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金宝蹲在墙角,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
他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租赁合同,纸张边缘都磨毛了。
我站在派出所调解室门口,女儿死死拽着我的胳膊。
“妈,算了吧。”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调解民警看看我,又看看蹲在地上的谢金宝,叹了口气。
三个月前,我绝对想不到自己会站在这里。
那时我只是个普通的退休会计,每天对着空荡荡的两居室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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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杨雨馨把车停在我家楼下时,天刚擦黑。
她从后备箱搬下来一箱牛奶,一袋米,动作有些重。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没急着下去开门。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了三下,她才推门进来。
“妈,你怎么又没开灯?”她摸索着按亮客厅开关。
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慢吞吞地走向厨房。
“一个人,开灯费电。”
杨雨馨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脱掉外套。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有点起球了。
“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别省这点电费。”她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急躁,“万一摔了怎么办?”
我没接话,从冰箱里拿出前天剩的青菜。
“又吃剩菜。”她走过来,抢过我手里的盘子,“倒了吧,我带你出去吃。”
“不用,热热就行。”
我们僵持了几秒钟。
最后她松了手,重重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皓宇今晚加班,孩子送姥姥家去了。”她揉着太阳穴,“我就是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我挺好的。”我说。
“好什么好。”她抬起头,眼睛直视着我,“上个月楼下的王阿姨,心梗发作,一个人在家躺了两天才被发现。”
厨房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我转身去关火,背对着她。
“我不会。”
“这种事谁说得准?”杨雨馨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妈,你不能总这样。”
“哪样?”
“一个人硬撑着。”她声音低了些,“爸走了三年了,你也该为自己想想。”
我把青菜倒进锅里,油星溅起来,在锅沿上滋滋响。
“想什么?我现在挺好,退休金够花,身体也没大毛病。”
“那以后呢?”她追问,“再过五年、十年呢?万一真有什么事,我在城那头,赶过来都要一个多小时。”
我没吭声,用锅铲翻动着青菜。
杨雨馨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姗你还记得吗?我高中同学,现在开婚介所的。”
锅铲在锅里顿了顿。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锅铲,“就是觉得,多认识个人,总没坏处。”
青菜在锅里慢慢变软,颜色从鲜绿变成暗绿。
“我不去。”
“就看看,聊聊天。”杨雨馨把火调小,“妈,你才六十,往后还有二三十年呢。”
“我一个人过得了。”
“可我不想你一个人过。”她突然拔高声音,又立刻压下去,“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就怕你这边出什么事。”
客厅的灯白晃晃的,照得她眼眶有点红。
我低头看着锅里渐渐失去水分的青菜,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老伴刚走那会儿,杨雨馨几乎天天来。
后来变成一周三次,再后来一周一次。
最近这两三个月,她总是匆匆来,匆匆走。
我知道她不容易,孩子刚上小学,丈夫工作忙,房贷车贷压着。
可有些话,她不说,我也能感觉到。
“婚介所……靠谱吗?”我听见自己问。
杨雨馨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靠谱!陈姗是我老同学,知根知底的。”她关掉火,“她那儿有不少条件不错的,都正经找伴儿过日子。”
我没说话,把菜盛进盘子。
“要不……我先跟陈姗说说?”她试探着问,“就安排见个面,吃顿饭,不行就算了。”
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热气慢慢往上飘。
我看着那些热气,想起老伴在的时候,每顿饭都要唠叨我盐放少了。
“行吧。”我说。
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杨雨馨却听清了,她笑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皱纹。
“那就说定了,我明天就跟陈姗联系。”
那顿饭,我们吃得比平时久。
她说了很多婚介所的事,说现在老年人相亲挺普遍的,说有个阿姨七十岁还找到了合适的。
我听着,偶尔点点头。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杨雨馨走的时候,抱了抱我。
她的手臂很用力,在我背上拍了拍。
“妈,你会幸福的。”
她这句话说得很快,说完就松开手,拎起包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片漆黑。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才慢慢关上门。
02
陈姗的婚介所在老商业街的二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她办公室不大,摆了张办公桌,两把椅子,还有一张小沙发。
墙上贴满了成功配对的照片,大多是中年夫妻,也有几对老年人。
“丁阿姨,快坐快坐。”陈姗热情地迎上来。
她比杨雨馨大几岁,穿着米色套装,化了淡妆。
“雨馨都跟我说了,您的情况我大概了解。”她给我倒了杯茶,“您先看看这几份资料。”
她把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第一页就是个六十五岁的男人,退休教师,照片上戴眼镜,笑容温和。
“这位王老师人特别好,就是喜欢旅游,一年有半年在外头跑。”陈姗说,“我怕您嫌他不着家。”
我又往后翻。
第二个是六十八岁的退休干部,丧偶,子女在国外。
照片上的男人坐得笔直,表情严肃。
“这位刘叔叔条件不错,退休金高,住房也宽敞。”陈姗顿了顿,“就是性格有点倔,之前见了几位阿姨,都嫌他太较真。”
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我翻到第三页。
谢金宝,七十岁,无社保,有四套收租房。
照片上的男人坐在公园长椅上,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花白,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看起来挺和善。
“这位谢叔叔……”陈姗的语气有点犹豫,“说实话,他条件比较特殊。”
我抬头看她。
“怎么特殊?”
“他没退休金,这是硬伤。”陈姗压低声音,“但他说有四套房在出租,租金够生活。而且他提了个条件,挺有意思的。”
“什么条件?”
“他说要是成了,租金可以交给女方管。”陈姗笑了笑,“可能觉得这样能增加点吸引力吧。”
我又看了眼照片。
谢金宝的笑容很朴实,嘴角的皱纹很深。
“他为什么没社保?”
“说是早年做生意,没顾上缴。”陈姗解释,“后来生意亏了,就一直自己折腾。那四套房,也是早些年攒钱买的。”
文件夹里还有几份资料,但我没再往后翻。
“要不……先见见这位?”我问。
陈姗有些意外:“您想见谢叔叔?”
“嗯。”
“那行,我安排。”她立刻拿起手机,“时间地点您看怎么方便?”
从婚介所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商业街人来人往,我慢慢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没社保,但有四套房。
租金交给女方管。
这两句话在耳边反复响。
路过一家服装店,玻璃橱窗映出我的样子。
短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身材微微发福,穿着去年女儿买的深紫色外套。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相亲,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喉咙里。
老伴走后,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可杨雨馨说的也对,万一呢?
万一真像楼下王阿姨那样,一个人躺在地上,叫天天不应。
我打了个寒颤。
手机响了,是杨雨馨。
“妈,见着陈姗了吗?怎么样?”
“见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安排了一个,后天见面。”
“这么快?”她语气里透着高兴,“哪一位?什么条件?”
“姓谢,七十岁,有四套收租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四套房?那不错啊。”杨雨馨的声音轻快起来,“租金多少?有说吗?”
“没细问,后天见了再说。”
“好好好,您好好聊。”她顿了顿,“妈,别紧张,就当认识个朋友。”
挂掉电话,我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地上。
回到家,我翻出相册。
老伴的照片在首页,穿着中山装,笑得眼睛眯成缝。
“老头子,”我对着照片说,“我要去相亲了。”
照片不会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两天后,我穿着那件深紫色外套,去了约好的茶楼。
谢金宝比照片上看着老一些,背有点驼。
他站起来,替我拉开椅子。
“丁……丁会计是吧?”他搓着手,“叫我老谢就行。”
“叫我秀珍吧。”我坐下。
茶楼里人不多,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
服务员过来点单,他要了壶龙井,又问我吃什么点心。
“都行。”我说。
“那就来份核桃酥,一份绿豆糕。”他点完,又搓了搓手,“这家核桃酥不错,我常来。”
茶水上来,他给我倒了一杯。
动作不太熟练,茶水洒出来一点。
“不好意思。”他抽了张纸巾擦桌子。
“没事。”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茶很烫,带着点苦味。
“陈姗跟我说了您的情况。”谢金宝开口,“退休会计,女儿结婚了,一个人住。”
“我情况她也说了吧?”他看着我,“没社保,这个……”
他停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她说您有四套房在出租。”
“对对对。”他放下杯子,眼睛亮起来,“早年买的,现在租出去了。地段不算顶好,但租金还行。”
“在哪儿?”
“啊?”他愣了一下。
“房子在哪儿?”
“哦,散着,东一套西一套的。”他含糊地说,“都是老小区,不值什么钱,就是收点租金过日子。”
服务员端来点心。
核桃酥金黄酥脆,摆在白瓷盘里。
谢金宝推到我面前:“尝尝,真的不错。”
我拿起一块,小口吃着。
“租金……够生活吗?”
“够,够!”他连忙说,“四套呢,加起来一个月能有……”他顿了顿,“能有七八千。我一个人花不完。”
“那您之前怎么过的?”
“省着点呗。”他笑了笑,“我这人要求不高,吃饱穿暖就行。”
茶楼窗外,行人匆匆走过。
有个老太太牵着狗,慢悠悠地散步。
“丁会计……”谢金宝搓着手,“我这个人实在,不会说漂亮话。我就是想找个伴,互相照顾。”
他看着我,眼神很真诚。
“我那四套房的租金,要是你愿意,以后都交给你管。”他说,“我负责收,你负责管,怎么花你说了算。”
这话说得太直白,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当然,也不是白管。”他补充道,“生活开销从里头出,剩下的,你看着办。”
我放下核桃酥,擦了擦手。
“谢师傅,这事得慢慢来。”
“是是是,慢慢来。”他点头,“我就是先把想法说出来。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没听过。”
茶水凉了,他又给我续上。
热气重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那顿茶喝了快两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都是谢金宝在说,说他早年的经历,说做生意的起起落落,说一个人生活的孤单。
他说得很朴实,没什么修饰。
可说到房子具体位置时,他总是含含糊糊带过去。
说到租金数额时,也说得不太确定。
分别时,他坚持要送我回家。
“不用,我坐公交。”我说。
“那我送你到公交站。”
公交站不远,走五分钟就到。
傍晚的风有点凉,他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
“丁会计,今天谢谢你。”他在站台停下,“谢谢你愿意出来见我。”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
从车窗往外看,他还站在站台上,朝我挥了挥手。
车开动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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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晚,枕头翻来覆去,怎么也焐不热。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谢金宝的脸在黑暗里浮现。
他搓手的动作,含糊的语气,还有那句“租金交给你管”。
七八千,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我的退休金三千二,加上这些,生活会宽裕很多。
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凌晨三点,我坐起来,开了台灯。
昏黄的光铺满半个房间,老伴的照片在床头柜上静静立着。
“老头子,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轻声问。
照片不会回答。
我又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裂纹像条河,弯弯曲曲,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杨雨馨第二天一早就打来电话。
“妈,昨天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她追问,“聊得来吗?人怎么样?”
“挺实在的。”
“房子的事问清楚了吗?”
我沉默了几秒。
“他说有四套,租金一个月七八千,可以交给我管。”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真的?他真这么说?”
“那太好了!”杨雨馨的声音雀跃起来,“妈,这可是好事。你想想,管着租金,手里就有主动权。”
我没说话。
“他什么时候再约你?”
“没说。”
“你得主动点啊。”她急了,“这么好的条件,别被人抢了先。”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发愣。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光斑。
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
下午,谢金宝发来短信。
很简单的几个字:丁会计,昨天聊得很高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嗯”字。
他很快又发过来: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周末就是后天。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最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约在一家小餐馆,说是菜做得很家常。
我提前十分钟到,他已经在了,坐在靠墙的位置。
今天他穿了件灰色毛衣,头发梳得整齐。
“秀珍。”他站起来,这次没叫丁会计。
“谢师傅。”
“坐坐坐。”他招呼我坐下,“我点了几个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桌上已经摆了一盘凉拌黄瓜,一盘花生米。
“都行,我不挑。”
服务员端来热菜,青椒肉丝,红烧茄子,番茄蛋汤。
都是家常菜,热气腾腾的。
“尝尝这个。”他夹了一筷子肉丝到我碗里,“他们家的青椒炒得特别好。”
我低头吃了一口,确实不错。
“秀珍,我想了想,”他放下筷子,“那天我说租金交给你管,是认真的。”
我抬起头。
“我这个人,不会管钱。”他搓着手,“以前做生意,挣多少花多少,没个计划。现在老了,想找个会管钱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很诚恳。
“你是会计,专业对口。钱交给你,我放心。”
餐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是一大家子,孩子在哭闹。
“谢师傅,”我放下筷子,“这事太大了,得慢慢考虑。”
“我懂,我懂。”他点头,“不着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实意的。”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结账时他抢着付钱,从钱包里掏出一叠现金,都是旧票子。
走出餐馆,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我送你回家吧。”他说。
“不用,我自己回。”
“那……我送你到公交站?”
这次我没拒绝。
夜风很凉,他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
“秀珍,”走到站台时,他开口,“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我没社保,这是硬伤。”
我没接话。
“但那些房子是真的,租金也是真的。”他看着马路对面的霓虹灯,“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写个协议。租金归你管,生活开销从里头出,剩下的你存着。”
公交车来了,车灯刺眼。
“我考虑考虑。”我说。
上车后,我从车窗看他。
他站在原地,身影在路灯下显得特别小。
回到家,我翻出纸笔。
在纸上写下:四套房,租金七八千,交我管。
又写下:没社保,房子位置含糊,租金数额不确定。
左右两边,一边是诱惑,一边是疑虑。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拿起手机,给陈姗发了条短信:谢师傅的情况,能再具体说说吗?
第二天早上,陈姗回电话了。
“丁阿姨,谢叔叔的资料我这边就这些。他自己说的,早年做生意,房子是那时候买的。”
“有房产证明吗?”
“这个……”陈姗顿了顿,“相亲嘛,一般不会要看这个。”
“那他之前有过婚姻吗?”
“他说丧偶,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没孩子。”
挂掉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中午,谢金宝又发来短信:秀珍,考虑得怎么样?
我没回。
下午,杨雨馨来了。
她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笑。
“妈,陈姗跟我说了,谢叔叔对你印象特别好。”
我把水果接过来,放进冰箱。
“你怎么想?”她跟到厨房,“我觉得条件真的不错。租金交给你管,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我总觉得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杨雨馨打开冰箱,拿了瓶水,“四套房在那儿摆着,还能跑了不成?”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妈,你六十了,不是十六。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就没了。”
我没说话,洗了个苹果,慢慢削皮。
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连成长长的一条。
“要不这样,”杨雨馨说,“你先跟他处处,多了解了解。要是觉得行,就搭伙过日子。现在老年人都不兴领证了,就住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苹果削好了,我切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她接过去,咬了一大口。
“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让陈姗去说。”她嚼着苹果,“就说先一起生活试试,合适了再谈以后。”
那天晚上,谢金宝打来电话。
不是短信,是直接打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有点沙哑:“秀珍,我知道你顾虑。这样行不行,我们先一起生活,租金交给你管。你觉得我人不行,随时可以走。”
这话说得太直接,我握着电话,手心出汗。
“谢师傅……”
“我是真心的。”他说,“我一个人住了十几年,太孤单了。就想找个伴,说说话,吃吃饭。”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很轻,但很清晰。
“你不用马上答应,再想想。”
挂掉电话后,我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吹得脸发麻。
楼下那盏路灯坏了,忽明忽灭。
我想起老伴最后那段时间,躺在医院里,握着我的手说:“秀珍,以后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
什么才是好好的?
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每天数着时间过日子?
还是找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完剩下的路?
凌晨四点,我做了决定。
给谢金宝发了条短信:可以试试,但不领证,写个协议。
短信发出去,心脏砰砰跳。
很快,他回了三个字:好,听你的。
04
搬家那天,杨雨馨和彭皓宇都来了。
彭皓宇开着一辆银色轿车,话不多,但干活利索。
我的东西不多,几箱衣服,几箱书,还有一些锅碗瓢盆。
“妈,这个还要吗?”杨雨馨举起一个旧暖水瓶。
“带着吧。”我说。
那个暖水瓶是老伴买的,用了十几年。
谢金宝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
他家在四楼,两居室,收拾得挺干净。
“秀珍,来了。”他站在门口,搓着手笑。
屋子不大,但光线很好。
客厅摆着一套旧沙发,玻璃茶几擦得锃亮。
“这间卧室给你。”他推开主卧的门,“朝南,阳光好。”
主卧里摆着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还有张书桌。
床上铺着新床单,淡蓝色的,印着小花。
“谢谢。”我说。
“客气啥。”他帮我提起一个箱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涟漪。
杨雨馨和彭皓宇把东西搬上来,没多待。
“妈,那你先安顿。”杨雨馨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租金的事……”
“知道了。”我打断她。
他们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谢金宝站在客厅中间,搓着手:“秀珍,你先休息休息,我去做饭。”
“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第一天来,我露一手。”
他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叮叮当当。
我走进主卧,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挂进衣柜,书摆在书桌上。
暖水瓶放在床头柜上,和从家里带来的相框并排摆着。
相框里是全家福,老伴、我、杨雨馨,那时候她才十几岁,扎着马尾辫。
“秀珍,吃饭了。”谢金宝在客厅喊。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炒青菜,还有紫菜蛋花汤。
“尝尝味道。”他给我盛了碗饭。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咸淡适中。
“好吃。”
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吃就多吃点。”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他时不时给我夹菜,自己吃得不多。
饭后我坚持洗碗,他就在旁边站着,递碗递盘子。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冲走碗上的泡沫。
“秀珍,”他开口,“明天我去收租金,你跟我一起去?”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好。”
第二天上午,我们坐公交出门。
他带了个黑色人造革包,看起来用了很多年,边角都磨白了。
第一套房子在城北,也是个老小区。
租客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门的时侯穿着睡衣。
“谢叔,来了。”男人递过来一叠钱。
谢金宝接过,数了数,装进包里。
“小唐,这是丁阿姨。”他介绍。
男人朝我点点头,关上了门。
“这套租一千八。”谢金宝边走边说,“租了三年了,人挺老实,从不拖欠。”
第二套在城南,租给一对年轻夫妻。
妻子挺着大肚子,看起来快要生了。
“谢爷爷,”她递过钱,“下个月我可能要去医院,租金我老公会按时交。”
“好好好,注意身体。”谢金宝接过钱。
这套租两千。
第三套在城东,租客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
她戴着眼镜,说话声音很小:“谢伯伯,这是这个月的。”
“谢谢小沈。”谢金宝接过钱。
这套租一千六。
第四套在城西,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
租客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开门时手里还拿着锅铲。
“老谢,等会儿啊,我给你拿钱。”
她转身进屋,很快拿着一叠钱出来。
“数数,一千五。”
四套收完,包里鼓鼓囊囊的。
“一共六千九。”谢金宝说,“跟你说了,七八千,差不多。”
我们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等车。
他把包递给我:“你拿着。”
我没接:“先放你那儿吧。”
“说好你管的。”他坚持,“回去咱们写个账,清清楚楚的。”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旁边。
包放在腿上,沉甸甸的。
回到家,他拿出一个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已经泛黄。
“秀珍,你来记。”
我们坐在餐桌旁,他把钱一叠叠拿出来。
“城北小唐,一千八。”
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日期,下面列着几行字。
都是租金记录,字迹歪歪扭扭。
“你记吧。”我说。
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十月,收租六千九。
字写得很大,占了大半行。
“以前都是随便记记。”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以后你来了,咱们弄正规点。”
那天晚上,我们把钱存进了银行。
开的是联名账户,需要两人共同支取。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办手续时多看了我们两眼。
走出银行,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秀珍,”谢金宝开口,“以后每个月都这样,租金你管,开销从里头出。”
“你放心,”他看着前方,“我虽然没社保,但这些租金够咱们生活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厨房。
抽屉里有些杂物,我拉开整理。
在一堆螺丝刀、胶布下面,压着几张纸。
我拿出来看,是水电费缴费单。
上面的名字不是谢金宝。
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沈建军。
缴费地址是城东那套房子的地址。
我把单子放回原处,轻轻关上抽屉。
心里那点不踏实,又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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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了一个星期,日子过得平静。
谢金宝早起买菜,我做早饭。
上午他出去遛弯,我在家收拾屋子。
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他睡午觉,我看电视。
晚上吃完饭,下楼散步半小时。
规律得像钟摆。
杨雨馨几乎每天打电话。
“妈,怎么样?习惯吗?”
“租金收了吗?多少?”
“收了,六千九。”
电话那头传来满意的声音:“那不错。妈,你好好处,争取早点把证领了。”
“不急。”
“怎么不急?”她声音高了点,“没证总归不踏实。有了证,那些房子才算有保障。”
“对了,这周末我和皓宇过去看看你。”
“不用,我们挺好的。”
“那也得去。”她不容拒绝地说,“总得认认门,看看谢叔叔。”
周末,他们果然来了。
提着大包小包,水果、牛奶、保健品。
谢金宝很热情,泡茶削水果,忙前忙后。
彭皓宇话不多,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屋子。
“谢叔叔这房子不错,”杨雨馨笑着说,“虽然旧点,但位置好。”
“还行还行。”谢金宝搓着手,“就是老了,该修的地方多。”
“四套房子呢,修修也花不了多少钱。”杨雨馨喝了口茶,“妈,谢叔叔,有件事我想问问。”
她放下茶杯。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领证?”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谢金宝搓着手:“这个……听秀珍的。”
我看了杨雨馨一眼:“我们不急。”
“怎么不急?”她皱眉,“妈,这事得抓紧。领了证,才是合法夫妻,财产才有保障。”
“雨馨。”彭皓宇开口,语气温和,“这是阿姨和谢叔叔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
杨雨馨看了丈夫一眼,没再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
谢金宝站起来:“你们坐,我去买菜,中午在家吃饭。”
他拎着菜篮子出门了。
门一关上,杨雨馨立刻压低声音:“妈,你怎么想的?这么大岁数了,还谈感情?”
“我没谈感情。”
“那谈什么?搭伙过日子,更得把手续办齐了。”她凑近些,“四套房,租金一个月六千九,这可不是小数目。没证,万一哪天他变卦了呢?”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很遥远。
“他才不会。”我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杨雨馨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妈,你太天真了。男人都一样,现在说得好听,以后呢?”
彭皓宇拉了拉她:“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杨雨馨甩开他的手,“妈辛苦一辈子,老了找个伴,不就是为了有个保障?没证,算什么保障?”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茶杯。
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一根根竖着。
谢金宝回来了,拎着满满一篮子菜。
中午他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鱼、炒时蔬。
吃饭时,杨雨馨没再提领证的事。
她给谢金宝夹菜,说着客气话。
谢金宝笑着应和,搓手搓得更频繁了。
吃完饭,杨雨馨和彭皓宇要走。
送到楼下,杨雨馨拉着我的手,走到一边。
“妈,我不是逼你。”她声音低下来,“我就是怕你吃亏。你好好想想,早点把事定下来。”
他们开车走了。
我和谢金宝上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秀珍,”走到三楼时,他开口,“你女儿……说得也有道理。”
“你要是想领证,我随时可以。”他说,“我就是怕你觉得我逼你。”
“不急。”我说。
回到家,他去厨房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谢金宝家吗?”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冲。
“是,你找谁?”
“我找谢金宝,让他接电话!”
我走到厨房门口:“老谢,电话。”
谢金宝擦擦手,接过手机。
“喂?”他脸色变了变,“我知道了,下周,下周一定。”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递给我。
“谁啊?”我问。
“没谁,推销的。”他转身继续洗碗。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他洗得很用力,碗碟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客厅有光。
谢金宝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那个笔记本。
台灯的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轻轻走回卧室,关上门。
第二天,谢金宝说要去收下个月的租金。
“不是刚收过吗?”我问。
“有几家想提前收。”他含糊地说,“反正早晚都要给。”
他出门后,我走进他的卧室。
卧室很简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书桌抽屉没锁,我轻轻拉开。
里面有些杂物,针线盒、老花镜、几本旧杂志。
最底下压着一个文件袋。
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有几份租赁合同,纸张已经泛黄。
租客签名处,写着唐伟泽、沈欣悦这些名字。
出租人签名处,是谢金宝。
可合同的甲方,也就是出租方,名字却是空白的。
只有乙方租客签了名。
还有几张收据,是手写的,内容很简单:今收到某某某租金多少元。
落款是谢金宝,没有公章。
我把东西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心里那点疑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下午谢金宝回来,包里鼓鼓囊囊的。
“收了多少?”我问。
“四千。”他说,“还有两家说过两天给。”
他拿出钱,放在餐桌上。
我拿出笔记本,准备记账。
“秀珍,”他搓着手,“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老家有个侄子,结婚要买房,想借点钱。”他声音越来越低,“不多,就两万。”
“你看……租金能不能先借我用用?”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我保证,下个月收了租金就还上。”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餐桌的钱上,红彤彤一片。
“好。”我说。
谢金宝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谢谢你,秀珍。”他眼眶有点红,“真的谢谢你。”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餐桌旁,看着笔记本发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裂缝还在那儿,弯弯曲曲,像条河。
河的那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
06
谢金宝的侄子没来拿钱。
钱是转账的,谢金宝拿着银行卡,在ATM机前操作了很久。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屏幕。
“好了。”他转身,把卡递给我,“转过去了。”
回家路上,他话很少。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突然停下。
“秀珍,你会不会觉得我事多?”
“不会。”
“我就是……”他搓着手,“就是想帮帮亲戚。那孩子父母走得早,不容易。”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开始整理家里的票据。
水电费单、物业费单、买菜的小票。
我一张张摊开,按时间顺序排列。
谢金宝看见了,走过来:“秀珍,你这是干啥?”
“理理账。”我说,“钱从我这儿过,总得有个数。”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我把票据分类,贴上标签,记在本子上。
字迹工整,一行行,一列列。
像多年前做会计时那样。
谢金宝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客厅看电视了。
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戏曲频道,锣鼓喧天。
第二天,谢金宝说要去城东那套房子修水管。
“租客说漏水,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不用,脏兮兮的,你在家休息。”
“没事,多个人搭把手。”
他犹豫了几秒,点点头。
城东那套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
我们爬到三楼时,他已经喘得厉害。
“老了,不中用了。”他扶着栏杆,额头冒汗。
到了五楼,他敲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叫小沈。
“谢伯伯,您来了。”她看到我,点点头,“阿姨好。”
屋子里很整洁,书桌上堆满了书。
卫生间的水管确实漏水,滴滴答答的。
谢金宝拿着工具,蹲下来修理。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动作很熟练,拧螺丝,换垫圈,一气呵成。
“谢伯伯,您真厉害。”小沈说。
“小毛病,修修就好。”他头也不抬。
修好水管,小沈给我们倒水。
“谢伯伯,这房子您租了多久了?”
“好些年了。”谢金宝接过水,“怎么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小沈推了推眼镜,“我表姐以前也住这附近,说这片房子挺老的。”
谢金宝喝了口水,没接话。
从小沈家出来,下楼梯时,他脚步很慢。
走到三楼,他停下来喘气。
“秀珍,”他扶着栏杆,“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怎么这么说?”
“修个水管都累成这样。”他苦笑,“还要麻烦你跟着跑。”
我没说话,只是扶着他的胳膊。
下楼后,我们在小区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秋天的阳光很温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秀珍,”他开口,“要是有一天,我动不了了,你会管我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我愣了一下。
“会。”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谢谢。”他说得很轻。
那天晚上,我等到他睡着,悄悄起来。
走进他的卧室,打开书桌抽屉。
文件袋还在那儿。
我拿出来,走到客厅,打开台灯。
一份份合同摊在桌上,在灯光下泛黄。
我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城北那套,租给唐伟泽,合同期三年。
出租方签名处空白,只有谢金宝在代理人处签了名。
城南那套,租给李姓夫妻,合同期两年。
同样,出租方空白。
城东那套,租给小沈,合同期一年。
还是空白。
城西那套,租给周老太太,合同期……
我愣住了。
这份合同没有截止日期。
租金每月一千五,按月支付,但没有写明租期。
还有一点很奇怪。
四份合同的出租方,虽然空白,但合同正文里提到的产权人名字不一样。
城北那套,写的是“王某某”。
城南那套,写的是“李某某”。
城东那套,写的是“沈某某”。
城西那套,写的是“周某某”。
四个不同的名字。
我放下合同,手有点抖。
台灯的光晕在桌上,照得那些字迹模糊。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
几张缴费单,煤气费、电费,名字都不是谢金宝。
还有一张物业费催缴单,是给“沈建军”的。
地址就是城东那套房子。
沈建军。
这个名字我在哪里见过。
我想起来了,水电费单子上就是这个名字。
我拿出手机,搜索这个名字。
跳出来几条信息,不多。
其中一条是讣告,三年前去世的,享年六十二岁。
我关掉手机,坐在黑暗里。
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敲鼓。
客厅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
我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放回原处,回到卧室。
谢金宝睡得很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谢金宝像往常一样去买菜。
他出门后,我拿出手机,找到唐伟泽的电话。
那是合同上留的号码。
我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挂掉后,我又打了一遍。
这次接了。
“喂?”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唐伟泽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谢金宝的……朋友。”我斟酌着用词,“想问一下,你租的那套房子,租了多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三年多了,怎么了?”
“租金一直是交给谢师傅吗?”
“是啊,每月一千八,现金。”唐伟泽语气有点不耐烦,“你到底谁啊?问这些干啥?”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说,“那套房子的房主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很古怪的笑。
“大姐,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
“行,告诉你。”唐伟泽说,“房主姓王,早移民了。谢叔是帮着打理房子的,收租金,修修东西。我们都叫他二房东。”
二房东。
这三个字像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合同……”
“合同是我跟谢叔签的,房主那边有授权书。”唐伟泽说,“大姐,你要租房?这套已经租出去了,你找谢叔问问别的吧。”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帮着打理房子。
授权书。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打转,转得我头晕。
我扶着餐桌,慢慢坐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那个笔记本上。
笔记本摊开着,最后一页写着:十月,收租六千九。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我盯着那些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谢金宝的卧室。
打开抽屉,重新拿出那些合同。
一份份翻,一份份看。
没有。
任何一份合同里,都没有提到授权书。
也没有任何一份文件,能证明谢金宝有权出租这些房子。
只有几张手写的收据,和他的签名。
我把合同放回去,关上抽屉。
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电视黑着屏幕,映出我的影子。
影子模糊,看不清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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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谢金宝买菜回来了。
他拎着菜篮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秀珍,今天买到新鲜的鱼,中午给你做红烧鱼。”
我没应声。
他走进厨房,开始收拾鱼。
水声哗哗,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我走进厨房,站在门口。
“老谢。”
“哎。”他头也不回,“马上就好,你先看会儿电视。”
“我有话问你。”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手上还沾着鱼鳞。
“怎么了?”
“城东那套房子,房主是谁?”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想知道。”
“房主……房主姓沈,叫沈建军。”他搓搓手,“早几年搬走了,托我帮着打理。”
“有授权书吗?”
“有啊。”他转身继续收拾鱼,“在抽屉里,你想看?”
他放下刀,擦擦手,走出厨房。
我跟着他走进卧室。
他打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信封。
“喏,授权书。”
我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手写的,内容很简单:本人沈建军,委托谢金宝代为管理位于某某路的房产,包括收取租金、日常维护等。
签名是沈建军,日期是三年前。
没有手印,没有公章。
“就这一份?”我问。
“其他几份也差不多,都是房主委托的。”他把信封拿回去,“秀珍,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了解清楚。”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没有。”我转身走出卧室,“你做鱼吧,我去洗菜。”
中午的红烧鱼很香,但我吃得不多。
谢金宝一直给我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秀珍,”他放下碗,“你是不是不信我?”
“那些房子,真的是房主委托我管的。”他搓着手,“我就是收点辛苦费,帮他们打理打理。”
“辛苦费是多少?”
“这个……”他含糊地说,“看情况,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
“你现在收的租金,是全部给房主,还是……”
“我给房主一部分,留一部分当辛苦费。”他语速很快,“秀珍,这事我没瞒你,我跟你说过,租金是我收的,但不是我一个人的。”
这话他确实说过。
但他说的是“四套收租房”,不是“四套帮人打理的房子”。
他说“租金交给你管”,不是“辛苦费交给你管”。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吃完饭,我洗碗,他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我洗得很慢,水很烫,烫得手发红。
洗完后,我走到客厅。
“老谢,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穿上外套,下楼。
秋天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得树叶哗哗响。
我在小区里慢慢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报亭,我停下来,买了份报纸。
卖报纸的大爷认识我。
“丁阿姨,出来散步啊?”
“嗯。”我接过报纸,“大爷,跟你打听个事。”
“四号楼402的谢师傅,你熟吗?”
“老谢啊,熟。”大爷点根烟,“在这儿住好些年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实人。”大爷吐口烟圈,“就是命不好,老婆死得早,没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有房子吗?”
“房子?”大爷笑了,“他要是有房子,能租在这儿?”
我握报纸的手紧了紧。
“他租的?”
“是啊,租了好多年了。”大爷说,“以前租的一室一厅,后来换了两居室,就现在这套。房东我认识,老李头,移民前把房子托给中介了。”
报亭的塑料棚被风吹得哗啦响。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丁阿姨,你没事吧?”大爷问。
“没事。”我把报纸卷起来,“谢谢啊。”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很沉。
上楼时,我在三楼停下,扶着栏杆喘气。
不是累,是心里堵得慌。
走到四楼,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谢金宝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那个笔记本。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秀珍,”他说,“你知道了?”
我没说话,关上门。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他搓着手,搓得很用力,“我就是……就是想找个伴。”
我走到沙发旁,坐下。
“那四套房子……”
“都是帮人打理的。”他声音很低,“房主都搬走了,或者移民了,托我收租金,修东西。我每个月给他们转钱,自己留点辛苦费。”
“留多少?”
“一套留三四百。”他说,“四套加起来,一个月一千多块。”
一千多。
不是七八千。
我靠在沙发上,觉得很累。
“秀珍,对不起。”他低着头,“我不该骗你。可我要是说实话,你会愿意跟我吗?一个没社保、没房子、没存款的老头子?”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投在窗帘上,一闪而过。
“你女儿那边……”他继续说,“我跟陈姗说的也是实话,四套收租房,只是没说是帮人收的。我想着,先处着,等感情深了,再慢慢告诉你。”
“慢慢告诉我?”我笑了,笑得很难看,“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领了证?还是等到我把所有钱都交给你?”
“我不会要你的钱!”他猛地站起来,“秀珍,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那些租金,我确实想交给你管,因为……因为我信你。”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我一个人过了十几年,太孤单了。每天对着空屋子,说话都没人应。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吃吃饭,互相照顾。”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秀珍,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退休会计,有退休金,有房子。我什么都没有。可我就想……就想试试。”
我看着他,这个七十岁的老人,蹲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老家那个侄子……”
“是我编的。”他声音更低了,“那两万块……是我欠别人的钱。催得紧,我没办法。”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一下,两下,三下。
“你欠了多少?”我问。
“五六万吧。”他说,“早些年做生意欠的,一直没还清。”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我说:“我要见见房主。”
谢金宝愣住了。
“什么?”
“城东那套,沈建军的房子。”我说,“我要见他家人。”
“他……他去世了。”
“那就见他家人。”
谢金宝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说:“好,我联系。”
08
沈建军的女儿叫沈欣悦,二十八岁,在外地工作。
电话是她母亲接的,听说我想了解房子的事,很警惕。
“你是谁?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谢金宝的朋友。”我说,“想了解一下房子的情况。”
“老谢?”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等等,我让我女儿跟你说。”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来。
“你好,我是沈欣悦。我父亲三年前去世了,房子的事都是谢伯伯在打理。”
“我想问问,谢师傅是怎么打理房子的?”
“就是收租金,交物业费,有东西坏了找人修。”沈欣悦说,“每月租金他转给我,一千六,三年了,很准时。”
一千六。
谢金宝收小沈一千六,全部转给沈家。
那他的辛苦费从哪儿来?
“谢师傅收多少辛苦费?”我问。
“辛苦费?”沈欣悦疑惑,“什么辛苦费?我爸去世前跟谢伯伯说好的,他帮忙打理,我们不收他钱,就当感谢他多年的照顾。”
电话里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谢伯伯是我爸的老朋友,我爸生病那会儿,都是他在照顾。我们都很感激他。”
我握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那……其他几套房子呢?”
“其他?”沈欣悦更疑惑了,“什么其他?谢伯伯就帮我爸打理这一套啊。”
客厅的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我看着谢金宝。
他坐在餐桌旁,低着头,双手捂着脸。
“沈小姐,”我说,“你能把谢师傅转租金的记录发给我看看吗?”
“可以,我微信发你。”沈欣悦报了微信号,“不过阿姨,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了解一下。”
挂掉电话,我加了沈欣悦的微信。
很快,她发来几张截图。
银行转账记录,每个月十六号,谢金宝转给沈欣悦一千六百元。
备注:房租。
连续三年,从未间断。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
“另外三套呢?”我问。
谢金宝慢慢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
“秀珍……”
“另外三套,房主是谁?”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唐伟泽租的那套,房主姓王,移民了。”我继续说,“李夫妻租的那套,房主姓李,也移民了。周老太太租的那套,房主姓周,还是移民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这么多移民的房主,都委托你打理房子?”
谢金宝的肩膀开始颤抖。
“老谢,”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实话。”
他看着我,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
“那三套……是我租的。”
空气好像凝固了。
窗外的风停了,窗帘一动不动。
“是我租的。”他重复,“我租了那三套房子,再转租出去,赚差价。”
他抹了把脸,手抖得厉害。
“城北那套,我租来一千二,转租一千八,赚六百。”
“城南那套,租来一千五,转租两千,赚五百。”
“城西那套,租来一千,转租一千五,赚五百。”
“加上沈家那套,没有差价,就帮忙打理。”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一个月……能赚一千六左右。”
不是四套收租房。
是三套转租房,加一套帮忙打理的房子。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餐桌才站稳。
“为什么骗我?”
“因为……”他哽咽着,“因为我想有个家。”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想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去。
“秀珍,我七十岁了,没社保,没存款,没亲人。”他哭出声,“我怕我老了,病了,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所以你就骗我?”
“我不是故意的!”他抓住我的胳膊,“我就是想……想有个人,在我最后这几年,陪陪我。”
他的手指很用力,掐得我胳膊疼。
我甩开他的手。
“你知道我女儿怎么说吗?她说让我赶紧领证,有了证,房子才有保障。”
我笑了,笑出眼泪。
“保障什么?保障你这三套租来的房子?”
谢金宝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对不起……对不起……”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空气中的灰尘。
灰尘上下飞舞,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那两万块钱呢?”我问。
“还债了。”他声音闷闷的,“欠了五年,再不还,人家要起诉了。”
“你还欠多少?”
“还有三万。”
客厅的挂钟敲了四下,声音很沉。
我坐在那儿,看着蹲在地上的谢金宝。
这个七十岁的老人,穿着旧夹克,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
他骗了我。
用四套根本不存在的“收租房”,骗我来跟他过日子。
可他说的话,有一句是真的。
他太孤单了。
孤单到要用谎言,去换一点温暖。
“秀珍,”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你报警吧。”
“是我骗了你,你该报警。”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些合同,“这些,还有转账记录,我都给你。”
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你去报警,告我诈骗。”他说,“我不怨你。”
我看着那些合同,那些手写的收据。
纸已经泛黄,字迹歪歪扭扭。
“你走吧。”我说。
“你走吧,现在就走。”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带上你的东西,离开这里。”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
我声音很大,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转身,走进卧室。
我站在门口,听着卧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拎着个旧行李箱走出来。
箱子不大,塞得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门口,停下。
“秀珍,对不起。”
我没看他,盯着门外的楼道。
“你保重。”
他拎着箱子,慢慢走下楼梯。
脚步声很沉,一步,两步,三步。
渐渐远去。
我关上门,背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砖很凉,透过裤子渗进来。
我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屋子里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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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杨雨馨冲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李。
“妈!怎么回事?”她脸色铁青,“谢叔叔呢?”
“走了。”我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
“走了?走去哪儿?为什么走?”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去,合上箱子。
“他骗了我。”
“骗你?”杨雨馨瞪大眼睛,“骗你什么?钱?骗了多少?”
“没骗钱。”我拉上箱子拉链,“骗我说有四套收租房,其实都是他租来转租的。”
杨雨馨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什么都没有。”我站起来,“没社保,没房子,没存款,只有一堆债。”
客厅的灯白晃晃的,照得她脸色发白。
“那……那租金呢?六千九呢?”
“是他转租赚的差价,一个月一千六。”
杨雨馨倒退一步,靠在墙上。
“一千六?”她喃喃自语,“怎么可能……陈姗明明说……”
“陈姗也是听他自己说的。”我把箱子拎到门口,“雨馨,我要回去了。”
“回哪儿?”
“回我自己家。”
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不行!妈,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她:“那要怎样?”
“报警!”她声音尖利,“他这是诈骗!骗婚!骗感情!”
我甩开她的手。
“骗什么婚?我们没领证。”
“那也骗了!”她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抓他!”
我按住她的手。
“雨馨,算了。”
“怎么能算了?”她眼睛红了,“他骗了你,骗了我们所有人!你还要护着他?”
“我不是护着他。”我声音很疲惫,“我只是……不想再纠缠了。”
彭皓宇赶来了,进门看到这情景,愣了一下。
杨雨馨扑到他怀里,哭起来。
“皓宇,那个谢金宝是个骗子!他什么都没有,骗妈跟他过日子!”
彭皓宇拍拍她的背,看向我。
“阿姨,是真的吗?”
他沉默了几秒,说:“那就报警吧,这是诈骗。”
“不用。”我把箱子拎起来,“我要回家。”
“妈!”杨雨馨挣脱彭皓宇,拦住我,“你不能就这么走!你走了,那些租金怎么办?你花出去的钱怎么办?”
“我没花什么钱。”
“那两万呢?”她盯着我,“他借的两万呢?”
我沉默。
那两万,是要不回来了。
谢金宝拿什么还?
“我认了。”我说。
“你认了?”杨雨馨尖叫起来,“妈,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两万块钱!你退休金才多少?”
彭皓宇拉住她:“雨馨,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她甩开丈夫,“妈辛辛苦苦攒的钱,就这么被骗走了?还有我的脸呢?我怎么跟陈姗交代?怎么跟所有人说?”
她哭起来,哭得很伤心。
“我到处跟人说,我妈找了个好对象,有四套房……现在呢?现在成了笑话!”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我的女儿吗?
那个小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最爱你”的女儿?
“雨馨,”我开口,“你就这么在意别人的看法?”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
“我……”她张了张嘴,“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笑了,“你是为你自己好吧?怕丢脸,怕被人笑话。”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我看着她,“从我去相亲,你就一直催,催我领证,催我把租金拿到手。你真是为我好吗?还是为了那点租金?”
杨雨馨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彭皓宇扶住她:“阿姨,雨馨也是担心你。”
“我知道。”我拎起箱子,“所以我谢谢你们。”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
“妈!”杨雨馨冲过来,挡在门口,“你去哪儿?”
“回家。”
“不行!”她张开手臂,“今天不说清楚,你不能走!”
“说什么?”我停下来,“说我怎么被骗的?说我多傻?还是说你多委屈?”
她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在门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黑暗里,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
最后,彭皓宇走过来。
“阿姨,今天太晚了,你先去我们那儿住一晚吧。”
“不用,我回自己家。”
“妈!”杨雨馨哭喊着,“你非要这样吗?非要跟我闹翻吗?”
我没说话,拉着箱子,从她身边挤过去。
箱子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碰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杨雨馨在楼上喊:“妈!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
我拉着箱子,走在空旷的小区里。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地上。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四楼那个窗户亮着灯,是杨雨馨他们还在那儿。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公交站还有最后一班车。
我上了车,车上只有我一个人。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开动了,窗外的灯火快速后退。
像一场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打开门,屋里一股霉味。
三个月没住人,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我没开灯,摸着黑走到沙发旁,坐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白。
我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响了。
是谢金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秀珍,”他声音很哑,“我对不起你。”
“那两万……我会还你的。”他说,“我找到工作了,看仓库,一个月两千。我慢慢还,一定还。”
“不用了。”我说。
“要还的。”他哽咽着,“秀珍,我这辈子没欠过谁钱,欠你的,我一定要还。”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他好像在马路上。
“你在哪儿?”我问。
“没事,我有地方住。”他说,“秀珍,你保重身体。你胃不好,少吃凉的。”
我鼻子一酸。
“你也是。”
“嗯。”他顿了顿,“秀珍,再见。”
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
嘟嘟嘟,一声,两声,三声。
像心跳,慢慢停止。
10
我在自己家住了三天。
杨雨馨没来电话,也没来敲门。
第三天下午,彭皓宇来了。
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阿姨,雨馨让我来看看你。”
我让他进来。
屋子收拾过了,但还是很冷清。
“阿姨,雨馨她……就是脾气急。”彭皓宇把水果放在桌上,“她其实是担心你。”
“我知道。”我给他倒了杯水。
彭皓宇接过水,没喝,拿在手里转着。
“谢金宝那边……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报?”他看着我,“阿姨,这是诈骗,可以立案的。”
“立案了又能怎样?”我问,“把他抓起来?他七十岁了,关进去,死在里头?”
彭皓宇不说话了。
“皓宇,”我坐下来,“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这件事,让我自己处理吧。”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两万块钱……”
“算了。”我说,“就当买个教训。”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
“阿姨,那你保重。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轻轻的关门声。
我又是一个人了。
日子回到从前。
早起,买菜,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
日复一日。
有时候我会想起谢金宝。
想起他搓手的动作,想起他做的红烧鱼,想起他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就是想有个人,陪陪我。
一个月后,杨雨馨来了。
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妈。”她站在门口,声音很小。
我让她进来。
她走到沙发旁坐下,低着头。
“妈,对不起。”
“我不该那么说你。”她声音哽咽,“我只是……只是太着急了。”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妈,你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用,我习惯了。”
“妈……”
“雨馨,”我打断她,“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那你有事一定要打电话。”
她走了,脚步声很轻。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
她上车前,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我们隔着四层楼,对视了几秒。
她挥了挥手,上车走了。
车开远了,消失在街角。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派出所打来的。
“请问是丁秀珍吗?”
“我是。”
“谢金宝你认识吗?”
我心脏猛地一跳。
“认识。”
“他去世了。”民警说,“昨天晚上,突发脑溢血。我们在他手机里找到你的电话,你是他亲属吗?”
雪落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很快化了。
“我不是。”我说。
“那他还有其他亲属吗?”
“那他的后事……”
“我来处理吧。”我说。
民警说了殡仪馆的地址。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窗外雪花纷飞,一片一片,很安静。
我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用报纸包好。
然后去了殡仪馆。
谢金宝躺在冷柜里,脸上盖着白布。
工作人员拉开抽屉时,冷气冒出来,白茫茫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最后掀开白布一角。
他的脸很安详,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只是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外面的雪。
“他留了封信给你。”民警递过来一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我接过来,没马上打开。
谢金宝的后事很简单。
火化,骨灰装进盒子里。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花圈,没有哭声。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殡仪馆门口,抱着骨灰盒。
骨灰盒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一个七十岁的人。
民警说,谢金宝租的那个小单间,月底到期。
房东催了几次,发现人没了,才报的警。
“他东西不多,就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民警说,“还有这封信,放在枕头底下。”
我抱着骨灰盒,坐公交回家。
雪还在下,公交车上人很少。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苍白,憔悴。
像老了十岁。
回到家,我把骨灰盒放在餐桌上。
然后打开那封信。
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线格,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
秀珍:对不起。
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那两万块钱,我没还上。
我找了份看仓库的活儿,干了一个月,老板说我不中用,辞了。
我又去捡废品,一天能赚十几块。
我算过,照这样,得捡四五年才能还清。
可我捡不动了。
这几天头晕得厉害,走路都晃。
我可能快不行了。
秀珍,我不是坏人。
我就是太孤单了。
孤单怕了。
骗你,是我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
我不求你原谅。
只求你别恨我。
骨灰别留,撒了就行。
我住的地方,抽屉里有个铁盒,里面有点东西,给你。
算是……一点心意。
金宝
信很短,就一页纸。
我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地址。
城郊的城中村,门牌号很模糊。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第二天,我按地址找过去。
那是片待拆迁的棚户区,房子低矮,巷子狭窄。
谢金宝租的单间在一栋三层楼的顶楼。
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斑驳,贴满了小广告。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说我是来收拾遗物的,很爽快地开了门。
“老谢人不错,就是命苦。”她叹气,“上月房租还没交呢,算了,人都没了。”
屋子很小,不到十平米。
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个塑料衣柜。
桌子上摆着个搪瓷缸,里面还有半缸冷水。
床上的被子很薄,补了好几块补丁。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个生锈的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年轻时的谢金宝和一個女人,应该是他妻子。
照片背面写着:1975年,结婚纪念。
一张存折,余额三块二毛。
还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是一份手写的清单。
日期,金额,用途。
最上面一行写着:欠秀珍两万元。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月×日,收废品卖得十八元。
×月×日,捡瓶子卖得十二元。
×月×日,帮人搬东西得三十元。
每一笔都记着,最多的一笔五十元,最少的一笔五元。
最后加起来:三百六十七元。
离两万还差得很远。
清单最下面,有一行字,字迹很抖:秀珍,对不起,我只能还这么多了。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铁盒盖上,放进包里。
屋子里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几件旧衣服,我叠好,装进袋子。
一个旧收音机,电池已经漏液了。
还有一些零碎,纽扣,针线,半管牙膏。
收拾完,我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这么小的屋子,这么旧的东西。
这就是谢金宝真实的生活。
他在这里住了多少年?
每天回到这里,面对四堵墙,是什么感觉?
我不敢想。
我拎着袋子下楼。
房东在门口等着。
“收拾好了?”
“这些东西你要吗?不要我扔了。”
“我要。”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三层小楼在雪中静立,破败,苍老。
像谢金宝的一生。
回到家,我把骨灰盒从餐桌上拿下来,放在书架上。
和暖水瓶、全家福照片摆在一起。
然后我打开铁盒,拿出那张清单。
看了很久,最后打开燃气灶。
蓝色的火苗窜起来,舔着纸的边缘。
纸慢慢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灰烬落在灶台上,轻轻一吹,就散了。
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
照在窗户上,亮晶晶的。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
楼下那棵银杏树,叶子全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
可我知道,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
还会长出新的叶子,绿油油的。
在风里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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