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夜宴——1941年英意马塔潘角海战（2）

蜂拥而出

这次行动是开战以来意大利海军主力舰队首次远离领海,深入地中海进行战斗巡航，为此集结了尽可能强大的力量，出动了四个编队:战列舰“维托里奥·维内托”号在4艘驱逐舰(根据英方资料为8艘)的伴随下从那不勒斯出航，该编队由此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意大利皇家海军司令安吉洛·伊亚金诺海军上将亲自指挥。

安吉洛·伊亚金诺海军上将

“维内托”号是意大利海军最新锐的战列舰，装备有9门381毫米主炮，排水量达41167吨，航速30.5节;由卡洛·卡塔尼奥海军中将率领第一巡洋舰分队，包括重巡洋舰“波拉”号、 -扎拉”号和“阜姆”号，配属4艘驱逐舰，从塔兰托港出航;由桑森尼蒂海军中年指挥的第三巡洋舰分队，包括重巡洋现“的里雅斯特”号、“特伦托”号、“博尔扎诺”号，配属3艘驱逐舰，从墨西拿港出发；由莱尼亚尼海军中将指挥的第八巡洋舰分队，包括轻巡洋舰“加里波第”号、“阿布鲁兹”号，配属2艘驱逐舰从布林迪西港出发。意大利舰队的总实力为1艘战列舰、6艘重巡洋舰、2艘轻巡洋舰和13艘驱逐舰。

按作战计划，意军舰队将分为两部分展开行动：由卡塔尼奥指挥的第一、八巡洋舰分队的5艘巡洋舰和6艘驱逐舰深入爱琴海，巡航到克里特岛东端，预计在28日上午8时回航，由伊亚金诺指挥的战列舰编队支援桑森尼蒂第三巡洋舰分队的3艘巡洋舰和3艘驱逐舰在加夫佐斯岛以南展开搜索，如果没有遇到敌情，预计在28日上午7时回航，与卡塔尼奥舰队会合后返回基地。

意大利舰队将攻击沿途遇到的所有英军船只，由巡洋舰实施主要攻击，战列舰负责支援，应付可能出现的英军重型舰艇。估且不论战列舰的重炮，意大利舰队的6艘重巡洋舰都是排水量10000吨以上，航速在32-36节，装备8门203毫米火炮的精锐舰艇，仅凭她们的火力就够英国人喝一壶的了。伊亚金诺估计最主要的威胁来自克里特岛和希腊的英军空袭，因此非常倚重空中掩护，但他不能直接指挥空军，只能通过海军司令部请求意大利空军的支援，如果需要德国空军则要通过旗舰上的德军联络官。

3月26日晚，参加行动的舰队先后从各个港口起锚，于27日上午在墨西拿海峡以东会合后，向克里特岛海域航进。让伊亚金诺愤怒的是德国人放了他的鸽子，原定在27日上午赶来与舰队进行配合演练的德军飞机一架也没来，而本该在下午出现在舰队上空的"大批飞机"也毫无踪影，计划中的空中保护伞根本不存在。更让他感到沮丧的是，在27日中午12时20分，一架英军"桑德兰"式侦察机在西西里岛以东80海里发现了桑森尼蒂的第3巡洋舰分队，意大利人截获了该机向亚历山大港拍发的电报。

停泊在港口中的意大利海军"特伦托"号重巡洋舰，外形线条非常优美。

虽然英机只发现了意大利舰队的一小部分，但显然英国人已经得到警报，在海上航行的船队都会像听到狼吠的羊一样驶回港口，意大利舰队将一无所获，而英军舰队主力很快就会出港拦截，空袭可能来得更快!行动成功的三个先决条件都已经告吹了，但是意大利海军总部却没有取消行动，因为意大利人担心会引起德国盟友的不满，从而影响未来和德国在巴尔干的分，这又是一个政治企图左右军事行动的典型。无奈之下，伊亚金诺只能继续前进，在27日晚19时到达克里特岛西南海域，还好一路上平安无事。

随后舰队一分为二，卡塔尼奥舰队向爱琴海驶去，而伊亚金诺和桑森尼蒂率各自的舰队向加夫佐斯岛以南搜索。晚22时，海军总部电令卡塔尼奥不要深入爱琴海，也前往加夫佐斯岛海域，准备在次日5时在该岛以南15海里处与主队会合。现在，伊亚金诺最大的烦恼是得不到任何关于英军舰队动向的详细报告，唯一让他感到安累的是，在27日下午，一架前往亚历山大港侦察的意军飞机报告说，英军主力舰队仍在港内，但是，天亮后他们还会在哪里么?意大利人渡过了一个心神不宁的夜晚，等待着太阳再次照亮前途莫测的海洋。

出港迎敌

其实英军对意大利舰队的行动早就有所察觉。地中海舰队司令坎宁安上将，这位从14岁开始就在海上漂泊的老水兵，凭借多年的经验已经从意军自25日以来频繁的对亚历山大港的空中侦察行动中嗅出了战斗的味道，他判断意大利舰队可能采取行动掩护在希腊、利比亚或克里特的登陆行动，但最有可能的是针对“光泽”行动的运输船队，并制定了紧急预防措施。

1941年3月，英国正将北非的兵力大批调往希腊。这一"诱饵"终于把意大利舰队引了出来

3月27日中午，坎宁安接到“桑德兰”侦察机的报告，说有3艘意军巡洋舰和1艘驱逐舰向克里特驶去。他立刻命令在东地中海航行的运输船队在夜幕降临后返回港口，此举是为了防止船队的转向被德意飞机发觉，避免意大利舰队因行踪暴露而返航。他还命令正在海上为船队护航的由亨利·普里德姆·威佩尔海军中将指挥的分舰队在28日早晨6时30分到达加夫佐斯岛以南20海里处，与将在夜间出发的主力舰队会合，那里恰好和意大利舰队的会合地点相距不远，时间上也所差无几，这一偶然的安排注定了两支舰队的遭遇。

安德鲁·布朗·坎宁安

威佩尔舰队包括4艘轻巡洋舰“阿贾克斯”号、“猎户座”号、“格洛斯特”号、“佩思”号和4艘驱逐舰“冬青”号、“急火”号、“赫里沃德”号、“世仇”号。驻扎在克里特岛的皇家空军三个中队的30架“布伦海姆”轰炸机也待命出击。

同时，在亚历山大港内的英军主力舰队也开始了紧张的出航准备。麦克·霍沃思海军上尉是“可畏”号航空母舰舰载机中队的一名观测员，当时正驻扎在亚历山大郊外约5千米的德赫拉海军机场，他回忆道:“3月27日中午，我们突然接到命令，要紧急上舰。这等于要整个中队马上起飞，使几百人忙乱了好几个小时。当时的混乱和我们战前举行的总操练相比，后者看起来像古希腊神庙的阅览室那样安静而井井有条。我们当初认为要到海上演习，甚至在头天晚上，全体人员得到的简报还是要进行清晨搜索，可眼下究竞要发生什么事情,我们还是一点迹象也看不出来。”

坎宁安上将强烈希望和意大利海军进行一场决定性的海战，在意大利人的力量增强到足够危险的程度之前就把他们拖进战斗，但他们总是躲在军港里避而不战。现在，一个期待已久的机会摆在坎宁安面前。让他担心的是意大利可能会出动战列舰支援巡洋舰行动，而且威佩尔舰队那些装备152毫米舰炮的轻巡洋舰也不能和装备203毫米舰炮、占有航速优势的意军重巡对抗。他的战列舰都是一战时的老古董，舰炮射程不及意军新型战列舰，航速上更是望尘莫及，对手可以在英舰射程之外自由地选择攻击或撤退。不过，坎宁安对飞机的威力深信不疑，早在战前他就是发展海军航空兵的坚定支持者。因此，他仍然积极求战，他相信，如果英国舰队能及时出海和锁定敌舰队的位置，就能把敌人引入战斗。

英国巡洋舰分队指挥官普里德姆-威佩尔海军中将(1885-1952)。此君参加过两次世界大战，1944年晋升为海军上将

坎宁安也很清楚，如果意大利舰队得知英军主力出动，一定会溜之大吉，必须先稳住对手。为此，他采取了一系列伪装措施，命令舰队在天黑后再出航，以避开意军的空中侦察。为了骗过潜藏的意大利间谍，他让旗舰“厌战”号在甲板上架起天蓬，做出一副举行宴会的模样。坎宁安自己也在下午提着手提箱上了岸，让人以为他要在岸上过夜，但天黑后马上秘密返回旗舰。

27日晚19时，英军舰队起锚出港,在夜幕掩护下向西北方驶去。英国舰队的主力为3艘战列舰“厌战”号、“勇士”号和“巴勒姆”号，同属“伊丽莎白女王”级，装备8门381毫米火炮，都是参加过日德兰海战的老兵。“厌战”号、“勇士”号在两次大战之间经过完全的现代化改装，最高航速24节，“巴勒姆”号只是部分改装，航速只有22.5节，在性能上和“维内托”号有较大差距。“可畏”号是一艘重装甲航母，属于“光辉”级，航速30.5节，载有27架飞机-13架“管鼻燕”式战斗机、4架“剑鱼”式鱼雷机和10架“大青花鱼”式鱼雷机。

“管鼻燕”是新型战斗机，性能较好，“剑鱼”和“大青花鱼”都是老式双翼机,这些飞机里只有5架有远距离作战用的副油箱。为4舰主力舰护航的是9艘驱逐舰，这些驱逐舰装备4~8门120毫米炮，最高航速36.5节。意军驱逐舰一般装备有4-6门120毫米炮，最高航速34节。在威佩尔的轻运洋舰中，“格洛斯特”号属于“南安普敦”级 ，排水量9600吨，装备12门152毫米舰炮，其他3艘属于“利安德”级，排水量在6900吨到7200吨之间，装备8门152毫米貌炮。

英军巡洋舰最高航速为32.5节，而他们的对手是36节。“厌战”号在起航时由于贴近海底沙滩通过，螺旋桨和船底的冷凝器都受到了影响，航速只能达到20节，因此，整支英国舰队在整晚都只能以这个速度前进。连同威佩尔舰队在内，英国方面一共有3艘战列舰、1艘航空母舰、4艘轻巡洋舰和13费驱逐规参战。从火炮和舰艇性能上看，意大利人占优势，而英国的优势在于拥有“可畏”号航母，另外“勇士”号和“阿贾克斯”号都装有探测距离达30-50海里的新型雷达。

舰队起航后，坎宁安的情绪很好，他不时与值班军官们聊天、开玩笑，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轻轻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当战斗打响后，他门的司令可不像平时那样平易近人。舰队枪炮长杰弗里·巴纳德海军中校回忆说:“无论何时，只要敌舰出现在海上，而且我们有可能进行攻击时，坎宁安那种烈火一样的激情马上就显现出来。在那种时候，他总是在指挥台旁来回踱步，而且总是面向敌舰出现的方向，总是嫌战舰的速度太慢，甚至在飞机的起降时，他也认为太拖拉......坎宁安的这种情绪被参谋们私下称为“饿虎扑食’。平时，他都允许参谋们不拘形式地发表意见，但在那种时候，他们绝对不敢轻言一语。坎宁安那时只关注一个目标，那就是抓住敌人!消灭敌人!他为所有的人树立了一个无声的榜样。”

激战克里特之南

当3月28日的第一缕曙光洒落在地中海上，英意双方共有五支编队，数十艘战舰向加夫佐斯岛以南一片不大的海区汇集。双方在黎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出飞机进行侦察，在海战中抢先发现对手是制胜的关键。“可畏”号于5时55分在克里特岛东端以南130海里处起飞了6架侦察机和2架战斗机，并在7时20分发现了4艘巡洋舰和4艘驱逐舰，不久又发现4艘巡洋舰和6艘驱逐舰。两支舰队在坎宁安北面约100海里，彼此相隔20海里，其中一支是威佩尔的分舰队，另一支显然就是意大利舰队了。另一方面，“维内托”号和“博尔扎诺”号在6时各放出一架Ro.43侦察机。当时整个舰队只有3架这种飞机，最后一架在“阿布鲁兹”号上。这种飞机无法回收，在完成侦察后只能在陆上着陆。意大利舰队的航空侦察能力实在可怜得紧。

意大利的Ro.43“伊玛姆”侦察机从战列舰上弹射起飞

6时35分，“维内托”号的侦察机发现了威佩尔舰队，伊亚金诺判断附近应该还有一支运输船队，命令舰队提速到30节，同时命令桑森尼蒂先去探明一下情况，然后等待主力到来。激战一触即发。

首轮交锋

当双方舰队彼此发现对手时，海战的大幕也就拉开了。在被意军侦察机发现后，威佩尔下令加速到20节，并略做转向，力图避开意机。40分钟后，他又接到英军侦察机的警告，说附近有敌舰队，但他认为飞行员看到的实际上是他自己的舰队。但是，威佩尔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7时45分，威佩尔的旗舰“猎户座”号的一名了望手突然发现舰尾方向有烟迹，10分钟后，他已经能从望远镜中清楚辨别出意大利重巡洋舰高大的主桅，那正是桑森尼蒂指挥的“的里雅斯特”号、“特伦托”号、“博尔扎诺”号和3艘驱逐舰。警报随即响彻全舰，威佩尔一面下令加速到28节,一面向主力舰队发报告急。坎宁安在接到电报后，命令威佩尔向东南全速撤退，将意军引入主力舰队的打击范围之内。

在威佩尔舰队目视发现敌舰时，双方的态势是:以威佩尔舰队为参照 点，往西北约40海里是伊亚金诺坐镇的“维内托”号和4艘驱逐舰，往北约13海里是桑森尼蒂的3艘巡洋舰和3艘驱逐舰，往东北约18海里是卡塔尼奥的5艘巡洋舰和6艘驱逐舰，而坎宁安的英军主力还远在东南面100海里之外。威佩尔的处境相当不妙，意军舰队无论在火力上，还是航速上都优于他，桑森尼蒂舰队已经逼近，卡塔尼奥舰队则处在可以切断他退路的有利位置上，后面还有更可怕的“维内托”号，坎宁安又远水不解近渴。

7时58分，意大利舰队也能目视识别出英军舰队，桑森尼蒂向伊亚金诺报告说，英舰明显正在驶向亚历山大港。他没有按先前指示撤退待援，而是下令高速追击。8时12分，“的里雅斯特”号的前主炮在23000米距离上打出了马塔潘之战的第一发炮弹，其他两艘重巡也随即用203毫米主炮开火。由于距离尚远，意军炮弹只在英军舰队后方掀起一道道水柱，但意舰拥有航速优势，渐渐缩短了距离，将英舰置于自己的火力范围内，并对“格洛斯特”号进行集中射击，迫使她以曲折航线规避炮弹，但由于射击距离较远，无一命中。

意大利巡洋舰的203毫米炮发出了怒吼。可惜运气从一开始就不在意大利人那边，竟然没有一发命中。

8时29分，当双方距离缩短到22000米，“格洛斯特”号用她的152毫米炮进行了反击，打了三次齐射，同样也没有得分，但迫使意舰改变了充向。8时37分，意舰又重新跟紧英军舰队，并在英舰射程之外频频开火。英舰只有施放烟雾，排成一行蛇作行机动，有时作交叉换位，以躲避不断落下的炮弹。威佩尔正集中精力把意大利人引向东南85海里外的英主力舰队，丝毫没发现卡塔尼奥指挥的另一支意大利分舰队也靠拢了。“世仇”号驱逐舰因为引擎故障脱离编队，威佩尔命令她向亚历山大港撤退，这样他的护航兵力只剩3艘驱逐舰了。威佩尔的作战参谋费希尔海军中校生动地描绘了从“猎户座”号上看到的景象:

“我的主要印象是，我们的巡洋舰扮演的角色是可耻的--我们当时似乎总是不得不逃跑。那天早晨在加夫佐斯岛附近，我站在战舰指挥台上看见了一架小型飞机，有人说那可能是从意大利巡洋舰上起飞的。一小时后，我们发现了意大利巡洋舰‘特伦托’号和她所率领的几艘舰只。然后我们就开始全速逃跑，4艘巡洋舰以横队按照‘之’字路线，肩并肩地拼命逃跑并施放烟幕。在我们周围还有4艘澳大利亚驱逐舰(实际上只有1艘驱逐舰是澳大利亚的)。我们遭受炮击的时间很长，大量的齐射炮弹落在离我们很近的海面上，爆炸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甲板--但没有一发直接命中。我大多数时间都在绘制航海图，但无论何时从海图室出来，都因为漫天烟雾而看不见敌人。又过了一段时间，炮弹在舰队周围溅起的水花渐渐平息了，但我们仍然在施放烟幕逃跑。”

“猎户座”号属于“利安德”级轻巡洋舰，是威佩尔中将的旗舰，全长169.2米，宽17.1米，排水量7215吨。

8时55分，意大利舰队突然停止了射击，向左舷转了一个圈，然后朝西北方向撤退了!已经饱受炮火的威佩尔舰队突然脱离了险境，幸运的是，在长达40分钟的炮击中，英舰竟然一弹未中。事后英军报告记载，意军的炮火其实相当准确，多次对英舰实现了跨射,但因为距离较远(始终在22000米以上),加上英舰释放烟雾，影响了弹着点的识别，未能取得命中，只能说意大利人运气欠佳。不过就当时的态势来说，意大利舰队仍处在有利地位，英舰是既打不着，也跑不掉，为什么意大利人会放弃追击?难道他们已经闻到了陷阱的味道?

实际上，撤退的命令来自伊亚金诺本人，他认为桑森尼蒂向东南追得太远了，已经接近皇家空军在北非的控制区域，他一直担心随时会降临的英军空袭，而且他的战列舰明显赶不上战斗了，加上先前的空中侦察没有发现其他英军舰队，这样追下去毫无意义，任务可以结束了。在伊亚金诺看来，虽然这次行动没有取得什么战果，但至少和英军舰队直接接触，还追打了一阵，对德国人也有所交代了。另外，在他也觉得威佩尔没有和桑森尼蒂纠缠，而是撒腿就跑，不合英军的传统做法。为防有诈，还是及早收手的好。

在桑森尼蒂北面，卡塔尼奥的舰队也奉命向西北方返航。可以说，伊亚金诺的决定是相当及时的，因为桑森尼蒂舰队已经接近英军主力舰队的打击范围。到9时，威佩尔舰队距离坎宁安的主力只有72海里了。伊亚金诺的谨慎无意中让意大利人躲开了英国人的第一个陷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