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明天之前,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好吗?”
冬夜的风顺着车窗缝灌进来,带着一股薄冰似的凉意。计价器上的红字还亮着,车停在锦湾花园门口,周围一圈路灯有一盏不亮,把小区门口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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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致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愣了一下,通过后视镜看向后排。
后座的女人已经解开安全带,正低头从包里翻东西。深灰色呢子大衣,里面还露出一截制服领口,胸前那枚航空公司的小翅膀别针在车内灯下闪了一下,格外扎眼。
“你刚下飞机?”他下意识问。
女人抬起头,眼神很平静,像是才想起来回答他:“嗯,刚飞完一趟外站。”顿了顿,又把一张撕下来的登机牌递过来,“我手机刚关机,钱包落机组了,车费……明天一早打给你,可以吗?”
登机牌背面写着一串号码,字迹挺利落,下面还认真写了个名字——林婉晴。
“我不会赖账。”她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只是今天这单,就当没发生过。你拉过别的客人,都可以提一嘴,唯独我——最好谁都别说。”
说完,她推门下车,脚跟落在冰凉的人行道砖上,转身进了那片漆黑的楼道口,很快被楼里的暗影吞得干干净净。
车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低的嗡鸣。
王致航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登机牌上的名字和号码,又抬眼看向她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一紧——
为了区区三十几块钱的夜班车费,一个空乘小姐,真的需要做到这样吗?
01
“王师傅,明天之前,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好吗?”
冬夜的风顺着车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薄冰似的凉意。计价器的红字还在跳,车停在锦湾花园门口,路边一盏路灯坏了,小区门口明一块、暗一块。
王致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向后排。
后座的女人已经解开安全带,正低头从包里翻东西。深灰色呢子大衣裹在身上,里面还能看到一截制服白衬衫的领口,胸前那枚小小的金属翅膀在顶灯下闪了一下——民航空乘的标志。
“你刚下飞机?”他下意识问。
女人抬头,眼神很平静,脸上有那种飞了长航班才会有的疲惫:“嗯,刚飞完一趟外站。”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撕下来的登机牌,翻到背面,在膝上写了几行字,又递过来:“我手机快关机了,支付登不上去,钱包落在机组休息室。车费我不会赖,明天上午一定打给你。”
登机牌背后写着一串号码,字迹利落,下方还有个名字:林婉晴。
计价器上停在【34.0】。
“三十四块。”王致航还是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今天这单,就当你没拉过我。你拉过谁都可以说,唯独我,最好谁都别提。”
话说完,她推门下车,脚跟踩在结了薄霜的石板路上,转身进了那片半亮半暗的楼道,很快被楼里的阴影吞没。
车门关上,车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低的嗡鸣。
王致航把登机牌随手夹在中控台缝里,视线又看了一眼锦湾花园的大门,心里有点犯嘀咕——为了三十四块钱,空乘小姐要记电话、留名,还要人帮忙保密,这事儿怎么看都怪。
可他现在顾不上多想。
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一点,老城区的路湿漉漉的,路边摊收得差不多了,街上只有零星几辆车。他腰酸得厉害,眼睛也有点涩,却还是决定再跑一会儿——月底房贷要还,妈的药钱不能拖,家里那小子还嚷着要补习班。
他今年四十二,从前开过几年长途货车,跟着车队跑几省,常年在外,后来父亲中风,他只好回城里,卖了货车,贷款买了辆车跑网约。妻子在超市收银,工资不高,儿子刚上小学三年级,一家人都指望着他这辆车。
三十四块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空姐还能赖我这点钱?”红灯前,他摸了摸中控台那张纸,又收回手,自言自语,“大不了明天打个电话。”
夜深路空,他继续接单、绕城。到真正收车回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洗了个热水澡,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影,闭眼前,脑子里还闪过那枚小小的航空翅膀和那句古怪的叮嘱——“最好谁都别说。”
他皱了皱眉,翻个身,很快被困意拖进了黑暗里。
02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妻子起床去上早班,厨房里传来洗漱和收拾饭盒的声音。王致航被闹钟震醒,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床头放着的那张登机牌。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叹了口气,点开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却很清楚,“王师傅吧?”
他愣了一下:“你记得我?”
“昨晚锦湾花园门口的车。”林婉晴淡淡道,“三十四块,我没给上。”
“是。”王致航干咳了一声,“我就是想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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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当然会给你。”她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只是我现在临时被调飞外站,人已经在机场路上了。这样吧,我这边有个快递,原本今天要自己取,你帮我跑一趟?”
“取快递?”他皱眉。
“对。”她像是在安排工作,“城西青云路那边有个驿站,离你平时跑车的路线不远。你帮我去取一个箱子,再送到锦湾花园。三百,你看成吗?车费另外算。”
三百。
王致航沉默了一下,脑子里飞快算了算——跑一趟城西来回,油钱、时间,加上平台抽成,如果按平台计价,顶多赚个五六十。对方给三百,算得上大手笔。
可那句“最好谁都别说”,又在脑子里冒出来,让他有点别扭。
“就取个快递?”他再确认,“里面是什么?”
“普通物件。”林婉晴显然不打算细说,“你只管送到,我会当场结清。王师傅,我记得你家也在这片,跑这一趟不吃亏。”
她话说到这份上,气势却没有一点求人样子,反而有种习惯性安排乘客、安排机组的职业冷静。
王致航最终还是点了头:“行,把地址微信发给我。”
挂断电话没多久,定位就发来了,还有驿站的名字和取件码。
吃过早饭,他把孩子送去学校,顺路就把车开去了城西。
驿站藏在一片老小区后面,门口堆满了纸箱和编织袋,门楣上的牌子油漆脱落了一半。老板叼着烟,正往电脑里录单号。
“取件。”王致航报了取件码,又报了名字,“林婉晴。”
老板翻了翻旁边的纸箱,从最里面拖出一个不大的硬纸箱,递过来:“就这个,签个字。”
箱子不大,四四方方,封得很严实。拿在手里有分量,但晃一下听不出声,不像衣服,也不像什么易碎品。
“贵重物品,小心点。”老板随口嘱咐了一句,不知道是真关心,还是惯性说辞。
王致航在单子上签了名,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顺手拉了条旧毛巾垫住,再关上盖子。
回锦湾花园的路上,他总觉得后面那一块儿格外沉。等红灯的间隙,他忍不住从后视镜往后瞄了一眼——只看到箱子一个棱角,安安静静地躺着。
到了小区门口,他打电话通知。
不一会儿,电梯口那边走出一个人。
跟昨晚不一样,林婉晴换了一身家居服,浅灰色针织衫配宽松长裤,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脸上没了妆,气色却意外地好。脚上是一双绒毛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有一点声音。
“辛苦了。”她站在单元门口,伸手接过箱子。
“东西在这儿。”王致航把箱子递到她怀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快递单上的信息,确认无误,转身回屋,从玄关的抽屉里拿出一沓钱,当着他的面数出三百,加上一张皱巴巴的三十和一张五块:“昨晚的三十四一起算了。”
钱崭新,都是百元大钞,叠得整整齐齐。
“我不找。”她笑了一下,“就当给你多跑一趟的油钱。”
王致航接过,也没再推辞:“那行。”
他下意识往屋里瞟了一眼。
屋里很亮,客厅不算夸张的大,但一眼就能看出装修不便宜。浅色地板,整面墙的落地窗,窗边摆着一株修剪得很精致的绿植。电视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沙发上铺着毯子,茶几一角还放着一本航空安全手册。
这摆设,至少是个年薪不低的白领才撑得起的架子。
“你一个人住?”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一句,“以后快递要是多,可以提前说一声,我顺路也能捎。”
“看情况吧。”林婉晴没多接话,只是点头,“今天谢谢你。”
王致航下楼,一路到一楼拐角时,听见楼道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又有人给她送东西了。”一个阿姨的声音,小声却不难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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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上回是个西装男,这回换成开车的了。”另一个笑了一下,“一个人住那么大个房子,白天看不见人,晚上快递和男人倒挺勤。”
“谁知道干啥的,反正那小区门口保安说,半夜十二点还有人敲她门。”
“哎,不关我们事,别多嘴。”
她们一说到“半夜”,就不约而同压低了声音。
王致航脚步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装作没听见,走出单元门。
冬日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刚坐进车里准备发动,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你刚从锦湾花园出来?】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看了眼周围——小区门口照样有人出入,没人注意他这辆普通网约车。
短信又来两条,几乎是连着弹出来的。
【你把那个箱子给她了,是不是?】
【你现在还不知道,你已经踩进雷区了。】
王致航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尾号乱七八糟,看上去像是一次性卡。短信没有署名,也没有解释。
“什么玩意儿?”他冷哼一声,把手机扣在杯架旁,“现在骗术都这么拐弯抹角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微微一紧——昨晚那句“最好谁都别说”,今早这条“踩进雷区”的短信,像两根细针,不重,却扎在同一个地方。
他把车开出小区,重新挂上接单模式。
03
晚上八点多,王致航刚把一单乘客放到小区门口,正琢磨要不要收车,手机震了一下。
【林婉晴】三个字跳在屏幕上。
他愣了几秒,还是接起:“喂?”
“王师傅,是我。”她声音不急不缓,“现在方便吗?想再拜托你送我一趟。”
“去哪儿?”
“城北机场货运区那一片。”她顿了顿,“单程两百,现金。”
两百,比平台计价高一截。王致航想起房贷、水电费,又想起那 34 块和早上的匿名短信,心里有点拧巴:“就你一个人?”
“我,还有一个盒子。”她补充,“不大,我自己抱着。”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早就安排好,只等他点头。
短暂沉默后,他还是妥协:“行,你把定位发我。”
十分钟后,车停在锦湾花园门口。
单元门一开,林婉晴快步出来。今天没穿制服,宽松卫衣、短款羽绒、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半张脸,看起来像普通下班女孩。
只是怀里的东西太显眼——
一个深灰色硬壳盒,比登机箱矮一截,边角磨损明显,却被擦得锃亮。她双臂环着盒子,抱得很紧。
“王师傅。”她拉开后门坐进后排,把盒子横放在腿上,“麻烦了。”
“还是现金?”
“嗯,照旧。”
导航跳出目的地,城北一条没名字的灰线,只标着“货运区北侧辅路”。王致航看了一眼,嘴里说:“那边挺偏的。”
“朋友的仓库在那边。”她语气平静,“东西放久了,要拿回来。”
再没多解释。
车子驶出主城区,灯光一点点稀薄下来。两侧从商场、住宅变成工地、仓库,再往前,是长长的铁网围栏和大片黑压压的空地。
前挡玻璃外不时闪过远处飞机起落的灯光,轰鸣声被夜色压得发闷。
红灯前停下时,王致航顺手擦了擦起雾的玻璃,视线顺着后视镜扫过去。
林婉晴靠在椅背上,没有睡,目光落在窗外。硬壳盒安安稳稳躺在她腿上,她手指扣在盒沿,关节有些发白。
“那盒子挺重?”他忍不住搭话。
“还好。”她低头看了一眼,似乎确认了一下,又抬起眼,“不用你帮,我抱得住。”
她把话封得很死。
绿灯亮起,车继续向北。街灯越来越少,路面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像刚下过雨,其实只是冬夜的潮气。
又一次等红灯的时候,车微微一颠,盒子在她腿上歪了一点,盒盖和盒身之间裂开一条细细的缝。
王致航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缝里面是模糊一块灰白,不规则、有棱角,不像布,也不像纸板。他脑子里闪过“石头”“标本”几个词,还没看清,就见她已经把盒子扶正,手掌按在上面,重新扣紧。
“前面右转。”林婉晴提醒。
导航的电子音同时响起:“前方路口右转,驶入辅路。”
王致航扭回方向,心里把那一眼强行归类成“奇怪收藏”,心底那点被短信撩出来的不安,被他压回去一半——
“爱收什么是她的事,我就是个开车的。”
他这样对自己说着,却不自觉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点。
04
车子拐上那条辅路后,导航的声音忽然没了。
屏幕上只剩一条灰色路线,小箭头孤零零地在一大片空白里挪动。路边连零星的店铺灯都没有,只剩偶尔几盏高架路灯把一小块路面照白,再往外就是彻底的黑。
两侧铁网围栏一段接一段,后面是看不清的荒地和废弃厂房轮廓。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飞机起落的闷响,很快又被风吃掉。
“前面那块空地,停一下。”林婉晴开口。
右前方,一段不高的水泥矮墙撑在路边,墙皮大片脱落,墙根堆着几袋烂掉口的旧水泥。矮墙后面,黑成一整块。
王致航把车慢慢挪过去,踩死刹车。
仪表盘时间 21:03。
“我进去拿个东西。”她解开安全带,把盒子往怀里一抱,站起身前,又回头叮嘱,“你在车里等我十分钟,不要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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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用我送你进去?”他还是顺口问了一句,“这地方挺荒的。”
“不用。”她拒绝得很干脆,“我朋友不喜欢见生人。”
说完不再多话,推门下车。冷风卷着土腥气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抱着盒子绕过矮墙,很快被黑暗吞掉,只剩脚步声在碎石上“咯吱”两下,就没了。
车门合上,车内又只剩发动机的低鸣。
暖风开着,玻璃慢慢起了薄雾。
王致航本能地把门反锁,视线盯着前挡风玻璃发愣。那一片黑,像一块没加载出来的画面。
时间跳到 21:07、21:09。
十分钟,其实不长。可在这种地方干等,每一秒都被拉长了。
“拿个东西,要这么久?”他心里嘀咕,手指有节奏地敲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又停。
21:10。
他抬头看了一圈,矮墙后面仍旧没有灯,没有人影。
就在这时,手机在储物格里震了一下。
突兀的震动声在安静车厢里扎得人一哆嗦。他抽出手机一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短信连着跳出来三条:
【她让你在车里等,对不对?】
【听着,你得趁现在把那个盒子处理掉。】
【马上。】
王致航心里“咯噔”一下,背脊发凉。
他飞快回复:【你是谁?】
这次,对方隔了几秒才回:
【别问我是谁。】
【记住一句话——别让那东西再回城里。】
“那东西……”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脑子里一下乱了。
刚刚抱在林婉晴怀里的灰色盒子、早上那个硬纸箱、楼道里关于她的闲话,还有“雷区”两个字,全在脑海里拧成一团。
如果只是恶作剧,对方不可能连他此刻的位置、他在等谁都猜得这么准。
21:12。
仪表盘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十分钟,已经过了。
人,还没回来。
车里的暖风突然让人觉得有点闷,他伸手关了空调,只留发动机在低低地转。冷意一点点往衣领里钻,反而让他清醒。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要是现在掉头走,还有机会。】
【当然,前提是——那东西没在你车上。】
这句话像一拳,结结实实砸到他心口上。
王致航盯着屏幕,喉咙发干。
那东西,刚才确实在自己车上,抱了一路。
“我就是个开车的……”他低声嘀咕,却发现这话一点安慰力都没有。
再坐下去,他知道自己会被这几行字憋疯。
他猛地拔了钥匙,熄火,下车。
冷风迎面扑来,吹得耳朵生疼。他把衣领竖起来,绕过矮墙,顺着刚才她走的方向摸过去。
脚下全是碎石和干草,每踩一下都“咔嚓”一声,听得格外清楚。他不由自主放轻步子,连呼吸都压低了。
越往里,光越少,只能靠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辨认前面的路。
手机在掌心又震了一下,他本能捏紧,没有再看。
大约走了几十米,风声之外,终于多出一点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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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很断断续续,像谁在喉咙里哼歌,又像哼到一半忘词。旋律简单得有点幼稚,节奏却慢得让人心里发紧。
不是风,也不是飞机。
王致航停住,屏住呼吸,顺着那声音一点点靠近。
前方地势微微往下,他扶着一根生锈铁杆,小心踩下坡。刚站稳,就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人影。
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略微开阔的空地中央。
林婉晴。
月光被云遮了一半,只在她肩膀勾出浅浅一圈亮。她怀里抱着那个深灰色的盒子,头低着,肩膀跟着哼唱轻微起伏。
那声音,就是她在发出来的。
王致航的手心慢慢渗出一层汗。
他握着手机,犹豫了两秒,终于还是抬起手——让屏幕上的那一点光,悄悄朝她怀里的盒子照过去。
05
王致航绕过那块土坡时,整个人骤然停住了。
前方那片略微平坦的空地上,只有一个瘦长的背影。
林婉晴。
她背对着他站着,脚边就是那个深灰色的硬壳盒子。盒盖被撑起了一半,像一张被人掰开的嘴,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她双手搭在盒沿上,头微微低着,肩膀很缓慢地起伏着,嗓子里正往外溢一段断断续续的哼唱。
旋律听不出是什么歌,就像某种小孩子随口哼的调子,被刻意压得很低,在这片空地里听着却格外发冷。
王致航下意识收了声,连呼吸都轻了。
他本能地放慢脚步,脚一点点踩在碎石上,生怕发出声。每抬一下脚,他脑子里就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催他转身走人:“别凑过去,关掉车,赶紧开回城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另一个却死死拽着他:“要是真出过事呢?要是短信里说的是真的呢?你要装没看见?”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嗓子发干。
手指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时,指腹都是凉的。他按了两下才点亮手电,手机一下子把他自己的脸照出一片惨白。
光束先被他刻意压得很低,只扫过脚边。
乱石、枯草,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深色斑点,被光一照又被风吹散尘土,很快糊成一团。他强迫自己别去想那些颜料的来源,把光慢慢往前移。
光圈一点点爬上那个盒子。
先照到的是盒沿——硬壳外皮被磨出白印,边角却被擦得很干净,好像有人每天用布一点点抹过去。再往上一点,是那道盖子撑开的缝。
缝里面,露出一点灰白色的东西。
不是平的。
表面有起伏,有细碎的纹路,冷光打在上面,阴影被勾得乱七八糟,像是同时存在好几层。那东西就那么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却莫名有种“正对着你”的错觉。
王致航本能想别过头,脖子却像被人从后面掐住了一样,动不了。
视线还是往缝里滑了一寸。
就那一寸。
像有人突然从黑暗里把一块东西捧到你眼前,还没等你看清,就已经在脑子里烙下一块烂开的印子。
“嗡——”
他耳朵里瞬间炸开一声,像几辆车一起从脑袋里轰过去。所有声音一下被掐断,只剩下自己心跳在胸腔里“砰砰”瞎撞。
那种跳法,已经不是紧张,而是失控。
脸上的血色在一两秒之内被抽干,他能清楚感觉到,皮肤一点点发凉,像有人从内侧往外撒了一把冰碴。胃跟着一绞,他喉头一甜,一股反胃的东西猛地往上顶。
光束压不住地抖。
手电一下照偏,晃到了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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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束光刮过林婉晴的半张侧脸——她也在看盒子里。
那眼神不对劲。
不是惊吓,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出神,好像那里面的东西,对她来说既熟悉又理所当然。眼睛里没有排斥,甚至连正常人见到那种东西的本能躲闪都没有。
王致航整个人往后一栽。
脚跟踩空,鞋底被碎石一滑,身体直接往后倒,手只能本能地一把抓住旁边半截生锈铁管。
铁锈边缘割进手心,火辣辣一痛,他却几乎没感觉,只听见自己指关节磕在铁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机差点飞出去,他用另一只手死命捏住,光圈在地上一阵乱扫。
喉咙里涌上来的那股反胃感把他顶得差点喘不过气。
他弯着腰,下意识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捂住嘴,指节都发白。肩膀跟着一抖一抖,像随时会直接在这片空地里吐出来。
脑子里一片乱麻,什么东西都往外蹦:
昨晚那三十四块、登机牌背面的号码、城西那个沉甸甸的纸箱、楼道阿姨的小声嘀咕、早上的第一条短信——【你把东西送到她家了,马上要出事】——
还有刚才车里的第二条:【别让那东西再回城里。】
所有这些词一股脑冲出来,在脑子里像有人摔碎玻璃一样乱响。
他拼命往外推一个念头:
“不一定是那个、不一定……也许是我想多了……”
但画面已经卡在那一眼。
那个缝里的灰白东西,就像印在视网膜上一样甩不掉。越想装作没看见,它就越往前挤,细节一点点往外爬,好像要把他所有合理解释都拆开。
“这……这不可能……”
王致航发现自己的声音完全不受控制。
那几个字是从嗓子里被硬挤出来的,中间全是气音,听上去像别人在说。他的牙齿在指缝后面轻微打颤,说出的每一个音都黏着冷汗。
“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这里……”
他僵在原地,手还捂在嘴前,整个人像被钉在这块碎石地里,动也动不了。耳边的嗡鸣声渐渐退了一点,外界的声音一点点涌回来。
下一秒,前面那个背影慢慢动了。
林婉晴把手从盒沿上收回来,动作很轻,却像故意放慢了每一个细节。她先把盒盖压下去一点,没完全合上,然后才一点点转身。
那一瞬间,王致航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轨迹——从胸腔一路跳到喉咙口。
光圈正好照到她的脸。
那双眼睛已经不在看盒子,而是稳稳地看向他。
没有惊慌,没有“你怎么在这儿”的意外,也没有一点“被撞破秘密”的慌乱。只有一种慢吞吞浮上来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打量一个刚刚跨过某条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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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致航手里的手机又滑了一下,他本能捏紧,指关节在壳上“咯吱”响。
林婉晴盯着他,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声音极轻,却清清楚楚钻进他耳朵里:“你……也看见了——”
06
那句“你也看见了”落下时,王致航的后背彻底凉透了。
他仍捂着嘴,嗓子一阵发干,只能勉强挤出几个字:“我……我什么都没看清。”
林婉晴盯着他,目光很平静,甚至有点仔细打量的意味。
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男人到底看到了多少,又能撑到什么程度。
空地里风刮过,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晃动。她突然低头,把盒盖彻底合上,“咔哒”一声扣紧锁扣,哼唱声也随之消失。
“王师傅,”她的声音恢复到车里那种职业礼貌的语调,“这里太冷了,先回车上吧。”
王致航只觉得腿有点发软,勉强点了一下头,脚下打着磕绊往回走。那段路其实不长,此时却像被拉长成了一整夜。
回到车边,他先拉开驾驶室门,一屁股坐进去,手指死死捏住方向盘,关节发白。等到林婉晴绕到后排坐下,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轻微发抖。
车门关上,外面那一片黑一下被隔绝在玻璃外。
车内暖风吹着,却吹不散那股从胃里往上翻的冷意。
“王师傅,麻烦你送我回锦湾花园。”她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价钱不变。”
他喉咙动了动,硬挤出一个“好”字。
车子启动,缓慢调头,重新驶回有路灯的方向。
前半段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偶尔有车从远处掠过,灯光打在挡风玻璃上,闪一下又很快滑走。
王致航不敢看后视镜。
但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一点——
后排那一小块空间里,林婉晴坐得很直,盒子稳稳放在她腿上,两只手自然地搭在上面,指尖很放松,像是在抱一件普通行李。
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方向盘微微一抖,他差点把车偏出线,赶紧稳住,趁着等红灯的空档,侧头扫了眼中控台。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看到了?】
后面紧跟着第二条:
【别让那东西回城。】
字不多,却像一拳一拳砸在心口。
王致航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甚至有一瞬间想直接把手机扔出窗外。最后,他只是把手机扣倒在杯架里,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在她面前有任何异样。
红灯转绿。
车继续往前。
“王师傅,”后排忽然传来林婉晴的声音,“刚才那地方……有点吓人吧?”
她的口吻听上去,就像只是随口找个话题。
“还……好。”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就是有点偏。”
“嗯,是偏一点。”她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眼底,“不过也好。偏一点,安静。”
这两个词落在他耳朵里,比夜风还冷。
过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今天的事,就当是你多跑了一趟偏单。我会按约定付你钱。至于其他的……你没必要知道,也没必要记得。”
她顿了顿,轻轻强调:“包括那个盒子里,是什么。”
后视镜里,她的眼神被车顶灯切成一半,看不真切,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致航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只能闷声说:“我只是司机。拉人、送到地方,收钱。”
“对。”她点头,“你只是司机。”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肯定他,又像是在提醒他——你最好只当自己是个司机。
一路上,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车道线和路牌上,让每一个变道、每一次减速都紧紧抓住他的神经。这是他唯一能控制住的部分。
回到市区,街边又恢复了熟悉的灯光和行人。那片偏僻空地,好像是另一个城市的幻觉。
车在锦湾花园门口停下。
林婉晴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现金,数得很快,递过来的手没有一丝停顿:“车费,两百。”
王致航接过钱,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她正要推门下车,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王师傅。”
“嗯?”
“你是个好司机。”她笑了一下,声音压低,“帮我搬东西、保守秘密,拿钱办事。这对你来说,是赚到。”
他指尖一紧,没有接话。
“所以——”她像是随口又加了一刀,“今晚之后,你就当这条线从来没跑过。纸条、短信、路线,全当没出现过。别为了三百块,替陌生人背任何东西。”
“我……”
他刚想说什么,话却卡在喉咙里。
林婉晴轻轻“嘘”了一声:“放心,我不会害你。”
说完,她打开车门,下车离开。那只灰色硬壳盒子仍抱在怀里,被她顺手拢进大衣里,很快消失在单元门后。
车门合上,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王致航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几秒后,他缓缓把纸巾摊开,擦了一遍手心,又擦了一下刚才被铁锈划破的那只手——血已经凝住,却隐隐作痛。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第三条短信:
【你现在还有机会,把事情说清楚。】
【再晚一点,就不是你说不说的问题了。】
他盯着那两行字,胸口起伏得厉害。
半分钟后,他第一次回了一条消息——
【你到底是谁?我要是去报警,会不会连自己一起栽进去?】
07
陌生号码久久没回。
王致航坐在车里,发动机已经熄火,四周都是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车灯。那些灯光在挡风玻璃上划来划去,却没有一束能照进他心里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终于亮了一下。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是谁。】
紧接着第二条:
【你只要带着你的手机、行车记录仪和那几张钱,去最近的派出所,把今晚跑的路线、看到的东西实话实说。】
第三条:
【其他的,交给我们。】
王致航盯着“我们”这两个字,脑子里下意识闪过一个词——“警方”。
可他不敢确定。
另一种可能也同样阴影重重:对方是这条线上的另一个人,想借他之手把林婉晴“处理掉”。到时候,真出事了,自己就是第一个被拉出来问话的人。
手机还握在手里,掌心被边框硌得生疼。
他想到那张登机牌背面潦草却工整的号码,想到楼道里阿姨那些含混的议论,想到那道灰白的缝里露出的一角,还有林婉晴那句“你只是司机”。
“只是司机”这四个字,突然变得很讽刺。
他长出一口气,抬手打开手套箱,把备用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拔下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那上面,记录了这一整晚的路线、停车点、上下车时间,还有他走下车时留在前挡风玻璃的最后一帧画面。
不管将来怎么说,这都是唯一能证明——他只是把车开到那里,又把车开回来的人证之一。
他终于发动了车,顺着大道绕过两个路口,没有回家,直接把车开到最近的派出所门口。
灯光有些刺眼。
推门进去的那一刻,他有种面对医院挂号窗口的错觉:同样的白光、同样的消毒水味,只是这里没有病人,只有值班民警和一排笔记本电脑。
“有什么事?”值班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致航喉咙一紧,硬着头皮说:“我……是跑网约车的。今晚接了一个客人,去过一处比较偏的地方,我觉得不太对劲,可能涉及……非法的东西。”
他尽量把“那玩意儿”的细节压到最低,只说自己收了三百块“顺路”送快件,又按对方要求载她去了机场外围一处荒地,最后忍不住跟过去,看见对方在开一个“非常异常的盒子”,里面的东西“一般人绝对不会拿来送快递”。
民警并没有露出电视剧里那种立刻紧绷的表情,只是皱了皱眉:“你有证据吗?”
“有。”他把内存卡和手机一起递过去,“行车记录仪的卡,还有她给我发的短信、转的钱都在手机里。”
民警把东西接过去,招呼同事调取监控视频、拷贝内存卡。几分钟后,另一个民警出来,把他带进了询问室。
那一夜,他说了很多遍同一段话。
什么时候接的单,对方什么打扮,从哪里上车,到哪里下车,中间哪条路上有谁发来陌生短信,短信内容是什么,什么时候掉头折返,最后又怎么回到锦湾花园。
他尽量说得详细,但在“看见盒子里什么”的那一段,他只用了几个词:
“看不清,好像是……人体的一部分。”
民警低头记笔录的笔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写:“你确定?”
“我不想确定。”王致航声音有点沙哑,“我只知道,那东西不该出现在那里,也不该被人抱着进城。”
问到最后,民警看了他一眼:“你愿意把手机留下来,配合我们调取更多记录吗?包括你之前给她送快递的那一次。”
王致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留下吧。只要能证明我只是个司机。”
“你放心。”民警把笔记本合上,“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你就是报案人。”
从派出所出来时,已经快凌晨三点。
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他站在台阶上愣了几秒,突然觉得有点空。
手机被扣留,他第一次在马路边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只能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手机,又在空中停住,自己苦笑了一下。
好在派出所门口就能打车。
他摇了个同行的车回家,一路上缩在后排,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司机闲聊了两句:“兄弟,这点儿从派出所出来?不是出啥事儿了吧?”
“不算。”他勉强笑笑,“只是决定以后不接那种乱七八糟的私活了。”
那一晚之后,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
他照常跑车、加油、回家吃饭,妻子唠叨孩子的作业,父母偶尔打电话问问天气。只是每当车开到城北方向,导航里出现那条曾经走过的灰线,他都会下意识绕开一段。
三天后,派出所打来电话,让他去一趟。
同一个询问室,换了另外两名民警,还有一位看上去像是刑警的男人。桌上摊着几张照片——不是那种血腥画面,而是几张监控截屏、出入境记录和快递取件单。
“王先生,”刑警翻了翻材料,抬眼看他,“你之前提到的那位林婉晴,我们这边早有线索。她涉嫌参与一起走私人体标本、非法交易器官的案子。”
王致航心里“咯噔”一下,背脊又起了一层冷汗。
“那……那盒子里……”他没把话说完。
“你不需要知道。”刑警打断他,“你只需要知道,你提供的路线、记录仪和短信,对我们锁定她最近这条线非常重要。昨天晚上,她在另一个城市试图交接类似物品时被控制。”
“那我——”
“你现在身份很清楚,是报案人、证人。”刑警的语气不轻不重,“当然,前提是以后不要再接这种‘无票无单、高现金’的生意。”
王致航苦笑:“再给我一万,我也不敢了。”
做完最后一份笔录,签完字出来,刑警把他的手机还给他。
“对了,”对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最近给你发陌生短信的人,你真不知道是谁?”
“真不知道。”他摇头,“号码我也没存。”
“那就当不知道。”刑警点点头,“有可能是我们这边的人,也有可能是别的线索提供者。你只看结果就行。”
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天空竟然透出了一点发白的亮。
他坐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才打开手机。
微信、平台消息、系统推送一股脑弹出来,屏幕上花里胡哨。他一条一条划过去,直到看到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新的短信。
时间是昨晚他在派出所做第二份笔录的前后。
【谢谢你选择了说实话。】
后面还有一句:
【退出这一行,或者至少退出这条线,对你和你家人都好。】
依旧没有署名。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把号码拉进了单独备注——没有写“警察”三个字,只写了一个简单的“不要删”。
那天开始,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所有看上去“好得不太正常”的私活,一律拒绝;所有不通过平台、现金结清、不留记录的单,一律不接。
别人笑他傻,他也只是笑笑。
晚上收车回家时,孩子在客厅写作业,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怎么收得这么早?”
“困了。”他脱鞋进门,顺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早收车,命长。”
妻子没听懂,只当他说笑。
洗完澡出来,他把以前夹在中控台缝里的那张登机牌纸条翻了出来,号码已经被他抄进警方笔录里,这张纸条对他来说只剩下一层意义。
他看了一眼,上面“林婉晴”三个字还在,只是笔迹在灯光下看起来有点发虚。
他把纸条对折,又对折,最后撕成了几小块,丢进垃圾桶。
窗外是很普通的冬夜,楼下有人吆喝小吃,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鸣笛声。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在某个红灯前,他偶尔会想到那条偏僻的灰线,想到那块荒地和那道盒盖缝出的冷光。
但每当这时,他都会握紧方向盘,视线牢牢盯着前方的车流,在心里压低声音提醒自己一句——“你就是司机。把人和自己,都安全送到该到的地方就行。”
(《故事:晚上跑滴滴,拉了一个漂亮的女空乘,下车时说:没拿钱,递给我一张纸条让我给她打电话,没想到第二天她却提了另一件事》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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