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玉秋 ,老家在鲁中平原的一个小村子里。
我是1974年出生的,我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
我们一直和奶奶住在一起,爷爷去世早,听说当时二叔才四岁,爷爷就撒手人寰。
爷爷去世以后,村里几个媒婆要动员奶奶改嫁,但是我的老奶奶流着泪对奶奶说:“儿媳妇呀,你改嫁可以,但是你得把孩子给我留下一个,留个念想。”
奶奶左右为难,孤儿寡母的过日子是非常艰难的。
但是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把哪个孩子留下,都不舍得。
虽然奶奶知道老奶奶把两个孩子都当做眼珠子去疼,可是想来想去,总不是那回事,没娘的孩子可怜人呢!
晚上在煤油灯下,父亲和二叔躺在草铺上,睡着了,奶奶在那里给孩子们缝补衣裳,看看两个孩子酣睡的面容,奶奶下定了决心,这辈子就守着两个孩子过下去吧,不再往前走那一步了。
慢慢的,奶奶满头青丝熬成了白发,村里好多人说奶奶傻,奶奶笑笑什么也不说,她知道每个人过日子有自己的谱气,等孩子们大了,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父亲和二叔勤快又听话、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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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在生产队里干活,我们这里有水田,耕地的时候经常能拾到野生的葧荠,拿回家放在鏊子窝里一烧,喷香喷香的。
父亲和二叔从地里干活回来的时候,总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葧荠,烧熟了剥给奶奶吃。
奶奶非常感动,红着眼圈说:“哎呀,我儿子知道心疼当娘的了。”
父亲说:“娘,你别愁,咱家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父亲23岁那年认识了母亲,母亲的娘家是邻村的,父亲当时长得一表人才,一米八多的个子三,浓眉大眼,漫长脸,母亲一眼就相中了父亲。
当时按照我们这里当时的风俗,父亲给母亲买了一条黑色的条绒裤子,一块做上衣用的花布,给了16块钱当彩礼,就把母亲娶进了家门。
在我们村里,儿子把儿媳妇娶进家门,以后是要分家的,但是母亲和父亲商量了一下,不打算分家了。
因为奶奶年龄大了,慢慢的做饭也不利索了,二叔也不会做饭 一家人就在一起吃饭吧。
自从母亲进了家门,几乎没让奶奶进过锅屋。母亲勤俭持家,把一家人的一日三餐打理得井井有条,虽然没有好东西吃,可是顿顿热糊豆热菜的,母亲总是先把第一碗热饭端到奶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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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三个孩子都差一岁相继出生,都是奶奶把我们带大的,奶奶对我们特别宠爱,我们小时候睡觉的时候,家里的大白鹅都不能嘎嘎叫,奶奶把它赶到大门外,生怕把我们惊醒了。
那时候生活虽然贫穷,但是有奶奶和母亲对我们非常疼爱,我们觉得日子苦中有甜。
我们家一直和和气气的,母亲和奶奶从来没有红过脸,父亲和二叔也从来没有争吵过。
那些年多亏奶奶娘家一些老亲戚帮衬我们家,我的二姨奶奶家庭条件比较好,帮我们家最多。
那几年奶奶得了青光眼,视力减弱,给我们缝补衣裳的时候,有时就会把手都扎破了。
1979年春天,二姨奶奶来了,奶奶正在给二叔缝一条裤子,不小心把手又扎破了。
二姨奶奶心疼奶奶,她把衣裳拿过去帮奶奶缝了起来,缝衣裳的时候,老姐妹俩在闲聊。
二姨奶奶说:“大姐,你知道吗?现在城里不再缝衣服了,都用缝纫机做衣服,针脚又细又密,做出的衣服板板正正的,比手工缝的好看多了。”
奶奶说:“咱哪有钱买缝纫机啊,听说一台缝纫机都得一百多块钱,我们家一年到头不吃不喝也攒不出这些钱来。”
过了几天,二姨奶奶又来了,她竟然搬来了一个大纸箱子,敞开一看,里面有一台崭新的缝纫机。
奶奶吓了一跳,她一把按住纸箱子,对二姨奶奶说:“二妹呀,你从哪里弄来的这机器呀?这还了得呀,花了多少钱呢?”
二姨奶奶笑着说:“大姐,你别管花多少钱,我给你买来就行了。”
奶奶连忙摆摆手说:“二妹,你赶紧把缝纫机带回去吧,我们家可没钱给你呀,我们家攒了几十块钱,给老二盖房子娶媳妇用的。”
二姨奶奶笑着说:“大姐,这台缝纫机是我们送给你的。我找人要了个缝纫机票,去供销社里给你买来了这台缝纫机,你不用说钱的事,咱是亲戚也是亲人,说钱不就远了吗?”
奶奶还是不肯接受缝纫机,她说:“缝纫机是大件,咱村里只有一台缝纫机,是前村里姓李的那户人家的,他家里有在城里上班的,家里条件好才有缝纫机,我们小家小业的,哪能衬得起一台缝纫机呀?”
二姨奶奶安慰奶奶说:“大姐,你就安心收下吧。当年你帮了我们家不少忙,我们家孩子出生以后,咱娘走得早,没人帮我,都是你帮我带大的,生老二的时候,你帮我看着老大,还伺候我坐月子呢,这些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
奶奶背过身去,眼泪呱嗒呱嗒掉下来。
二姨奶奶又教会了母亲和奶奶怎么使用缝纫机,自从有了缝纫机以后,奶奶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缝衣服了。
奶奶说缝纫机真是个好东西,即使用缝纫机打个补丁也漂漂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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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邻居们儿娶女嫁,需要做新衣服了,大家也来用奶奶家的缝纫机缝衣服。
奶奶是个热心人,虽然缝纫机非常宝贵,可是不管谁求到跟前,奶奶面不辞人,总是热心的给邻居们帮忙。
1983年,二叔把二婶娶回了家 ,二婶人长得很漂亮,伶伶俐俐的,快嘴快舌。
二婶嫁过来以后不到十天 ,就说要分家。
但是母亲说:“弟媳妇呀,咱娘年纪大了,我不打算和咱娘分家了,就让咱娘跟着我们过吧,你们可以单独分出去过日子。”
母亲的话让奶奶心头一热,奶奶点点头说:“对,这辈子我和大儿媳妇过习惯了,老二家呀,你们该怎么分就怎么分,但是我跟着你哥和你嫂子过。”
奶奶和母亲把家里的家具和农具都摆在了一起,让二婶看中什么挑什么。
可是,那些簸箕、箢子、小缸、小盆二婶都不要,却唯独看中了那台缝纫机。
二婶拍了拍缝纫机的机头说:“娘,嫂子,别的东西都给你们留下吧,我一件也不要。但是我就要这台缝纫机。我在娘家就会踩缝纫机,以后有了孩子,我给一家人做衣服用的。”
母亲听着一愣,奶奶更是愣住了。奶奶万万没想到,二婶竟然看中了这台缝纫机。
奶奶说:“老二家呀,我是个当婆婆的,做事得一碗水端平,咱家里就这一台缝纫机,虽然我和你嫂子没有分家,但把缝纫机给你也不合适吧?再说当时你二姨指名道姓把缝纫机送给我 ,以后你二姨来咱家看不见缝纫机了,算怎么回事?”
母亲说:“弟媳妇呀 ,我觉得就把这台缝纫机留在这里吧。以后你们家有衣服需要做的时候 来用缝纫机就是。”
“这台缝纫机是咱娘的心爱之物,是咱二姨送给咱娘的,咱娘一天都得拿抹布擦好几遍呢。”
“家里别的东西,你想要什么都行我。你就是把咱娘这张吃饭桌子给搬走,也不要紧,我们端着饭碗去磨台上吃。”
可是二婶翻了一个白眼说:“分家、分家,不就是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分开吗?你们留下别的东西,我得把这台缝纫机搬走。”
父亲和二叔都不好插话,父亲坐在门口的交叉子上,一言不发,二叔蹲在院子里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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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婶当时就不依不饶,很强势,硬是把缝纫机推到了他们家里。
当晚我母亲和奶奶谁都没有吃饭。我知道母亲心里憋屈,奶奶是心疼缝纫机。
奶奶唉声叹气地对母亲说:“唉,老大媳妇呀,当娘的对不住你了,你说你弟媳妇就是要缝纫机,我能怎么办呢?我为难啊。”
母亲说:“娘,咱都别当回事了,以后咱有钱了再托二姨给咱家买一台新的缝纫机。”
自从二婶把缝纫机搬走以后,我们家和二婶之间就疙疙瘩瘩的。
没想到二姨奶奶好心好意送来了缝纫机,却给母亲和二婶造成了纷争。
家里缝补衣裳的时候,母亲和奶奶只得继续用针缝。奶奶常把手扎得淌血,母亲心疼奶奶,就不让奶奶做针线活了,等她忙完地里的活再回来干。
接连又发生了几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母亲和二婶越来越僵。
有一次我舅爷爷来的时候,买了几根油条,被二婶看见了,二婶就撵着堂弟来找奶奶要油条吃。
其实那时候走亲戚拿点东西主家都很少留,奶奶心疼舅爷爷没钱,把油条都给舅爷爷捎回去了。
二婶以为油条都被我们吃完了, 就嫌奶奶偏心 ,只对我家好, 从那以后母亲再也不和二婶说话了。
奶奶79岁那年的冬天,起床后突然摔了一跤,卧床不起了。
奶奶整整卧床5年 ,基本上是母亲照顾的。如果我姥娘家有事的时候,母亲去走娘家住几天,二婶才过来照顾奶奶。
虽然母亲和二婶关系不好,但是在大事上,大家的心还是一致的,尤其是在孝敬奶奶这个问题上,二婶表现不错。
由于二婶和母亲不搭腔,她曾经撵着二叔来和父亲商量,打算两家轮流照顾奶奶,一家照顾一个月,轮到二叔家的时候,他们就把奶奶搬到他们家里去住。
可是奶奶不同意。
奶奶对二叔说:“我和你哥你嫂子一辈子住习惯了,你嫂子照顾人那个心细呀,比当闺女的都贴心呢。我不去你们家,我住不习惯。”
母亲对二叔说:“老二呀,咱娘和我们住习惯了,就别轮了吧。”
老话说得好,孝敬老人是有福气的。
我们一家人对奶奶孝敬有加,给我们带来了好运气,那几年,我们家种什么都能卖个好价钱。
有一年父亲种了大葱,价格一下子比往年高了不少,我们家赚了不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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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年的时候,别人家又跟着我们种大葱,可是父亲把我们家二亩地都种上了生姜,巧了,没想到当年我们又发了姜财。
那几年二叔家的日子过得稀里哗啦的,二婶也不会算计着过日子,虽然也不大手大脚,可是家里没有攒下钱。
二婶虽然脾气急,可是她手里和眼里都有活道,二婶做的饭特别好吃,奶奶就爱吃二婶包的白菜馅的水饺。
那天二婶又包了水饺,趁着热乎给奶奶送来,正好遇到母亲在帮奶奶处理大便,帮奶奶洗完,母亲累得满头大汗。
二婶把水饺放在一边,悄悄的问父亲:“大哥,平时我嫂子都这样给咱娘清理大小便?”
父亲点了点头,二婶满脸通红、羞愧地走了。
1996年秋天,二婶的父亲突然得了脑出血,差点没救过来,在医院里住了好长时间,二婶家把家里喂的两头肥猪都卖了,听说为了给她父亲治病,她还借了不少钱呢。
到了冬天,奶奶在睡梦中走了头,头天晚上的时候,奶奶和母亲还啦了好长时间的呱。
奶奶叹了口气说:“老大媳妇呀,这些年你把我照顾的比亲娘都好,我也心满意足了,按说我走了也无牵无挂了,可是我心里就有一个事别扭着。”
“你和老二媳妇这些年一直不搭腔,其实也无冤无仇,就是当初大家都把这台缝纫机看得太重了,我这个当娘的还是希望你们妯娌俩和和睦睦的。”
母亲说:“娘,你就别操心这些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当晚奶奶在睡梦中走了,父亲和二叔跪在奶奶的灵鹫前,哭成了泪人。
我们家族里主事的是我一个二爷爷,二爷爷把父亲和二叔叫到了一起,说起了办丧事的费用,让家里先准备两万块钱。
按照村里的习俗,奶奶的丧葬费用是由我们和二叔家平摊的。 父亲没有吱声,二叔说:“二大爷,你看相着办吧,人家怎么办咱就怎么办,我该出多少就出多少。”
这时母亲走了过来,她对二爷爷说:“二叔,这样吧,俺娘的安葬费我们家全包了,不要让老二家出钱了。他家这几年日子过得紧巴,老二的岳父住院,他也借了不少钱。”
二爷爷一听,不相信地说:“老大媳妇,你真的决定把丧葬费都承担了吗?”
母亲点点头说:“是的 ,我们不用老二家出一分钱了,都是亲兄弟,谁出去都一样,何必去计较那么多呢?”
这时二婶的眼泪哗哗而下,她一把拉住了母亲的手,动情地说:“嫂子,当初都怪我不好,其实我心里早想就和你和好了,但是面子上就是抹不开,唉,你说当年我非得把缝纫机搬回家里干嘛呀?让你和娘憋屈了这些年。”
“你处处为我们家着想,咱娘卧床不起基本上是你照顾的,现在咱娘的安葬费也不让我们家出,嫂子,我怎么感谢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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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婶终于懂了,亲情最宝贵。
参加葬礼的邻居和亲戚都夸母亲有个嫂子样,二姨奶奶也在,她说母亲识大体、顾大局,明事理。
安葬完奶奶以后,二婶和二叔来到了我们家里。
二婶掏出了5000块钱要给母亲,她说:“嫂子,咱娘的葬礼我们一分钱不出,我们睡不着觉啊,你一定得把这钱收下。”
我母亲又把钱给了二婶,她实心实意地说:“我说不要就不要了,我知道你家里花钱的事多,这几年我们家的比较宽裕,以后你有难处的时候就说一声。咱娘走了,咱们两家得更加和睦相处,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从那以后,我们和二叔家和好如初,甚至比当初更好了。
后来我考上了中专,在县城当老师,我姐姐和弟弟合伙做生意,我们家的日子蒸蒸日上。
二婶延续了以前奶奶活着时的习惯,她包了水饺或者蒸了热馒头的时候,就给我们家送来。
二叔家缺钱了,就来我们家借,有时几年还不上,母亲从来不催着要钱。
如今,我父母和二叔二婶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每当我回娘家的时候,我就去二叔家坐坐,买扇排骨,给二叔买箱酒。
二婶早就给我准备好了土鸡蛋,还有二叔在菜园上种的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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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二叔一天不见面,就着急,得去家里看看。
一家人没有永远的矛盾,用庄户人的话说,抬抬手就过去了,何必揪住那点小矛盾不放?
家和万事兴,退一步海阔天空,凡事不要斤斤计较,多为对方着想,大家相互体谅,相互理解,和和睦睦的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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