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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随着门铃声,不由分说地灌进这个九十二平米空间里的。
丁小雪刚把最后一盘清炒芥蓝端上桌,厨房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隔绝了外面逐渐沉下来的、铁灰色的天。儿子童童坐在他的专属小椅子上,用勺子不甚熟练地戳着米饭,嘴里含糊地哼着幼儿园新学的儿歌。锅里煲着汤,咕嘟咕嘟,是温吞的人间烟火气。丈夫陈峰还没回来,微信上说快下地铁了。
一切如常,是城市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忙碌工作日后的小团圆前奏。
门铃响得突兀,执着,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理直气壮。
丁小雪擦了擦手,心里掠过一丝疑惑。这个点,快递通常不会上门。她透过猫眼看去,昏黄的楼道灯光下,堵着好几个人影,大包小裹,臃肿的羽绒服帽子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几乎辨认不出面目。
“谁啊?”她扬声问,没立刻开门。
“小雪!开门!是我们!”外面传来熟悉又尖利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北方冬日特有的干冷气息。
婆婆。
丁小雪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桌上刚摆好的、两人份的饭菜,还有儿子懵懂抬起的小脸。她吸了口气,拧开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混杂着灰尘和长途奔波的体味就涌了进来。打头的果然是婆婆张桂芬,脸冻得通红,眉毛头发上似乎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眼睛却亮得灼人,一进来就四下打量,嘴里哈着白气:“哎哟,可算到了!这城里楼真高,道也绕,冻死个人!”
她身后,紧跟着小叔子陈勇,同样裹得像头熊,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印着褪色商标的编织袋。再后面,是弟媳王秀娟,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小侄女丫丫七岁,小侄子壮壮五岁。王秀娟脸上带着惯有的、怯生生的笑,眼睛快速地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丁小雪脸上时,那笑容又加深了些,却更显得局促。两个孩子小脸也冻得发青,好奇又瑟缩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城里”的家。
五口人,像一股不容拒绝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玄关,挤满了原本还算宽敞的客厅。带着泥渍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印记,大包小包随意堆放在墙边、沙发旁,空间一下子逼仄、杂乱、喧嚣起来。
“妈,你们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丁小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有点飘。
“提前说啥!自家儿子家,想来就来了!”张桂芬脱掉厚重的老式棉袄,露出里面臃肿的毛衣,径直走到暖气片旁,伸手摸了摸,“嗬,是暖和!比咱家那烧炕得劲!今年家里那暖气管道老化了,修了好几回都不顶事,屋里跟冰窖似的,大人受得了,孩子可不行。想着你们这儿肯定暖和,就带着你弟他们过来了,避避寒,也省得孩子们挨冻生病。”
她话说得又快又溜,仿佛天经地义。陈勇已经把编织袋打开,往外掏东西,无非是些自家腌的咸菜、晒的干豆角,还有一袋看着就沉甸甸的、沾着泥土的红薯。“嫂子,妈让带的,家里也没啥好东西。”陈勇闷声说。
王秀娟已经拉着两个孩子,试探地往沙发那边挪,眼睛瞟着桌上的饭菜。“嫂子做饭了?真香。”
童童被这阵仗吓住了,缩在小椅子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紧紧握着他的小勺子。
丁小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勉强挤出一点笑:“还没吃吧?先坐,我……我再去做点。”她转身回厨房,脚步有些沉。冰箱里的存货本就不多,只够她和童童周末两天的用度。陈峰倒是快回来了,可这突然多出来的五张嘴……
她听到外面婆婆高亢的指挥声:“小勇,把那袋子挪挪,挡道!秀娟,带孩子去洗洗手,暖和暖和!哎哟,这屋里是暖和,看把这俩孩子冻的……”
陈峰就在这时推门进来了。他看到屋里的景象,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妈?小勇?你们怎么来了?这……这么突然。”
“儿子回来啦!”张桂芬的音调又拔高一度,“这不是家里冷得没法待嘛!来看看我大孙子!”她说着,快步走到童童身边,伸手就要抱。童童往后一躲,勺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瞧这孩子,认生了!”张桂芬不以为意,转身对陈峰说,“还是你们这儿好,暖气足,冬天跟春天似的。我们这回可得多住些日子。”
陈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目光掠过地上杂乱的行李,掠过弟弟一家有些木然的脸,最后和厨房门口丁小雪的目光碰了一下。丁小雪清楚地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为难,但很快,那丝为难就被一种混合着无奈、孝道和某种习惯性的息事宁人所取代。
“来了就住下,暖和暖和。”陈峰说,走过去帮陈勇挪袋子,“不过妈,家里地方小,可能得挤挤。”
“挤挤怕啥!一家人,热乎!”张桂芬大手一挥,定下了基调。
那一晚,丁小雪几乎没怎么合眼。她把主卧的大床让给了公婆——张桂芬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和陈峰应该睡这里,陈峰没反对。陈勇一家四口,挤在童童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卧室里,童童的小床给两个孩子睡,陈勇夫妇打了地铺。而她和陈峰,抱着他们的儿子,在客厅的沙发上蜷了一夜。
沙发不宽,陈峰块头不小,童童睡梦中也不安稳。丁小雪侧着身,脊背紧贴着冰凉的沙发靠背,听着从两个卧室门缝里传出的、高低起伏的陌生鼾声,还有隐约的孩子梦呓。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混杂的气味。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几何形的光斑。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第一次觉得,这个她亲手布置、一点一点填满温暖和期待的小家,如此陌生,如此令人窒息。
混乱,仅仅是个开始。
张桂芬迅速反客为主。她嫌弃丁小雪做的饭菜“太清淡”,“没油水”,“城里人就是讲究多,吃不出力气”。第二天就指挥陈勇去买了大块肥肉,自己挽起袖子在厨房里煎炒烹炸,油烟瞬间弥漫全屋,呛得丁小雪和童童直咳嗽。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也带不走那厚重的、油腻的味道。
生活习惯更是天差地别。毛巾混用,牙刷摆放得东倒西歪,用完的厕纸有时会扔在纸篓外。丫丫和壮壮在屋里追逐打闹,尖叫嬉笑,玩具丢得到处都是,偶尔还会因为争抢童童的玩具而哭闹。张桂芬对此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笑呵呵地说:“小孩子嘛,活泼点好!童童就是太静了,男孩子没点野气怎么行?”
最让丁小雪无法忍受的,是寒冷,以及对抗寒冷的方式。
家里的集中供暖其实已经足够,维持在二十一二度的舒适温度。但张桂芬显然不满足。“还是觉得有风,脚底冰凉。”她抱怨。于是,陈勇在婆婆的示意下,从带来的大编织袋里,居然掏出了三台旧式的电暖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铁皮外壳上带着划痕和锈迹。
“从老家带来的,这东西暖和,直接,比那暖气片管用!”张桂芬得意地说。
三台电暖器,分别被安置在客厅、主卧和小卧室。从它们插上电源、发出低沉嗡鸣、亮起刺目红光的那一刻起,这个家的温度计就仿佛失灵了。热浪一股股地涌出来,干燥,灼人。张桂芬穿着单衣,还嫌不够,经常把电暖器开到最高档。很快,室内温度飙升到接近三十度,闷热如盛夏。丁小雪不得不脱掉毛衣,只穿一件单薄的居家服,仍然觉得口干舌燥,脸颊发烫。童童的小鼻尖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试着委婉地提醒:“妈,开一个就够了,太热了孩子也容易上火,而且……挺费电的。”
张桂芬正盯着电视里喧闹的综艺节目,眼皮都没抬:“费啥电!人舒服最重要!你们城里人就是算计,一点电钱看得比天还大。我们在老家,冬天烧煤烧柴,那才叫开销呢!这点电,才几个钱?”
陈峰在一旁,搓了搓手,对丁小雪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少说两句。丁小雪抿紧了唇,转身去阳台开窗透气。冷风灌进来,暂时驱散了些许燥热,但很快,又被电暖器更卖力散发出的热浪所吞没。
电表,就在楼道里。那黑色的转盘,平时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现在,丁小雪每次路过,都忍不住瞥上一眼。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当三台电暖器同时高功率运转时,那转盘发出的、比平时急促得多的“嗡”声,像一只贪婪的巨兽,无声而飞速地吞噬着代表金钱的数字。
她悄悄跟陈峰算过一笔账。平时他们家冬季一个月电费大概在两三百元左右。现在,这才几天?电暖器是耗电大户,一台动辄一两千瓦,三台齐开,24小时不间断……她不敢细算那个翻倍再翻倍的数字。陈峰听了,眉头也锁紧,叹口气:“妈他们难得来一趟,忍忍吧,也就一段时间。电费……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丁小雪看着他,“你看妈那意思,有半点要提电费的样子吗?小勇和秀娟更是问都不问。这‘一段时间’是多久?冬天可才刚开始。”
陈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我弟!我能直接开口要钱吗?家里是冷,他们来避寒,我能赶他们走?”
沟通再次陷入僵局。丁小雪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她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丈夫的“孝道”和“兄弟情”像一堵厚厚的、柔软的墙,挡在了她和公平、道理之间。
冲突在细微处不断累积。王秀娟洗衣服,会把全家人的衣服,包括丁小雪的内衣、童童的小袜子,统统扔进洗衣机,倒上大半袋便宜的、刺鼻的洗衣粉,开动一次就要一个多小时。张桂芬喜欢在客厅边看电视边嗑瓜子,瓜子皮吐得茶几上、地毯上到处都是。丫丫和壮壮玩闹时,撞倒了丁小雪放在书架上的一个陶瓷摆件,那是她大学时最好的朋友送的生日礼物,摔得粉碎。张桂芬只是看了一眼,说:“小孩子不小心,碎碎平安。回头让你叔买个新的。”陈勇嗫嚅着应了一声,却再无下文。
丁小雪的心,也像那个摆件一样,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她变得越来越沉默,下班后宁愿在办公室多待一会儿,或者去超市漫无目的地逛,也不想回到那个闷热、嘈杂、令人窒息的“家”。只有看着童童天真无邪的小脸时,她才能感到一丝慰藉,但紧接着又是更深的忧虑——在这样的环境里,对孩子真的好吗?
真正的裂痕,在一个深夜骤然扩大。
童童可能是白天玩累了,又或许是被热浪和嘈杂所扰,睡到半夜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丁小雪迷迷糊糊被惊醒,一摸孩子的额头,滚烫!她心里一紧,立刻开灯起身,找出体温计。三十八度五。
她急忙去翻找儿童退烧药,却发现自己常备的药箱被挪动了地方,一时找不到。童童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有些急促。
动静惊动了其他人。主卧的门开了,张桂芬披着衣服出来,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大半夜的,怎么了?”
“妈,童童发烧了,咳嗽得厉害。”丁小雪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焦急还是泄露了出来,“家里退烧药我一时找不到了,可能得去医院看看。”
“发烧?”张桂芬走过来,伸手在童童额头上摸了一下,撇撇嘴,“小孩子家,哪有那么金贵!有点热怕啥?就是这屋里太燥了,你们整天关着窗,空气不流通,憋出病来了!开窗通通风,透透气就好了,去啥医院,净花冤枉钱。”
她说着,竟真的走到客厅窗户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腊月的寒风,像冰冷的刀子,毫无阻挡地灌了进来,瞬间席卷了客厅。丁小雪只穿着单薄的睡衣,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而床上咳嗽着的童童,被这冷风一激,咳得更加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蜷缩起来。
“妈!你干什么!”丁小雪失声喊道,一个箭步冲过去,用身体挡住风口,同时紧紧抱住童童,“童童在发烧!不能吹冷风!你快把窗户关上!”
陈峰也被吵醒了,从沙发上坐起来,睡眼惺忪:“怎么回事?”
“你看你媳妇!”张桂芬反而提高了声音,指着丁小雪,“我就说开窗通通风,她跟要吃人似的!小孩子哪那么娇气?我们老家孩子发烧,捂捂汗,通通风就好了!就你们城里孩子金贵,动不动去医院,那医院是烧钱的地方!”
冰冷的空气和婆婆尖利的话语,如同双重冰水,浇透了丁小雪。她抱着因寒冷和咳嗽而颤抖的儿子,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理直气壮的老人,看着旁边不知所措、欲言又止的丈夫,还有从次卧探出头来、睡眼惺忪的小叔子一家……
心中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铮”地一声,断了。
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妥协,所有的委曲求全,都在童童痛苦的咳嗽声和婆婆冷漠的言语中,化为齑粉。一股冰冷的、决绝的怒意,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起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没有再争辩,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她只是异常冷静地,用最快的速度,给童童裹上最厚的羽绒服,戴上帽子围巾,然后翻出自己的包,将身份证、医保卡、银行卡、手机充电器,一股脑塞进去。又从衣柜里胡乱抓了几件自己和孩子的换洗衣服,塞进一个背包。
“小雪,你……你这是干嘛?”陈峰终于反应过来,有些慌。
丁小雪背好背包,抱起裹得严严实实、仍在低泣咳嗽的童童,转身就往门口走。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我带童童回我妈那儿。”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他需要看病,需要安静。”
“这么晚了你发什么疯!外面冷死了!”张桂芬在后面喊道。
丁小雪在玄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空着的那只手,摸到了墙上的总电闸开关。冰冷的塑料质感,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掌控般的温暖。
她轻轻向上一推。
“咔哒。”
一声轻响。
瞬间,身后客厅里刺目的灯光熄灭了,电视屏幕的光倏然消失,那三台电暖器发出的、令人烦躁的低沉嗡鸣声,也戛然而止。唯一的光源,是楼道里透过门缝渗进来的、微弱的感应灯光。
温暖、光明、喧嚣,骤然被抽离。黑暗和寂静,连同窗外灌入的、未曾消散的寒意,猛地充斥了整个空间。
她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似乎是王秀娟和孩子们。还有婆婆陡然拔高的、气急败坏的声音:“怎么回事?停电了?怎么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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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雪拉开门。楼道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畅快。她抱着童童,一步跨了出去,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身后那扇门。
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闷热、嘈杂,以及门内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应。
她没有坐电梯,抱着孩子,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清脆,坚定。童童趴在她的肩头,咳嗽似乎缓了一些,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
走出单元门,凌晨的寒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零星挂着几颗寒星。小区里路灯昏暗,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
丁小雪把童童又往怀里拢了拢,毫不犹豫地走向小区大门。她的车就停在路边。上车,启动,暖气慢慢弥漫开来。她给童童系好儿童座椅的安全带,亲了亲他依然发烫的额头。
“宝宝不怕,妈妈带你回家,去看病。”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凌晨寂寥的城市街道。路灯的光流线般滑过车窗。丁小雪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后视镜里,那个她生活了几年的小区,那栋楼,那个曾经被她称为“家”的窗口,迅速缩小,黯淡,最终消失在街角。
她没有直接开往母亲家,而是先导航去了最近的二十四小时儿科门诊。医生诊断是急性支气管炎,有点喘,需要做雾化,开了药。丁小雪陪着童童做完治疗,看着他因为药物作用慢慢平静下来,呼吸趋于平稳,体温也开始下降,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才抱着昏昏欲睡的童童,回到了母亲位于城西的老小区。
母亲早就被她电话吵醒,焦急地等在家里。看到外孙烧红的小脸,心疼得直掉眼泪,赶紧接过孩子安顿到早就准备好的、柔软干净的小床上。丁小雪简单说了情况,省略了许多细节,只道是家里太吵,孩子生病,婆婆不让去医院,她一气之下就带着孩子回来了。
母亲看着她苍白疲惫却异常冷静的脸,叹了口气,没多问,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回来就好,先照顾好童童。别的,以后再说。”
丁小雪倒在母亲家熟悉的、带着阳光皂角香味的旧沙发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神经却仍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她睡不着。
电费。那疯狂转动的电表。
她打开手机,登录了家里的用电账户。最近的用电数据尚未更新到APP,但之前的日均用电量曲线图,已经呈现出骇人的陡峭攀升。她截了图。
然后,她打开电脑,调出了上个月的电费账单电子版,以及这个月截至目前、根据电表读数估算出的电费金额——一个足以让她心头滴血的数字。她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将两个数字并排标注,计算了增幅。
接着,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打字。她没有写任何情绪化的控诉,只是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调,陈述事实:
“地址:XX小区X号楼X单元XXX室。户主:陈峰。自X月X日起,户主母亲张桂芬女士、弟弟陈勇一家四口入住避寒。自带三台大功率电暖器,24小时不间断全开。室内温度长期接近30度。家庭常住人口由3人骤增至8人。用电负荷剧增。上月电费金额:XXX元。本月预估电费金额(截至X月X日):XXXX元(详见截图与估算依据)。电费分摊问题,至今无人提及。因室内高温、空气污浊,导致幼子深夜突发高烧、咳嗽,家人不予重视,反斥‘娇气’,欲开窗吹冷风‘治疗’。为避免孩子病情加重,已携子离开。特此说明,该房屋目前用电情况异常,请邻居们知晓。”
她检查了一遍,将文档、电费对比截图、电表读数照片(她之前悄悄拍的)整理好。然后,她换上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戴上口罩和帽子。
“妈,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她对担忧的母亲说。
天色已经大亮,但依旧是阴沉的。寒风刺骨。丁小雪开车回到了自己家的小区。这个时间,上班上学的人已经开始出门,小区里人影寥落。
她径直走到小区中心的公告栏前。这里贴着物业通知、社区告示、寻物启事等等。她拿出事先打印好的那份“说明”和图片,又拿出一卷透明胶带。
她的手很稳,没有颤抖。她将那张A4纸,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图片和文字,清晰,刺目。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种铁锈般的味道。公告栏上那张白纸黑字红数字的“告示”,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像一块突然嵌入的异色补丁,突兀,又奇异地和谐。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脚步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接下来的三天,丁小雪的手机关了静音。她陪着童童,孩子的病情在及时治疗和外婆的悉心照料下,很快好转。她自己也像是从一个漫长而疲惫的梦魇中挣脱出来,在母亲安静的家里,吃饭,睡觉,陪孩子玩拼图,看绘本。母亲什么也不问,只是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夜里悄悄给她掖被角。
但外界的风暴,已经随着那张贴在公告栏上的纸,猛烈地刮了起来。
第四天上午,丁小雪刚开机,提示音就如疾风暴雨般炸响。未接来电几十个,微信消息更是数不胜数,红点连成一片。大部分来自陈峰,还有一些来自陌生的号码,以及一两个陈峰那边的亲戚。
她先点开了陈峰的微信。最新几条是语音,点开,是他气急败坏、几乎语无伦次的声音:
“丁小雪!你疯了吗?!你干了什么?!你把电费单贴公告栏上了?!”
“现在全小区都知道了!都在议论!指指点点!妈气得高血压都犯了!小勇和秀娟都没脸出门了!”
“邻居见到我都用那种眼神看我!物业都打电话来问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快回来!赶紧把那张破纸撕了!给妈他们道歉!收拾这个烂摊子!”
紧接着是电话轰炸,她没接。然后是更多条语音,语气从暴怒逐渐变成焦躁,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小雪,我知道你生气,妈说话是不中听,可你这么做也太绝了!你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
“童童怎么样了?烧退了吗?你先带孩子回来,我们好好说,行不行?”
“算我求你了,先回来把这事平息了。电费的事……我们再商量。”
丁小雪一条一条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听到那句“收拾烂摊子”,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烂摊子?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打字。指尖敲击屏幕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摊子?”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屏幕上那个冰冷的问号,然后,继续输入:
“那房子,不是你们一家人的暖炉吗?”
发送。
然后,她将手机再次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窗外,阴霾了数日的天空,云层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阳光,试图投射下来。她端起母亲刚泡好的、冒着袅袅热气的红枣茶,轻轻地,吹了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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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雪发完那条信息,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轻微却干脆的“嗒”的一声。那一瞬间,像按下了某个休止符,也像拉开了另一幕戏的帷幕。
母亲端着洗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她凝望着窗外侧影,脚步顿了顿。窗外,那缕挣扎着透出云层的淡薄阳光,终究没能敌过厚重的阴霾,天色重新沉郁下来,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童童睡了?”母亲轻声问,把果盘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嗯,刚睡着,退烧药起效了,睡得安稳些。”丁小雪转过身,脸上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对母亲,她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妈,这几天辛苦你了。”
“跟自己妈还说这个。”母亲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着皮,果皮拉成长长的一条,连绵不断,“小雪,妈不多问。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但妈得说一句,凡事……留点余地,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余地?后路?丁小雪看着母亲手中那圈完美的果皮,心想,自己的余地,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燥热、嘈杂、算计和冷漠中被蒸发殆尽了。至于后路……当童童在冷风里咳得撕心裂肺时,她哪里还顾得上后路?
“妈,我心里有数。”她接过母亲递来的苹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漾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意。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嗡嗡作响,像一只不甘被困的蜂。屏幕亮起,显示的还是陈峰的名字。丁小雪瞥了一眼,没动。
母亲看着那持续震动的手机,叹了口气:“总这么不接,也不是个事儿。有些话,终究得说开。”
“说什么呢?”丁小雪放下苹果,嘴角噙着一丝冷嘲,“说他们一家五口把我家当免费旅馆和暖炉理所应当?说童童生病了开窗通风是金玉良言?还是说那每月暴涨到几千块的电费应该我自己默默承担?妈,有些事,不是‘说开’就能解决的。他们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错,我又何必浪费口舌?”
母亲沉默了片刻,手里的小刀无意识地划着苹果核:“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住妈这儿。”
“先照顾好童童。”丁小雪语气坚定,“等孩子彻底好了,我再想后面的事。至于那边……”她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烂摊子是他们自己攒下的,谁攒的,谁收拾。”
话虽这么说,但丁小雪知道,事情绝不会止步于一张公告和一句嘲讽。陈峰的电话和微信只是第一波冲击。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暗流逐渐涌上水面,化作更具体、更汹涌的浪头。
先是物业打来了电话,语气客气但带着公事公办的探究:“丁女士您好,我是小区物业的。关于您家……呃,关于X号楼XXX室近期用电异常和您在公告栏张贴说明的事,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另外,也有其他业主反映了类似邻里纠纷的问题,您看方不方便……”
丁小雪平静地回复:“电费账单数据真实,情况说明客观。我个人目前因孩子生病,暂时不在该房屋居住。具体事务,请联系户主陈峰先生。”
接着,是陈峰那边一个素无往来的表姑打来的电话,开口就是长辈式的“劝和”:“小雪啊,我是你表姑。听小峰说你们闹别扭了?哎呀,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婆婆那个人,嘴是快了点,心不坏的。你这样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多伤感情!听表姑一句劝,赶紧回去,把那张纸撕了,给你婆婆赔个不是,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多好……”
丁小雪耐心听完,只回了一句:“表姑,谢谢您关心。但这是我和陈峰,以及他家人之间的事。童童还在生病,我需要安静。”便挂了电话。
最让她恶心的是,王秀娟居然也用了一个新号码给她发来了长微信,语气可怜巴巴,核心意思却是“嫂子,我们知道错了,可你这样做,丫丫和壮壮在小区里玩,都被别的孩子指指点点……孩子是无辜的。你能不能先回来,咱们关起门来商量?电费……我们也不是不想给,就是手头实在紧,妈说了,先欠着,以后……”
丁小雪看着那条信息,几乎要气笑了。到现在,他们关心的依然是自己的脸面,是孩子的“指指点点”,是“手头紧”,是“先欠着”。对于童童的病,对于她连日来的煎熬,只字未提,或者说,他们认为那根本不值一提。
她没有回复,直接拉黑了这个号码。
然而,这些外围的滋扰尚可抵挡,真正让丁小雪感到寒意森森的,是陈峰态度微妙的变化。
起初是气急败坏的指责和要求,然后是焦躁的催促,接着是软化的商量。但几天过去,见丁小雪油盐不进,铁了心不回去“收拾残局”,陈峰的信息开始变味了。
“丁小雪,你非要把事情做绝是吧?好,很好!你以为你贴张纸就赢了?房子是我爸妈掏的首付!房贷是我在还!你为这个家付出什么了?不过就是做了几年饭,带带孩子!”
“童童是我儿子!你有什么权利不让我见儿子?你再这样,信不信我告你私自带走孩子?”
“行,你厉害。你就带着孩子在娘家住着吧!我看你能住到什么时候!电费?那房子里的东西也有我的一半!我爱怎么用电就怎么用电!你管不着!”
字里行间,昔日的夫妻情分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计算、产权争夺,甚至不惜以孩子作为要挟的筹码。丁小雪看着这些文字,心一点点冷下去,沉下去,却奇异般地不再感到疼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原来,剥开那层名为“家庭”的温情脉脉的面纱,内里不过如此。当她的忍耐和付出被视为理所当然甚至不值一提时,她所珍视的一切,在对方眼里,都可以明码标价,都可以用来攻击。
也好。这样,反而让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童童的病好了,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样子。外婆家虽然旧,但干净、安静,外婆疼他,妈妈也有更多时间陪他。孩子是最敏感的,他不再像在原来那个家里时,有时会显得怯怯的、粘人,笑容明显多了起来。
丁小雪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必须主动去面对,去解决。
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挑了一个工作日的下午,陈峰应该在公司,婆婆他们或许在午休。她将童童托付给母亲,独自一人,再次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区。
公告栏前依旧围着三两个看热闹的居民,对着那张已经有些卷边、但依旧清晰的白纸指指点点,低声议论。丁小雪目不斜视地走过,径直上了楼。
站在家门口,她深吸一口气,用钥匙开了门。
一股混合着食物残渣、人体汗味和某种陈旧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窗帘紧闭。三台电暖器竟然还开着两台,红光吞吐,室内闷热依旧,只是那热气里也带着一股颓败的味道。地上更乱了,随处可见零食包装袋、玩具、揉成团的纸巾。沙发上堆满了没叠的衣物和毯子。
张桂芬正歪在客厅唯一还算整洁的单人沙发里打盹,电视开着,声音嘈杂。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惊醒,看清是丁小雪,脸色瞬间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三角眼里射出刻毒的光。
“你还有脸回来?!”她尖利地叫起来,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丁小雪脸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我们老陈家的脸都丢尽了!现在全小区都在看我们家笑话!你这个丧门星!”
陈勇从次卧探出头,脸色也很难看,但没说话,又缩了回去。王秀娟则在厨房门口,飞快地瞥了丁小雪一眼,眼神复杂,随即低下头,装作在收拾什么。
丁小雪没理会婆婆的咆哮,她像没看见这个人一样,平静地换鞋(从一堆胡乱摆放的鞋子中找到自己那双),然后走到客厅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冬日下午惨淡的天光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也照亮了这一屋子的凌乱和不堪。
“你干什么?!”张桂芬被她的无视激怒了,蹭地站起来。
丁小雪这才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那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看得张桂芬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来拿我和童童的东西。”丁小雪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盖过了电视的嘈杂,“顺便,有几件事,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这个家轮不到你说话!你给我滚!”张桂芬色厉内荏。
“第一,”丁小雪丝毫不为所动,语速平稳,“房子的问题。首付是公婆出的,没错。但婚后房贷,是陈峰和我共同偿还,我的工资流水可以证明。装修、家具、家电,大部分由我婚前积蓄和婚后收入支付,票据齐全。如果你们要掰扯这个,我们可以请律师,慢慢算。”
张桂芬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对上丁小雪那毫无波澜的眼睛,又憋了回去,脸色涨红。
“第二,电费。从你们入住起到我离开那天,电费比上月同期暴涨一千七百六十四元。这是根据电力公司数据估算的,精确账单很快会出来。”丁小雪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估算清单,放在茶几上,“这笔钱,由实际增加用电的五位使用者承担,合情合理。请在我离开前结清。否则,我不介意通过法律途径追讨,连同这些天的房屋占用费、水电燃气损耗一并计算。”
“你……你放屁!”张桂芬气得浑身发抖,“房子是我儿子的!我们爱怎么住怎么住!你敢告我?!”
“第三,”丁小雪仿佛没听见她的叫骂,继续道,“童童的抚养权。我是他母亲,有稳定工作和收入,能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陈峰如果对此有异议,我们同样可以法庭上见。我相信,法官会综合考虑孩子的健康状况、成长需求,以及……家庭氛围。”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目光扫过这闷热污浊的客厅。
王秀娟的头垂得更低了。陈勇的房间里传出孩子隐约的哭声,他似乎在低声呵斥。
张桂芬被这一条条、一件件砸得有些发懵,她习惯了用辈分、用吵闹、用“一家人”来模糊界限、侵占利益,从未遇到过如此条理分明、冷静到冷酷的反击。她指着丁小雪,手指哆嗦:“你……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你想逼死我们一家啊!小峰!小峰你快回来看看啊!你媳妇要造反了!”
丁小雪不再理会她,转身走向卧室。属于她和陈峰的主卧,现在被婆婆占据着,床铺凌乱,梳妆台上摆满了不属于她的廉价护肤品。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和童童的衣物、重要物品、证件文件。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件都仔细叠好,放入带来的大行李箱中,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与过去告别。
张桂芬跟到卧室门口,还在骂骂咧咧,但声势已弱了许多,更多的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恐慌。她大概终于意识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温顺、好说话的儿媳,一旦撕破脸,竟是如此的决绝和难以对付。
丁小雪收拾好东西,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她拖着箱子走到客厅,再次面对气得胸膛起伏、却无计可施的婆婆。
“最后,通知你们一声,我已经委托了律师,处理相关事宜。以后有任何问题,请通过我的律师联系我。”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律师名片,放在电费清单旁边,“至于这个‘家’……”
她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依旧散发着热浪的电暖器,掠过满地狼藉,掠过婆婆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们喜欢,就慢慢住着吧。记得,按时交电费、燃气费、物业费。毕竟,‘一家人’,这些开销,总不好都让陈峰一个人扛着,对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丁小雪!你敢走!走了你就别再回来!”张桂芬在她身后发出最后的、尖利的嘶喊。
丁小雪的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她拉开房门,外面楼道里冰冷的空气涌入,将她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闷热和喧嚣,彻底隔绝。
“放心。”她轻声自语,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不会再回来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锁舌扣合,发出清晰的“咔哒”声。这一次,是真的关上了。
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下午的风依旧寒冷,但天空的阴云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后面淡蓝色的、高远的天空。阳光虽然微弱,但毕竟存在着。
丁小雪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肺叶舒展开,带着细微的刺痛,却也带来一种新生的畅快。她拖着行李箱,走向小区大门,步伐稳定而坚定。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回去,童童睡醒了,在找妈妈。
她停下脚步,回复:“马上回去。告诉童童,妈妈给他买了他最爱吃的草莓蛋糕。”
发完信息,她抬起头,看向前方。路还很长,她知道,离婚的拉锯、财产的分割、孩子的抚养权,或许还有更多的纠缠和麻烦在等着她。陈峰不会轻易罢休,婆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但,那又怎样?
她已经从那团混沌、燥热、令人迷失的泥沼中,走了出来。她看清了身边的人,也看清了自己脚下的路。
寒冷或许依旧,但至少,空气是清新的,方向是清晰的。她可以为自己和儿子,一点一点,挣来一个干净、温暖、明亮的未来。
她紧了紧围巾,将行李箱拉杆握得更稳,迎着风,向前走去。身后那个曾经承载过希望、最终却布满裂痕的“家”,渐渐缩小,淡去,最终消失在都市冬日苍茫的街景之中。
前方,是通往母亲家的路,是童童等待她的笑脸,也是她必须独自面对、却也必将能闯过去的所有未知。
阳光,似乎真的比刚才,明亮了那么一点点。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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