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5月20日,淞沪上空的警报刚刚停歇,上海圣玛利亚医院的长廊却分外寂静。病榻前,张荔英握着陈友仁开始冰凉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会守着你的名字。”这一天,她三十八岁,丈夫六十六岁。转瞬,他的呼吸停在了日本宪兵队的软禁岁月。自此余生近半个世纪,再无他人能走进她的婚姻。
把时间拨回到1906年,张家老四呱呱坠地。父亲张静江在上海滩呼风唤雨,既是金融巨擘,也是孙中山身旁的红顶幕僚。母亲是精通西式礼仪的法文女先生。五个女儿里,荔英最得宠:面容清朗,神情倔强,小小年纪已写得一手漂亮的油画。俄国画师每日上门授课,窗边支起画架,她一站就是大半天,笔触大胆,色块泼辣。张静江心疼女儿,却又暗暗欣喜——在那个女学刚兴的年代,很少有人家愿意把洋画费与学费一并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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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二十一岁的张荔英只身赴巴黎。蒙马特高地,灰瓦屋顶连成一片,塞纳河边的柳枝映在她的画布上。三年后,秋季沙龙公布名单,“L.Y.Chang”赫然在列,巴黎评论家用“东方的光线”评价她的作品。年轻画家扬名之际,一位中年男子常在画展一角低声询问:“这幅色彩为什么不用深影?”他的中文带着英语鼻音,他是陈友仁。
陈友仁出生1878年,比张静江还长两岁,祖籍福建,成长于英属特立尼达。19岁弃医从法,伦敦学成归国后追随孙中山。1919年作为中国代表出席巴黎和会,手握英、法、西班牙三语,是国民外交场上的硬骨头。凡尔赛宫台阶上,他撕掉英国护照,回头只留一句:“I am Chinese.”那个身影,被报纸连载了整整三天。
两人在巴黎相识不过半年,情意骤生。有意思的是,两人最初的共鸣并非政治,而是颜色。陈友仁喜欢同她讨论水粉与油彩的遮盖力,张荔英则跟他聊苏俄版画中暗藏的革命象征。巴黎夜色深沉,两人常从卢浮宫走到协和广场,夜风吹散街灯,步履却迟迟不愿分开。
1930年初夏,张静江突然收到女儿来信。“我要结婚,新郎比您大两岁。”他愣在客厅,半晌未语。那年他五十三岁,正筹划金融救国,无暇顾及小女私事。信的最后一句让他火冒三丈:“父亲,祝您理解。”一怒之下,他拍案而起,但终究没能阻止这门亲事。
同年9月,巴黎的小教堂里,宋庆龄送来一束白玫瑰。她看着新人,轻声赞道:“只要真心,无关年龄。”康有为、李石曾等旅欧华人也到场相贺。婚礼极简,连戒指都是陈友仁旧友匠人赶制的银圈。法兰西晨光透过彩窗落在新娘白纱上,映出柔和光晕,法文报纸用整版报道这场跨越三十岁的婚配。
婚后,他们靠翻译、开办华侨报纸维生,也靠各自的画展与讲座抵御漂泊。陈友仁在鲁昂郊外的农舍里给妻子充当模特——披风、斗笠、草帽,他一一更换:“快画,光影很难得。”张荔英抿笑不语。画成后,她在角落落款“CHEN”,这是对丈夫的敬意,也是一生的印迹。
1937年,卢沟桥枪声传到巴黎,他们决定回国。从香港到武汉,再到重庆,辗转四年。期间,陈友仁加入国民政府外交部再次出山,但政坛风云暗涌,他识趣辞职,随妻移居香港。1941年底香港沦陷,日军押走夫妇。软禁期间,两人轮流翻译外电消息,秘密传递给地下电台。张荔英悄悄剪下蜡纸,画下囚居窗外那抹竹影,无题,却满是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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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春,陈友仁旧疾复发。药少,食乏,医生无能为力。生命最后三天,他抓着妻子的手轻声说:“走出去,继续画。”寥寥七字,是对她的托付,也是对自己未竟事业的歉意。五月,上海梅雨季刚开,雨线如丝,他走了。
抗战胜利后,政局更替频繁。1949年夏天,张荔英带着《北平风景》及数十幅素描南下,在槟城停留几月,又转去新加坡。彼时她四十三岁,如同风帆,漂泊却不折。
1954年,新加坡南洋美专邀请她任教。她答应了。讲台上,她用带上海口音的英语示范调色,学生说听不清,她就干脆拿笔在黑板画。那条太平洋大青线,她划得干脆,一下子就点燃了学生的热情。二十七年间,许多后来成为狮城名家的青年都出自她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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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她始终拒绝担任校长。董事会几次游说,她笑着挥手:“档案、文件交给你们,我要画画。”1972年学院经费见底,她把自己的十幅风景布面油画挂在义卖墙上,一个下午全数卖出,款项全部用于添置学生画架。
对外界,她始终自称“Mrs.Chen”,哪怕陈友仁离世已数十载。有人好奇:“为何不考虑再婚?”她放下调色刀,只说一句:“名已足矣。”再无解释。
1993年1月,一个普通清晨,张荔英安静离世,终年八十七岁。遗嘱里,除几幅私人习作赠给学生,余下作品全数归国家美术馆收藏。整理遗物时,助手在油彩箱底发现一张褪色相片,巴黎街头,年轻的她靠在陈友仁肩头,背后是一排路灯。照片背面留下一行小字:“十年,足以动心;余生,足以守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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