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把八十只鸡赶进我院子那天,我正蹲在门口剥毛豆。
“李哥,帮个忙!”老张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我老丈人那边的养鸡场拆迁,这些鸡没处去,先在你院里放两天!”
他说的“两天”,我们这片的邻居都懂——老张的时间观念和别人不太一样。上次他说借扳手用“一会儿”,那扳手在他家工具箱里躺了三个月。上上次说停车“暂时”占我半个车位,那车到现在还斜插在那儿。
我看着那些芦花鸡、三黄鸡、乌骨鸡在我精心打理的小菜园里扑腾,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去年退休时,我在这小院种下的番茄刚挂果,黄瓜藤才爬上架。
“行啊。”我说,手里的毛豆壳捏得咯吱响。
老张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大得我晃了晃:“够意思!回头请你喝酒!”
他哼着小调走了,留下满院鸡飞。那只最大的芦花公鸡跳上我的石磨桌,昂着头,“喔喔喔”地打起鸣来。
第一晚,我没睡着。
八十只鸡的动静,比想象中夸张。它们扒拉我的花盆,啄我刚发芽的菠菜,在防腐木地板上留下一滩滩污渍。凌晨四点,公鸡开始接力打鸣,此起彼伏,像是约好了要唤醒整条街。
第二天一早,老张的妻子王姐端着一碗鸡蛋过来:“老李,新鲜鸡蛋!这些鸡可争气了,一天能捡四十多个蛋呢!”
我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那句“什么时候把鸡弄走”在喉咙里转了三圈,最后变成:“谢谢啊。”
“客气啥!”王姐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放你这儿我清静多了。老张非要接这摊子事,我家阳台现在还有二十只鸽子呢!”
我这才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比我还重。
中午,我在书房看书,突然听见“扑棱棱”一阵乱响。冲到院里,发现那只芦花公鸡正站在我的多肉花架上,趾高气昂地看着我。那些我养了三年的多肉,被踩得七零八落。
我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去了药店。
“失眠。”我对药剂师说。
她推了推眼镜:“哪种失眠?难入睡还是容易醒?”
“被吵醒。”
“哦,环境噪音啊。”她拿出一盒安眠药,“这个副作用小,半片就能睡踏实。”
我盯着那个白色的小药瓶,突然问:“要是……要是鸡吃了会怎样?”
药剂师愣住了:“给鸡吃?兽医在隔壁街。”
“我就是问问。”我接过药,付钱走人。
当天下午,我开始在院里撒米。老张送的那袋鸡饲料我原封不动,专门去超市买了最便宜的陈米。把安眠药研成粉末,拌进去,撒在院角——离我的菜地最远的地方。
鸡群涌过来,啄食得欢快。两小时后,院子里安静了。
八十只鸡以各种姿势睡着:有的窝在树下,有的靠在水缸边,那只芦花公鸡蜷在石磨桌下,像个黄色的毛球。夕阳照在它们身上,竟有几分宁静。
我终于能坐在藤椅上,喝一口完整的茶。
第三天、第四天……日子变得规律。早晨,鸡醒来,开始活动。中午我撒一次米,它们午睡。晚上再撒一次,确保深夜安静。我的菜地用铁丝网围了起来,虽然难看,但保住了。
老张偶尔来转转:“哟,这鸡养得不错啊,毛色都亮了!”
他不知道,这些鸡每天有一大半时间在睡觉。
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些事情。
那只最小的乌骨鸡总是被欺负,吃食时总被挤到外围。于是我单独给它开小灶,撒米时特意在角落多撒一把。它很聪明,很快认准了这个角落,每天准时出现。
芦花公鸡其实很护崽,有次隔壁的猫跳进院子,它张开翅膀把一群小鸡护在身后,羽毛倒竖,像个战士。
鸡群里有对“夫妻”,总是形影不离。公的找到虫子,会“咯咯”叫唤母的来吃。有次母鸡被铁丝勾住脚,公鸡围着它转圈,叫声凄厉,直到我过来帮忙。
它们不是八十个麻烦,是八十个生命。
第七天晚上,我照常撒米,却发现那只乌骨鸡没来吃。找了一圈,发现它蜷在工具棚的角落,瑟瑟发抖。
我蹲下来看它。它睁着黑亮的眼睛望着我,眼里没有鸡通常的呆滞,倒像是……认识我。
“不舒服?”我小声问。
它轻轻“咕”了一声。
我突然想起,已经连续七天给它们喂安眠药。说明书上写得很清楚:不宜长期服用。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凌晨三点,鸡群开始骚动——药效过了。但奇怪的是,它们没有打鸣,只是不安地踱步。那只乌骨鸡的叫声微弱地传来,像在求救。
天刚亮,我就敲开了老张的门。
“鸡病了?”老张揉着眼睛,“不能吧,昨天还好好的。”
我们回到院子,乌骨鸡已经站不起来了。其他鸡围着它,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得找兽医。”我说。
老张皱眉:“一只鸡而已……”
“它是你的鸡。”我打断他,“在你院子里病的。”
老张愣了下,看看我,又看看满院的鸡,第一次露出尴尬的神色:“那个……李哥,其实这些鸡,可能还得再放一阵……”
“先救鸡。”我说。
兽医是个年轻人,检查后说:“营养不良,还有点受凉。你们这鸡……怎么整天昏昏欲睡的?”
我和老张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开点药,注意饮食,多晒太阳。”兽医瞥了眼满院的鸡,“密度太大了,容易传染疾病。”
回去的路上,老张破天荒地沉默了。快到院子时,他突然说:“李哥,对不住啊。”
“什么?”
“这些鸡……我老丈人那边根本没什么拆迁。”他搓着手,“是我跟人合伙搞什么生态养殖,结果人家卷钱跑了,留给我这些鸡。家里实在放不下,才……”
我看着他。这个总是大大咧咧的邻居,此刻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躲闪着。
“王姐知道吗?”我问。
“知道,正跟我闹离婚呢。”他苦笑,“说我不务正业,五十多岁的人了还瞎折腾。”
我们走回院子。鸡群安静了许多,那只乌骨鸡吃了药,窝在旧毛衣做的窝里。阳光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老张,”我说,“咱俩得谈谈这些鸡。”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藤椅上,喝了三壶茶。我告诉他安眠药的事,他瞪大了眼睛,然后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哥啊李哥,我真服了你了!”他抹着眼角,“要是换个人,早跟我撕破脸了!”
“我也差点。”我老实说。
我们制定了计划:联系真正的养殖场,分批卖掉这些鸡;老张去找份正经工作;在鸡处理完之前,白天让鸡在院里活动,晚上用隔音材料做个简易鸡舍。
“那安眠药……”老张迟疑。
“不喂了。”我说,“今晚我戴耳塞。”
说来奇怪,决定不喂药后,鸡群的叫声似乎不那么刺耳了。夜里醒来,听见隐约的“咕咕”声,反倒让我觉得院子里有些生机。
乌骨鸡一天天好起来。它总跟着我,我在院里干活时,它就在不远处啄草籽。有次我修剪月季,它居然帮我捉了条毛毛虫。
老张开始早出晚归找工作。王姐来院子的次数多了,有时带把青菜,有时端盘饺子。我们仨坐在院里,看鸡群踱步,聊些家长里短。
“李哥,你脾气真好。”王姐说,“换我早发火了。”
我笑笑没说话。其实不是脾气好,是老了,知道有些事撕破脸容易,收拾烂摊子难。更何况,这八十只鸡让我想起年轻时在乡下插队的日子,那时我也养过鸡,还给每只都取了名字。
一个月后,最后一批鸡被送走。院子里突然空荡起来,我反倒不习惯了。
老张找到了仓库管理员的工作,虽然收入不高,但稳定。送走鸡的那天,他买了酒菜,我们就在石磨桌上喝起来。
“李哥,这次真的谢谢你。”他举杯,“不止是鸡的事……是没让我在王姐面前彻底丢份。”
我们碰杯。酒很辣,但痛快。
那只乌骨鸡我留了下来。老张说送我了,王姐用纸箱做了个窝。它现在是我院子里的正式居民,每天按时叫我起床——不过只在早上七点,很懂事。
昨天收拾工具棚,发现了那瓶没用完的安眠药。我拿着看了很久,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有些安静是睡出来的,有些安静是相处出来的。八十只鸡来过又走了,留下满院的爪印和回忆。现在每天早上,乌骨鸡的啼叫清脆短促,像是提醒我:该起床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老张偶尔还会来串门,不再借东西,而是下棋。我们的棋艺都很臭,但杀得痛快。
王姐说,等开春了,要在我院里种棵石榴树,说是寓意好。
我说行啊,种吧。
乌骨鸡在脚下“咕咕”叫,讨要今天的米粒。我撒了一把,没拌药。
它吃得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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