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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太皇河水一如既往地奔流。河南岸,刘村的轮廓在渐亮的晨光中清晰起来。与上游丘村、王村、李村那些高耸齐整、透着森严之气的土墙相比,刘村的土围子明显矮了一截。
那墙身颜色斑驳,新旧土坯混杂,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像粗糙的补丁,在晨曦中显得有些颓唐。墙头插着的几面褪色刘字三角旗,在微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墙内却并非死寂。鸡鸣声次第响起,炊烟从许多院落袅袅升起,与邻近几个大村相比,刘村逃往南方的人口明显少了许多,留下的人气,竟让这略显破败的村庄,在白日里显出几分反常的活力。
这反常的根源,在于村东头那座最为齐整气派的青砖门楼,族长刘大成的府邸。作为一族之长,在这种风声鹤唳、大户纷纷南避的时节。
刘大成一家老小竟无一人离开,这本身就像一根定海神针,虽不能完全消除恐慌,却极大地稳住了许多原本犹豫不决、或无力远逃的族人之心。
此刻,刘府前院的堂屋里,气氛却有些凝滞。族长刘大成坐在上首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眉头微蹙,望着窗外院中一株含苞的石榴树出神。
他五十出头,面容敦厚,留着整齐的短须,穿着家常的栗色直裰,虽无绫罗加身,但自有一股历尽沧桑的沉稳气度。只是此刻,那沉稳之下,分明压着一层深深的忧虑。
下首坐着他的夫人霜娘,容颜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此刻眉宇间却笼罩着化不开的愁云。她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嘴唇抿得紧紧的。
两人中间,站着一个身段窈窕、穿着水绿色杭绸褙子、月白百褶裙的年轻妇人,正是他们的独生女儿刘春妮。她肌肤白皙,眉眼精致如画,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此刻却微微扬着下巴,一双杏眼里满是倔强。
“妮儿,你听娘一句劝,”霜娘终于忍不住,放下佛珠,声音带着哀求,“这都什么时候了?贼兵就在河边,谁知道哪天就扑过来!你爹是族长,身不由己,必须留下镇着场面。可你是姑娘家,金枝玉叶的,何必留在这险地?跟娘走,咱们去南边避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成不成?”
刘春妮咬着下唇,轻轻摇头,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娘,我不是说了吗?成业他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春闱已近,他即刻从南京动身,顺道回家小住几日,便要上京赴考。算算日子,就这几天了。我若走了,他千里迢迢回来,扑个空,家里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心里该多难受?我……我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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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霜娘急得眼圈发红,“成业是读书人,明事理!他知道眼下情形,只会盼着你平安,岂会怪你?你留在这里,万一……万一有个闪失,你让爹娘怎么活?让成业后半辈子怎么过?”
刘大成放下茶盏,他看向女儿,目光复杂,既有为人父的疼惜,也有身为一族之长的考量。“春妮,你娘说得在理。成业那边,我可以修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去南京或沿途驿站,告知他家中情况,让他直接去南边寻你,或留京备考,不必涉险回来。”
“你留下,于事无补,反添凶险。你可知,因为你不肯走,你娘执意要陪你……也只能留下!”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为父留下,是族长的本分。可你们留下……让为父如何心安?”
刘春妮走到父亲身前,缓缓跪下,仰起脸,眼中已有泪光闪烁,却依旧执着:“爹,女儿知道让您和娘为难了。可女儿并非全为私情。女儿是刘家的女儿,也是李家的媳妇。成业虽说是咱家招赘的养老女婿,可这些年来,爹娘待他如亲子,他也敬爹娘如亲生父母。”
“如今咱家有难,他不在,女儿若也一走了之,外人会怎么看?会说刘家女儿大难临头只顾自己,会说成业这个女婿终究是外人!女儿留下,守着这个家,等夫君归来,便是告诉所有人,我们刘家上下齐心,共度时艰!爹是一族之长,女儿虽不能上墙持械,但留在爹娘身边,为爹娘分忧,照料家中,安定人心,难道不是尽一份力吗?”
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又带着女儿家少有的刚烈气概。霜娘听得泪水涟涟,别过脸去。刘大成望着女儿倔强而清亮的目光,心中震动,一时竟无言以对。他知道女儿与女婿李成业感情深厚。
李成业虽出身清贫,但勤奋好学,人品端方,去年中了举人,给刘家挣足了脸面。此次若能高中进士,更是光耀门楣。女儿等他回来,既有夫妻情深,也确实存了一份为家门撑持体面的心思。
良久,刘大成长叹一声,伸手将女儿扶起:“罢了……你既有此心志,为父……也不再强劝。只是你要答应爹,平日绝不可出院门一步,家中仆役也要严加管束。若有万一……墙破之时,你须立刻随你娘从后门密道走,不可有片刻迟疑!”
刘春妮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女儿答应爹!”霜娘见丈夫已然应允,知再劝无用,只能抹着眼泪,将女儿搂在怀里,千叮万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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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成走出堂屋,站在廊下,深深叹了口气。女儿留下,妻子留下,他这个族长,便再无任何退路,唯有与这土墙、与留下的大半族人,共存亡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因家人同心而生的慰藉,混杂在一起,让他挺直了脊梁。
“贤弟放心,昨日下午接到的信鸽,说一路平安,已安顿下了!”刘玉栋答道,“妹夫,如今家里就剩咱们两个主事的,还有这满宅子带不走的浮财、地契、库粮……你看,咱们是不是也该……”
刘玉栋皱眉:“可贼兵就在眼前,万一……”
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精明之色,“咱们库里的粮食,我早已暗中转移了。真到了紧要关头……哼,总比带着笨重箱笼逃难,路上被人抢了或便宜了别人强!留在这里,守着祖产基业,见机行事,才是上策!”
刘玉栋知道妹夫向来主意大,且贪恋家财,又极看重在族中的地位面子,便不再多劝,只道:“那近日需得加倍小心,我已让护院家丁日夜轮班,只是……刘定喜那边,他执意留下处理家中事务,让定财兄弟先带着女眷走了,他家里就剩他一个主事的,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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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北头,刘家三兄弟的宅院占了好大一片。此刻,老大刘定喜家的院子里,却显得有些冷清。鱼铺早就关了,伙计遣散,往常热闹的前院如今空荡荡的。
刘定喜独自坐在堂屋门槛上,就着晨光,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厚重的砍柴刀。他身材敦实,面容憨厚,手上满是常年捕鱼留下的老茧和细微的伤口。
妻子春娘和弟媳们已经被三弟定财带着南下了。他不是不想走,可家里总得留个男人。鱼铺里还有些压着的账目没清,仓库里腌的鱼干、存的渔网家伙什也得有人看着。
二弟定福在丘家商队里当管事,远在江南,音讯不通。三弟定财腿脚不便,却执意要留下,是他硬逼着定财带着女眷们先走的,“你腿脚不好,留下真有事跑都跑不快,还得拖累我们。带她们走,把咱们刘家的根苗护好了,就是大功一件!”
刀锋在磨石上发出“嚯嚯”的均匀声响,雪亮的刃口反射着寒光。刘定喜磨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这不是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贼兵,而只是每日里寻常的活计。磨好了刀,他又检查了墙角倚着的几柄鱼叉和棍棒,用布擦拭干净。
正忙活着,院门被敲响。刘定喜警觉地握刀起身,走到门后:“谁?”
“定喜大哥,是我,玉栋!”门外传来刘玉栋的声音。
刘定喜松了口气,打开门。刘玉栋闪身进来,看了看他手中的刀和院角的“兵器”,叹了口气:“大哥这是……何苦,有什么要帮忙的!”
他话说得朴实,甚至有些木讷,却透着一股当家汉子的执拗和认命般的硬气。刘玉栋知道劝不动,只能又叮嘱了几句小心门户、夜里警醒的话,便告辞了。
刘定喜送走刘玉栋,重新坐回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春娘在时,总爱在树下做针线。他心里不是不怕,只是觉得,该走的人走了,该留的人,就得留下。这是本分。
日头渐渐升高,刘村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中,开始了新的一天。土墙上,增加了巡防的青壮。虽然墙不够高,器械也简陋,但人数不少,彼此吆喝着,互相打气,倒也有几分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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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刘大成亲自上墙巡视了一遍,与值守的族人交谈,询问有无困难,叮嘱他们仔细瞭望。他神色镇定,步伐沉稳,所到之处,族人惶惶的脸色似乎都安稳了几分。
巡检李栓柱骑马带着两个弓手路过刘村外围时,特意多停留了片刻。他妹夫刘定福不在家,妹妹李金玲也已南去,但他与刘村的关系并未因此疏远。
他眯着眼,打量着刘村那略显寒酸的土墙和墙上密集却装备杂乱的人影,眉头微皱。刘村留下的决心出乎他的意料,但这防御力量……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他招来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回巡检司多调拨些废旧但还能用的箭矢过来,又对墙头值守的刘村人高声鼓励了几句,这才拨马离开,继续他的巡逻路线。心里却想着,得多往这边转转。
刘春妮遵守对父亲的承诺,没有出院门,只在自家后花园的绣楼窗口,远远望着南边土墙的方向,手里捏着丈夫李成业的信,心中默默计算着归期。霜娘则带着丫鬟婆子,默默清点着家中存粮、药品,又将一些细软金银在卧房床下、夹墙等处藏得更妥帖些。
刘定喜磨完了刀,又找出些旧木板,开始在院门和后墙处加设一些简易的障碍和绊索。他做得一丝不苟,汗珠从额角滚落,也顾不上擦。
夕阳西下,将刘村土墙的影子拉得老长。炊烟再次升起,饭菜的香气中,紧张的气氛似乎被冲淡了些许。留下的人们,在族长未曾动摇的身影带领下,在彼此默默的支持间,找到了一种奇特的、与危墙共存的日常。
夜色,如同往常一样,缓缓吞没了村庄、土墙和远处沉默流淌的太皇河。唯有墙头新增加的火把,在黑暗中燃烧着,照亮一小片不安的守夜人的脸,也映着墙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未知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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