金往来甚密。赵宏远本人更是名声不佳,为了拿项目不择手段。周屿白找上他,意图再明显不过——辰星资本撤火,他急需找到新的、或许不那么“干净”的资金来源,来填补“蓝海项目”的窟窿,甚至……更危险的,他可能想借外力,反噬林氏,夺走控制权。
股权质押加杠杆收购,这是极其冒险的一步棋。一旦失败,不仅他会血本无归,还可能将林氏拖入债务泥潭。他这是被逼急了,开始不计后果了。
“胃口不小。”我冷笑一声,“可惜,找错了合作对象。”
“林总,我们需要采取行动吗?”李秘书问。
“先盯着。摸清他们具体的交易结构和资金流向。”我沉吟片刻,“另外,把我们手上掌握的,关于宏远建设在城西地块项目上违规操作的证据,整理一份,匿名递给市住建委的王主任。记得,要看起来像是竞争对手举报。”
“是。”李秘书记录着。
“还有,”我想了想,“安排一下,我明天要去拜访陈叔。”
陈叔,陈伯年,林氏集团的创始元老之一,也是我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伙伴,持有集团相当比例的股份。父亲去世后,他一直对我颇为照顾,虽已半退休,但在董事会里影响力犹存。他为人正直,最看重集团稳定和家族声誉。周屿白最近的举动,尤其是可能勾结赵宏远这种人的苗头,是时候让陈叔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一份父亲生前收藏的老普洱茶饼,去了陈叔位于城郊的别墅。陈叔喜欢清净,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他正在给一株兰花修剪枝叶。
“见清来了。”他见到我,露出慈祥的笑容,放下剪刀,示意我在藤椅上坐下,“难得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带了这么好的茶。”
“陈叔您精神矍铄,怎么会老。”我笑着帮他沏茶,水汽氤氲,茶香四溢。
寒暄几句后,我切入正题,语气变得忧虑:“陈叔,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我心里不安,想听听您的看法。”
“哦?什么事让你这么为难?”陈叔端起茶杯,吹了吹。
我将周屿白最近的投资失利、可能寻求风险极高的外部融资、以及一些关于他私人生活不太妥当的传闻(我点到即止,并未提及苏晚具体姓名),用尽量客观的语气陈述了一遍。最后,我叹了口气:“我担心他急于求成,走错了路,不仅会损害集团利益,也会毁了他自己。毕竟,他是爸爸当年看好的人,也是……我的丈夫。”
陈叔听着,眉头渐渐皱紧,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屿白这孩子,最近是有些浮躁了。”陈叔缓缓道,“上次董事会,我就觉得他状态不对。辰星资本的事,我也听说了,确实处理得欠妥。”他看向我,目光锐利而关切,“见清,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这个外人不好多问。但集团是林大哥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我们这帮老家伙看着长大的,绝不能因为任何人的私心或者冒进行为,毁了根基!”
“我明白,陈叔。”我低下头,语气黯然,“我会尽力规劝他,稳住局面。只是……有时候,我觉得很累。”
陈叔拍了拍我的手背,带着长辈的安慰和力量:“见清,你做得已经够好了。你爸爸在天有灵,也会以你为荣。放心,只要是为了集团好,我这把老骨头,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有些人,有些事,不能任由其胡来!”
得到了陈叔隐晦但明确的表态,我心中稍定。老一辈的董事们或许在创新上保守,但在守护集团根本和声誉上,立场是绝对一致的。周屿白勾结赵宏远的举动,无疑是触犯了他们的底线。
离开陈叔的别墅时,天色已近黄昏。我刚坐进车里,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西北。
我接起来。
“喂?是……是林总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和怯懦的声音,是苏晚。
“我是。哪位?”我语气平静。
“林总,我是肖晚……品牌部,不,现在在西北分公司的肖晚。”她似乎很紧张,语无伦次,“对不起,打扰您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里的工作……还有住的地方……周总他说会帮我,可是……我每天都好难过……”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着,内容无非是环境不适应,工作琐碎无望,想念总部,想念周屿白。言语间,充满了对周屿白未能兑现承诺的委屈,和对未来深深的迷茫。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她的哭声稍微平息,才淡淡开口:“肖晚,公司的人事调动是基于整体战略考虑。西北分公司是集团重要的组成部分,在那里同样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实现个人价值。如果你对工作安排有具体意见,可以向你的直属上级或者分公司总经理反映。至于生活上的困难,分公司行政部门应该可以协助解决。”
我的回答官方而冷漠,没有给她任何幻想空间。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愣了一下,哭得更伤心了:“林总……我知道我不该打这个电话……可是周总他……他最近好像也很烦,我都不敢多问他……林总,求求您,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回去?我保证会好好工作,再也不……”
“肖晚,”我打断她,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调令已经生效,没有特殊原因,不会轻易变更。这是公司的规章制度。我希望你能尽快调整心态,投入到新的工作中去。如果连这点挑战都克服不了,公司如何能期待你承担更大的责任?”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我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另外,作为前辈,我提醒你一句。职场不是校园,个人的情感问题,最好不要带到工作里,更不要寄希望于通过私人关系改变公司决定。这对你,对别人,都没有好处。”
说完,我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我还有事,再见。”
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车子驶入市区,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我靠在座椅里,闭上眼。苏晚的哭声还在耳边萦绕,那样年轻,那样无助,那样……像一张自以为洁白无瑕,却早已被人画上了既定图案的纸。
周屿白喜欢她的单纯,她的依赖。可当这单纯遭遇现实的冰冷墙壁,当这依赖无法得到预期的回应时,不知道这份“真爱”,还能不能保持最初的甜美?
而周屿白,一面要应付焦头烂额的“蓝海项目”和虎视眈眈的董事会,一面要安抚远方哭泣的小情人,还要绞尽脑汁寻找翻盘的资本……
他大概从未如此分身乏术过吧。
我睁开眼,看向窗外流光溢彩却无比冷漠的城市。这才哪到哪。
游戏,才刚刚进入中盘。
05
收到律师函的那天,是个阴沉的周五下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天际线,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函件是由周屿白委托的“鼎盛律师事务所”发出的,措辞严谨而冰冷,正式提出离婚诉讼,并附上了详细的财产分割诉求。除了要求分割我们名下共有的几处房产、车辆和存款外,他重点主张了林氏集团股权的重新分配。他认为,自己作为公司总裁,多年来的贡献远远超过最初约定的份额,要求按照“实际贡献比例”重新划分股权,并明确指出,我利用家族影响力在董事会压制他,损害了他作为股东和经营者的合法权益。
胃口果然不小。不仅要钱,还要权,还要彻底撕破脸,将离婚变成一场你死我活的商业战争。
我把律师函递给办公桌对面的沈律师。他是林家的世交,也是林氏集团法律顾问团的负责人,一个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先生。
沈律师扶了扶金丝眼镜,快速浏览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实际贡献比例?倒打一耙的本事见长。见清,他这是狗急跳墙了。”
“看来赵宏远那边的‘补给’没那么快到账,或者条件苛刻到他难以承受,所以想从离婚里榨出最后一笔筹码,去填他的窟窿。”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沈叔叔,我们的反诉材料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沈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叠文件,“包括他婚姻存续期间多次与他人存在不正当关系的证据(虽然苏晚的部分我们暂时按下未表)、他利用职务便利可能涉及的利益输送线索(宏远建设那边还在深挖)、以及他近期一系列重大投资决策失误给公司造成潜在损失的评估报告。当然,最核心的,是那份滴水不漏的婚前协议和历次股权变更的法律文件,明确限定了他的权益上限。他想推翻?除非法官是他亲爹。”
沈律师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和专业带来的冷酷。
“另外,”他补充道,“你让我查的,关于那位肖晚女士的一些背景情况,也有了些有趣的发现。”
我转过身:“哦?”
“我们的人通过一些渠道,接触到了她老家的一位远房亲戚。据那位亲戚酒后无意中透露,肖晚的父亲早年欠下巨额赌债,家里一度非常困难。肖晚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据说都来自一位‘好心’的匿名资助人。而这位资助人,在她毕业前夕,停止了资助。”沈律师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时间点,恰好在她进入林氏实习之前。而打款账户,虽然经过多层流转,但最初的源头,指向海外一个与赵宏远有些间接关联的离岸公司。”
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窗玻璃。果然,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白纸”。所谓的单纯无知,或许只是精心伪装的底色,等待着被描绘上预设的图案。周屿白以为自己是执笔人,却不知自己也是画中人。
“消息可靠吗?”我问。
“八成把握。更详细的证据链还需要时间,但这条线索本身,就很有价值。”沈律师道,“如果必要,可以在法庭上给周先生一个‘惊喜’。”
“先留着。”我思忖片刻,“还没到掀底牌的时候。赵宏远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周屿白已经和赵宏远初步达成了协议。赵宏远愿意通过他控制的影子公司,向周屿白提供一笔短期过桥贷款,利率高得惊人,并且以周屿白个人持有的部分林氏股权作为质押。同时,赵宏远要求参与到‘蓝海项目’中,并指定使用他们旗下的建材和施工队。”沈律师面露鄙夷,“这是典型的饮鸩止渴,而且赵宏远摆明了是想趁火打劫,不仅吃高息,还想通过项目捞一笔,甚至可能借此渗透进林氏。”
“董事会那边,知道这些吗?”
“几位核心董事,包括陈伯年先生,我已经‘适当’地透露了一些风声。”沈律师意味深长地说,“他们非常震惊和不满。周屿白这种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高管操守,损害了公司和其他股东的利益。陈先生私下表示,会在下次董事会上提出对总裁的信任动议。”
信任动议……一旦提出,无论结果如何,周屿白在集团内的威望都将遭受毁灭性打击。而有了陈叔这样的元老牵头,通过的可能性非常大。
“很好。”我点了点头,“沈叔叔,离婚案就按我们的节奏来,不急。先陪他玩玩法律程序。重点还是放在公司这边。”
“明白。”沈律师收起文件,“见清,你……”他看着我,眼中有一丝长辈的担忧,“要当心。周屿白现在就像输红了眼的赌徒,赵宏远更是条毒蛇。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我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放心吧,沈叔叔,我有分寸。”
送走沈律师,我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雨终于下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蜿蜒的水痕扭曲了窗外的世界。
手机屏幕亮起,是李秘书发来的信息:“林总,已确认,周总今晚与赵宏远在‘兰亭会所’有约。另外,肖晚又给周总打了三次电话,未接通。她刚刚在分公司内部通讯软件上发布了情绪低落的动态,提及‘看不到未来’。”
我回复:“继续盯着。兰亭会所那边,安排人,拍些‘纪念照’。”
“是。”
放下手机,我走到酒柜前,这次没有倒冰水,而是开了一瓶父亲珍藏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水晶杯,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我很少喝酒,但今晚,忽然想尝一尝这辛辣灼喉的滋味。
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热意,随即是淡淡的回甘。我举着酒杯,对着窗外迷蒙的雨夜,轻轻晃了晃。
周屿白,你以为你找到了翻盘的资本和同谋?却不知道,你正一步步走进我为你铺设的,更深的陷阱。
赵宏远那种人,是你能驾驭的吗?与虎谋皮,最终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而苏晚……那张你珍视的“白纸”,正在西北的风沙和现实的琐碎中,慢慢褪色,起皱。当纯真的表象剥落,底下露出的,不知会是怎样的底色?
我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灼热感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雨夜的一丝寒意。
棋局已至中盘,杀招将出。
律师函只是开场锣。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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