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叶明远
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主管
妻子林婉比我小两岁,是小学教师
我们结婚五年,住在城东这套两居室里
生活看起来挺平静的
至少在外人眼里是这样
周五下班,我在地铁上接到父亲的电话
他的声音有些迟疑,这是我很少听到的
“明远啊,下周三我要去你们那边医院复查,医生让做个检查
我算了下时间,可能要住几天……方便吗?”
我立刻说:“当然方便,爸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住多久都行。”
挂掉电话,我心里一阵酸楚
母亲去世后,父亲一个人住在老房子,平时很少开口麻烦我
他能打电话来,说明是真的需要
回到家,林婉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我把父亲要来的事告诉她
她手里的铲子停顿了一下
“住几天?”
“大概八九天吧
要做检查,等结果,然后再看看医生怎么说。”
林婉没回头,继续翻炒锅里的菜:“怎么不提前说呢?下周我学校还有公开课要准备。”
“爸也是今天才确定的。”
“那客房得收拾一下。”她的声音平淡,“床单被套都要换,上次我妈来用的那套洗了还没收起来。”
我说我来收拾
她又问:“检查要多少钱?医保能报多少?”
我说应该大部分能报销,不够的我补上
吃饭时,林婉没怎么说话
饭后我主动洗碗,她把要换洗的床单被套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客房床上,没铺,转身就去书房准备教案了
我看着那堆布料,突然觉得有些累
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父亲
他提了个旧帆布包,背有点驼,看见我时笑得很开心
“没耽误你工作吧?”
“没有,爸。”我接过他的包,“车上人多吗?”
“还行,有座位。”
路上,父亲一直看着窗外,说城市变化真大
他问林婉怎么样,我说她学校忙,晚上回来一起吃饭
到家后,父亲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我帮他拿拖鞋,他连声说不用不用,自己来
林婉还没回来,我让父亲先休息,他说想帮忙做晚饭
“不用,爸你坐着。”
“我坐着也是坐着,你让我做点事。”
最后我们父子俩一起在厨房忙活
父亲切菜的手法很熟练,他说我小时候最爱吃他做的红烧茄子
我说现在也爱
林婉六点半到家,看到父亲在厨房,脸上露出笑容:“爸来了,路上累了吧?”
父亲赶紧擦擦手:“不累不累
林婉下班了?工作辛苦吧。”
“还行。”林婉放下包,“明远你也是,怎么能让爸下厨呢。”
我说是爸非要帮忙
林婉说那你们弄吧,我先换个衣服
晚饭时,父亲一直给林婉夹菜,问她工作怎么样,学生听不听话
林婉礼貌地回答着,话不多
饭后父亲要洗碗,林婉说不用,让我洗就好
“爸你坐了一天车,早点休息。”
父亲点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我铺床时发现林婉拿出来的床单被套是旧的,洗得有些发白,边角还有一点破损
我记得柜子里有新买的,但没说什么
夜里,林婉背对着我:“你爸这次检查,到底什么情况?”
“就是常规复查,他心脏一直不太好。”
“要住满九天?”
“应该吧,要看检查结果。”
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父亲起得很早
我醒来时他已经煮好粥,还下楼买了油条
林婉看到时愣了一下
“爸你不用这么早起的。”
“我习惯了,年纪大了睡不着。”父亲笑着说,“你们多吃点。”
林婉坐下,喝了口粥:“明天我早上有早自习,得六点半出门。”
父亲说:“那我明天早点煮,让你吃了再走。”
“不用麻烦,我路上买点就行。”
那天开始,父亲在我们家的九天,林婉的脸一天比一天沉
父亲很小心,尽量不添麻烦
他每天早起做早饭,等我们上班后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下午去买菜,准备好晚饭要用的食材
他话不多,总是在观察,观察林婉的表情,观察家里的气氛
第三天,父亲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林婉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说没有,她就是工作压力大
“是不是我住太久打扰你们了?”
“爸你说什么呢,你想住多久都行。”
父亲笑了笑,没再问
但那天晚饭时,他给林婉夹菜,林婉把碗挪开了一点,说我自己来
很细微的动作,父亲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第五天,林婉下班回来,脸色很不好
我问怎么了,她说班上有个孩子捣蛋,公开课效果不好
父亲听见了,安慰说小孩子都调皮,当老师不容易
林婉嗯了一声,没接话
晚饭后,父亲去洗碗,林婉在客厅看电视
我进厨房帮忙,父亲小声说:“林婉心情不好,你别惹她生气。”
我说爸,你别这么小心翼翼
他摇摇头:“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个老头子别添乱。”
那天晚上,林婉在浴室待了很久
出来时眼睛红红的
我问她到底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累
“是因为我爸在吗?”
她看了我一眼:“你想多了
你爸挺好的。”
但她的语气告诉我,不是这样
第七天,矛盾终于浮出水面
父亲去医院检查,我陪他去
路上他问我,这次检查大概要花多少钱
我说别担心钱的事
他说他有退休金,不能总花我们的
检查结果要三天后才能拿
回家的地铁上,父亲一直看着窗外
到家时,林婉已经回来了,正在客厅打电话
“嗯,下个月吧……现在不太方便,家里有人……行,到时候再说。”
她挂掉电话,看见我们,点了点头
晚饭时,父亲说起老邻居的事,说谁家孩子有出息,谁家老人得了大病
林婉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
第八天,林婉终于没忍住
那天早上她找不到一条丝巾,在卧室翻箱倒柜
父亲听见动静,问要不要帮忙找
林婉说不用
但父亲还是去客房看了看,他记得昨天收衣服时好像看见过
果然,丝巾挂在客房的衣架上,可能是晾衣服时不小心混进去了
父亲拿着丝巾给林婉,林婉接过来,语气很淡:“以后我的东西别乱动。”
父亲愣住了
我赶紧说:“爸是好心帮你找。”
“我没说他不好心。”林婉把丝巾放回卧室,“就是我的东西放哪里我自己清楚,不用别人帮忙收拾。”
那天一整天,家里的气氛像结了冰
父亲更沉默了
他尽量待在客房,只有做饭时才出来
晚饭后他早早回房间,说累了
夜里,林婉对我说:“你爸什么时候走?”
“还有两天,拿了结果就走。”
“下次他来,能不能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这次也是临时决定的。”
“但一住就是九天,太长了。”她转过身,“这是我们家,不是旅馆。”
我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第九天,父亲去医院拿结果
医生说他心脏情况稳定,但要注意休息,定期复查
父亲松了一大口气
下午回家,父亲说他想明天一早就走
“不是说再住一天吗?”
“不住了,老房子那边还有事。”父亲笑了笑,“这几天打扰你们了。”
我知道,他不是因为有事
晚饭是父亲做的,很丰盛
吃饭时,父亲对林婉说:“林婉啊,明远脾气有时倔,你多担待
你们好好过日子,我就放心了。”
林婉说:“爸你放心吧。”
那天晚上,父亲在客房收拾东西
我去帮他,看见他把床铺得整整齐齐,连一点褶皱都没有
帆布包放在床边,已经拉好拉链
“爸,对不起。”
父亲抬起头:“说什么呢
林婉是个好媳妇,就是性子直了点
你好好对她。”
第二天一早,父亲执意要自己坐车去车站
我说我送你,他说不用,你上班要紧
林婉也起来了,说爸路上小心
父亲点点头,提着帆布包走了
关上门,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婉长舒一口气:“总算能清净了。”
我看着紧闭的房门,想起父亲背着包走下楼梯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天上班时,我收到父亲的短信:“到了,勿念
这几天给你们添麻烦了,下次来我住旅馆就行。”
我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没动
晚上回家,林婉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她做了几个菜,还开了瓶红酒
“庆祝一下,终于回归正常生活了。”
我端起酒杯,酒是苦的
睡前,林婉说:“不是我不欢迎你爸,但两代人住在一起确实不方便
生活习惯不同,时间长了难免有矛盾。”
我说:“嗯。”
“下次他要来,我们可以出钱让他住附近的酒店,这样大家都舒服。”
我没接话
她很快睡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想起父亲在厨房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他给林婉夹菜时林婉挪开的碗,想起他说“别惹她生气”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滑过一道弧线,很快消失了
父亲走后,家里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能感觉到
林婉不再提那九天的事,但她偶尔会说“还是两个人住舒服”,或者“空间太小,多个人转身都难”
每次她说这些,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一个月后,岳父打电话来
那天是周六上午,林婉接的电话,语气立刻变得欢快:“爸!你怎么想起打电话了?……中秋节?还有两个多月呢……想来我们这儿过?当然可以啊!住多久都行!”
她一边说一边朝我使眼色,示意我表态
我点头
挂掉电话,林婉满脸笑容:“我爸说今年想来咱们这儿过中秋节,住几天
他好久没来了。”
“嗯,欢迎。”
“到时候得好好准备一下。”林婉开始计划,“客房得重新布置一下,我爸睡眠浅,得买床厚一点的褥子
对了,他爱吃海鲜,中秋节那天我们去海鲜市场买新鲜的……”
她滔滔不绝,我安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了,我问:“爸大概住几天?”
“没说,可能一周左右吧
怎么了?”
“没什么,问问。”
林婉看了我一眼:“你不会不欢迎吧?”
“怎么会。”
但她显然不太相信,又说:“我爸跟你爸不一样,他很爱干净,也不会随便动别人东西
上次来住的时候,你不是还说他挺好相处的吗?”
我说是
确实,岳父上次来是三年前,住了五天
他是个退休干部,话不多但很有分寸,不会过多干涉我们的生活
林婉那几天特别开心,每天变着花样做饭
但想起父亲上次来住的九天,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接下来的日子,林婉开始为岳父的到来做准备
她买了新的床垫,换了客房的窗帘,甚至还重新粉刷了墙面
周末我们一起去商场,她挑了一套昂贵的茶具
“我爸喜欢喝茶,这套放客房,他没事可以泡泡茶。”
我看着标价,没说话
结账时,林婉用了我的卡
回家的路上,她说:“这些算是家庭开支,你不会介意吧?”
我说不介意
但我知道,父亲来之前,她连套新床单都舍不得拿
八月初,林婉开始列中秋菜单
她写了满满一页纸,海鲜、炖汤、糕点,甚至还有岳父老家的特色菜
“这些材料有些不好买,得提前准备。”
我说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她看了我一眼:“你最近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
“是不是因为我爸要来?”她放下菜单,“叶明远,你要是有意见就直说。”
“我没意见。”
“那你这个态度是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林婉,我爸上次来住九天,你连九天脸色
现在你爸要来,你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准备
你觉得这公平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婉的脸色变了:“你是在比较?”
“我只是说事实。”
“事实是你爸突然说要来,打乱了所有计划
我爸是提前两个多月打招呼,这能一样吗?”
“所以提前打招呼就该得到完全不同的待遇?”
“叶明远!”她站起来,“你讲不讲道理?我爸每次来都带一堆礼物,走的时候还给我们塞钱
你爸呢?上次来除了那几根油条,还带什么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妻子很陌生
“我爸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他舍不得花,攒着想留给我们。”我的声音很平静,“你爸退休金过万,当然不一样。”
“所以你是在嫌我爸钱给得不够多?”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林婉的眼睛红了,“我就这么一个爸,他想来过个中秋节,你就这么不情愿?叶明远,你有没有良心?”
对话进行不下去了
我转身进了书房,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
这是结婚五年来第一次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气氛很僵
林婉继续准备岳父来的事,但不再跟我商量
我也不再过问
八月下旬,公司接了个新项目,我主动申请负责
加班多了,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候夜里十一点到家,林婉已经睡了
客厅里堆着给岳父买的东西:新拖鞋、新毛巾、新睡衣,都是高档货
我坐在黑暗里,想起父亲上次来,用的是一套旧床单,拖鞋是他自己带的
九月,中秋节越来越近
林婉的态度软化了一些
一天晚饭时,她说:“我们别吵了
我爸来也就住七八天,过了节就走
你就当是为了我,忍几天,行吗?”
我点点头
“那说好了,到时候你别板着脸。”
“嗯。”
但妥协并没有让我心里好受些
相反,那种憋闷的感觉越来越重
项目进入关键阶段,我加班更频繁
一天晚上十点,我从公司出来,站在路边等车时,手机响了
是父亲
“明远,还没下班?”
“刚下班
爸你还没睡?”
“睡不着,就想着给你打个电话。”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最近怎么样?工作忙吗?”
我说还好
“林婉呢?她还好吧?”
“她挺好的。”
沉默了一会儿,父亲说:“中秋节快到了,你们小两口好好过
我给你寄了盒月饼,是你小时候爱吃的豆沙馅,应该明天到。”
我说谢谢爸
“谢什么。”父亲顿了顿,“对了,中秋节那天,我给你妈上香时,会帮你们也祈个福
你们好好的,我就高兴。”
我的喉咙突然哽住了
“爸……”
“哎,不说了不说了,你赶紧回家休息
路上小心。”
挂掉电话,我站在初秋的夜风里,很久没动
回到家,林婉还没睡
她正在客厅检查给岳父准备的东西,看见我回来,说:“你爸刚给你打电话了?”
“嗯。”
“说什么了?”
“就问问近况。”
林婉点点头,没再问
她拿起一套新买的睡衣:“你看这套怎么样?我爸穿着应该合身。”
我说挺好
中秋节前三天,岳父到了
林婉请了半天假去高铁站接,我因为项目验收走不开
等我晚上七点到家时,岳父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
他穿着整洁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我进来,笑着点头:“明远回来了,工作忙吧?”
“还好,爸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林婉这孩子,非要我去接,我说我自己能行。”
林婉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脸上是罕见的灿烂笑容:“爸你就安心坐着吧
明远,你快去换衣服,饭马上就好。”
晚饭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
林婉不停给岳父夹菜,岳父说够了够了,吃不完
“爸你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哪里瘦了,体重一点没降。”
“就是瘦了,脸都小了。”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说笑,安静地吃饭
岳父问了我一些工作上的事,我简单回答
他点点头,说年轻人忙点好,但也要注意身体
饭后,岳父要帮忙洗碗,林婉坚决不让:“爸你坐着看电视,这些我们来就行。”
我说我来洗吧
林婉看了我一眼:“那你洗吧,我陪爸说说话。”
厨房里,我开着水龙头,水流声盖过了客厅的说笑声
但我还是能隐约听到林婉的笑声,那种轻松愉快的笑,在她和我父亲相处时,我从来没听到过
洗完碗出来,岳父正在看新闻
林婉削好了水果,一块块递给他
“爸,你这次多住几天,好好休息休息。”
“住一个星期吧,不能打扰你们太久。”
“说什么打扰,你想住多久都行。”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手机看工作邮件
林婉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林婉很晚才从岳父房间出来
我听见她在门口轻声说:“爸你好好睡,被子不够就说。”
回到卧室,她的表情柔和了很多
“我爸说客房布置得挺舒服的。”
“那就好。”
“他还夸你,说你能干,对公司项目负责。”她顿了一下,“所以你这几天,能不能多陪陪他?别老加班。”
我说项目马上就结束了,中秋节三天假我都在家
她点点头,上床睡了
第二天是周六,林婉一大早就起来做早餐
我出去晨跑回来时,她已经摆好了餐桌:煎蛋、培根、烤面包、鲜榨果汁
岳父也起来了,看到早餐有些惊讶:“做这么多干什么,简单吃点就行。”
“不麻烦,爸你坐着。”
吃饭时,林婉一直问岳父想吃什么、想去哪里
岳父说随便,你们安排就行
“那去植物园吧,最近秋花开得正好。”林婉说,然后看向我,“明远,你今天没事吧?”
我说没事
植物园里人不少
林婉挽着岳父的胳膊,一边走一边介绍
我跟在后面,像个多余的影子
岳父偶尔回头跟我说话,问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树
我答不上来的,林婉就会接过去,解释得清清楚楚
中午在园内餐厅吃饭,林婉点了好几个菜
岳父说点多了浪费,林婉说难得来一次,都尝尝
结账时,林婉很自然地看向我
我去付钱,账单上的数字让我愣了一下——这顿饭,够我父亲半个月的生活费
但我什么也没说
下午回家,岳父说有些累,想休息一会儿
林婉赶紧去客房把窗帘拉好,调好空调温度
“爸你睡吧,晚饭好了我叫你。”
关上客房的门,林婉长舒一口气,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我爸看起来挺开心的。”
“嗯。”
她看了我一眼:“你累了吗?要不你也去休息会儿?”
我说好
但我没睡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秋天了,天空很高,云很淡
手机响了,是父亲
我犹豫了一下,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短信:“月饼收到了吗?味道还行吗?”
我回复:“收到了,还没吃,谢谢爸。”
“不谢
你们忙,注意身体。”
短短几个字,我看了很久
晚饭又是丰盛的一桌
岳父说别做这么多,林婉说不多不多
吃饭时,岳父说起他退休前的事,说起老同事,说起旅游见闻
林婉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提问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某根弦绷得太紧,快要断了
饭后,岳父说他想下楼散散步
林婉说要陪他去,他说不用,自己走走就行
岳父出门后,林婉开始收拾桌子
我把碗碟拿到厨房,她正在擦灶台
“你爸今天高兴吗?”我问
“当然高兴。”林婉头也不抬,“你没看见他一直笑吗?”
“那就好。”
擦完灶台,林婉直起身,看着我:“叶明远,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沉默
“有话就说,别憋着。”
“林婉。”我开口,“我爸上次来,每天早起给我们做早饭,收拾屋子,买菜
你给他甩了九天脸色
现在你爸来,你提前两个月准备,每顿饭精心安排,笑脸相迎
你觉得这样对吗?”
林婉放下抹布:“又来了
你是不是要一直拿这事说?”
“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
“公平?”她的声音提高了,“你爸突然来住九天,跟我爸提前打招呼来住七天,这能一样吗?你爸每天在家里转悠,我爸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散步或者看电视,这能一样吗?”
“所以区别对待是合理的?”
“叶明远,你够了!”她瞪着我,“中秋节,我爸高高兴兴来做客,你就非要找不痛快是不是?”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行,我不说了。”
我转身要出厨房,林婉叫住我:“你站住。”
我站住了
“我把话说明白。”她走到我面前,“这是我爸,我愿意怎么对他好就怎么对他好
你要是不满意,可以,但请你在我爸住的这几天,把态度放端正点
别让他看出什么来,行吗?”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强硬,那种“你必须听我的”的强硬
结婚五年,我见过这种眼神很多次
在装修房子买什么家具时,在过年回谁家时,在许多大大小小的决定里
每次我都让步了
因为我想,一家人,总要有人妥协
但这一次,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凭什么总是我?
“行。”我说
然后我走出厨房,走进卧室,关上门
那天晚上,岳父散步回来,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
林婉陪着他说话,笑声时不时传进卧室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父亲的脸在脑海里浮现,他小心翼翼的笑容,他低声说“别惹她生气”,他提着帆布包离开的背影
还有那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短信:“明远,中秋快乐
虽然还没到,但提前说了
跟你妈上香时说了,让她保佑你们平平安安。”
我盯着这行字,很久很久
最后我回复:“爸,中秋快乐。”
关掉手机,客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我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七天,岳父要住七天
这才第二天
我知道我应该忍,像林婉说的那样,把态度放端正
但心里那股气,像石头一样堵着,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夜里十一点,林婉轻手轻脚地进来
她以为我睡了,没有开灯,直接躺下
背对着我
就像父亲在的那九天里,每天晚上一样
我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背影
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只是我一直不愿承认
岳父来的第三天,是中秋节
早上我被厨房的声音吵醒
看看手机,才六点半
林婉和岳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隔着门能听到他们低声说话和轻快的笑声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天色刚亮,灰蒙蒙的
手机里有父亲发来的中秋祝福,凌晨五点就发了
他说早上要去给母亲上坟,让我别惦记,好好过节
我回复:“爸,中秋快乐
照顾好自己。”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躺着
七点半,林婉来敲门:“明远,起来吃饭了
今天中秋节,爸做了汤圆。”
我应了一声,起身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有些憔悴
餐桌上摆得很丰盛
汤圆是岳父亲手包的,芝麻馅
林婉盛了一碗给我:“尝尝,爸包的汤圆可好吃了,我小时候最爱吃。”
我尝了一个,很甜
“怎么样?”岳父笑着问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岳父又给我夹了两个
林婉心情很好,一直在说笑
她说起小时候过中秋的事,说岳母还在的时候,家里每年都自己做月饼
岳父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妈做的豆沙月饼最好吃了,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林婉说着,眼睛有点红
岳父拍拍她的手:“都过去了。”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饭后,林婉收拾桌子,岳父说想下楼走走
我说我陪你吧,他说不用,你们在家休息
岳父出门后,林婉一边洗碗一边说:“晚上我们出去吃吧,我订了餐厅,江景位,能看到月亮。”
我说好
“下午你陪爸下下棋,他喜欢下棋。”
“嗯。”
“对了,”她转过头,“客房那个枕头爸说有点高,你下午去超市买个矮点的,记忆棉的那种,对颈椎好。”
我说行
“记得要买牌子的,别图便宜。”
我没接话
下午我去超市
中秋节的超市人很多,到处都是买月饼和礼品的人
我在寝具区找了很久,找到一款记忆棉枕头,标签上写着“护颈椎”,价格是父亲一个月退休金的四分之一
排队结账时,前面是一对老夫妻
老太太在数零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够了递给收银员
老爷子提着袋子,里面是两桶特价油和一袋打折面粉
他们慢慢地走出去,背影有些佝偻
我突然想起父亲
他上次来,在超市买油条,也是这么数零钱
我说我来付,他说不用,我有钱
其实他没什么钱
但他从不说
回到家,林婉和岳父正在客厅下棋
我把枕头拿去客房,拆开包装放好
铺床时,我摸了摸床单的布料,很柔软,应该是高支棉的
被子也很轻很暖,羽绒的
我想起父亲上次睡的那张床
洗得发白的旧床单,被套边角有个小破洞,枕头是家里最旧的那个,已经没什么弹性了
我当时为什么没去给他换新的?
为什么没说话?
铺好床,我站在客房里,环顾四周
窗帘是新换的,遮光很好
床头柜上摆着那套新茶具,旁边还有个小加湿器
衣柜里挂着林婉给岳父买的新睡衣,标签还没拆
这个房间,和父亲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不,不一样的不只是房间
是态度,是脸上的表情,是说话的语气,是每一个细节
我走出客房,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岳父赢了棋,笑得很开心
林婉在旁边说:“爸你棋艺还是这么好。”
“老了,脑子转得慢了。”岳父摆摆手,看到我,“明远回来了?枕头买了吗?”
“买了,放床上了。”
“谢谢啊,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
傍晚,我们出发去餐厅
林婉特意换了身新衣服,还化了妆
岳父也穿得很正式,衬衫熨得平平整整
餐厅在江边,落地窗外就是江景
天色渐暗,江对岸的灯光亮起来,一轮圆月从楼宇间升起
点菜时,林婉把菜单给岳父:“爸你看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岳父看了会儿,点了个清蒸鱼和青菜
林婉拿过菜单,又加了龙虾、鲍鱼、海参汤,还有几个招牌菜
我说点多了吃不完
“中秋一年一次,吃不完打包。”林婉说
菜一道道上来,摆满了整张桌子
岳父说太破费了,林婉说难得一次
吃饭时,林婉一直给岳父夹菜,剥虾壳,盛汤
岳父让她自己吃,她说我看着你吃就高兴
我安静地吃着,偶尔看看窗外的月亮
很圆,很亮
父亲现在在做什么?一个人吃饭吗?吃的什么?有没有买个月饼?
我拿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又放下了
这个时候打,林婉会不高兴
“明远,发什么呆?”林婉碰碰我,“给爸敬杯酒啊。”
我端起酒杯:“爸,中秋快乐。”
“快乐快乐。”岳父笑着举杯
杯里的酒很醇,但我尝不出味道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结账时,我看着账单上的数字,心里一片平静
刷完卡,林婉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这么贵?”
我没说话
回家路上,岳父说吃得太饱了,想走走
林婉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在前面慢慢地走
我跟在后面,提着打包的菜
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林婉在说小时候的事,说她有一次中秋节偷吃月饼,被岳母发现了,罚她不许吃晚饭
岳父笑着说记得记得,你哭得可凶了
他们的笑声飘过来,飘在月光里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
岳父说累了,先去洗漱休息
林婉给他调好热水,准备好毛巾,一切都周到细致
等岳父进了浴室,林婉长舒一口气,倒在沙发上
“今天挺开心的,我爸高兴就行。”
我没接话
她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一晚上都闷闷不乐的。”
“没什么。”
“叶明远,你能不能别这样?”她坐起来,“我爸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就不能高兴点?摆个脸给谁看呢?”
“我没有摆脸。”
“还没有?”她的声音提高了,“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回来路上也跟个闷葫芦似的
我爸会怎么想?觉得你不欢迎他?”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深深的疲惫
“林婉。”我说,“你爸来,我欢迎
我尽力了。”
“你这叫尽力?”她冷笑,“你爸来的时候,我是不高兴,但我至少表面上还过得去
你呢?连装都不愿意装?”
“我爸来的时候,你那是‘表面上过得去’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甩了九天脸色,每一分钟都在告诉他,他不该来,他是多余的
那叫‘过得去’?”
林婉愣住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们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岳父出来了,穿着新睡衣,头发还湿着
林婉立刻换上笑脸:“爸洗好了?早点休息。”
“你们也早点睡。”岳父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进了客房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又剩下我们俩
林婉站起来,压低声音:“叶明远,我们非得现在吵吗?”
“我没想吵。”
“那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
“实话。”
她瞪着我,眼睛里有怒气,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最后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没跟进去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月光从阳台洒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照片
他做了几个菜,摆在母亲遗像前,还点了一炷香
照片里,他的手有些抖,画面有点模糊
他打字说:“给你妈做了几个菜,她爱吃的
我吃了月饼,豆沙馅的,跟你寄来的一样。”
我盯着这张照片,眼睛突然就湿了
凌晨一点,我还在客厅坐着
卧室的门开了,林婉走出来
她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我们谈谈。”她说
“谈什么?”
“谈谈你爸的事。”她的声音很疲惫,“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
是,我承认,你爸上次来,我态度不好
但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们不习惯跟长辈住一起,这你知道
而且他突然来,打乱了我的计划,我那周本来要准备公开课……”
“所以就可以给他甩脸色?”
“我没有故意甩脸色!”她的声音又提高了,又赶紧压下去,“我只是……我只是不习惯
我不习惯家里多个人,不习惯生活节奏被打乱
这有错吗?”
“没错。”我说,“那你爸来,为什么就习惯了?”
“那不一样!我爸提前说了,我做了心理准备
而且我爸很注意分寸,不会过多干涉我们……”
“我爸干涉我们了吗?”我打断她,“他每天早上起来给我们做早饭,收拾屋子,买菜
他小心翼翼,生怕给你添麻烦
他甚至不敢多说话,因为你不想听。”
林婉沉默了
“林婉,你知道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什么吗?”我看着窗外,“他说,下次来,他住旅馆,不打扰我们。”
她还是不说话
“而我呢?我居然说,好。”我笑了,笑声很苦,“我居然说好
我让他觉得,他真的打扰到我们了
我让他觉得,这个家不欢迎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转过头,看着她,“你爸来,你提前两个月准备,买新床垫,换窗帘,粉刷墙面,买一套几千块的茶具
我爸来,你连套新床单都舍不得拿
这就是区别,林婉
这就是你心里,两个父亲的不同分量。”
“我没有……”
“你有。”我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心里清清楚楚地标了价
你爸是退休干部,有退休金,每次来都给钱给礼物,所以他值得最好的待遇
我爸是普通工人,退休金少,给不了什么,所以凑合住就行
是不是?”
“叶明远!”她站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是那种人吗?”
“我不知道。”我也站起来,“但你的行为告诉我,你是。”
我们面对面站着,在月光里,像两个陌生人
她的胸口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我的心里却异常平静,那种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的平静
“好,好。”她点着头,“既然你把我想得这么不堪,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爸还有四天就走,这四天,请你继续装,装得像个人样
等他走了,我们再好好算账。”
她转身回卧室,这次没关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轮月亮
它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照着所有人,也照着所有的不公平
第二天,家里的气氛更僵了
岳父显然察觉到了什么,吃早饭时话很少
林婉强撑着笑脸,给他夹菜盛粥
我安静地吃,吃完说我先去上班了
其实那天我调休,不用上班
但我需要离开这个家,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中秋节第二天,街上还很热闹,商场都在打折促销
我走进一家商场,坐在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
有一家三口,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拿着气球
有年轻情侣,挽着手,说说笑笑
有老夫妻,慢慢地走,老太太不时停下来看橱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悲喜
手机响了,是父亲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明远,在上班?”
“今天休息,爸。”
“休息好啊,多休息。”父亲顿了顿,“那个……林婉爸爸还在你们那儿吧?”
“嗯,还有几天。”
“哦哦,好
你好好陪陪老人家,中秋团圆,难得。”父亲的声音有些犹豫,“那个……我没别的事,就问问
你忙吧。”
“爸。”我叫住他
“哎。”
“你一个人,中秋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做了几个菜,跟你妈说说话。”父亲笑了笑,“就是有点想你们
不过你们过得好就行,不用惦记我。”
我的喉咙哽住了
“爸,对不起。”
“说什么呢
你这孩子。”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明远啊,爸跟你说,两口子过日子,难免有磕碰
你多让着点林婉,她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直
你别往心里去,啊?”
“嗯。”
“那就这样,你忙吧
我挂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嘈杂的商场里,突然就哭了
不是大哭,就是眼泪一直流,止不住
路过的人奇怪地看我,但我顾不上了
我就想,凭什么啊
凭什么我的父亲要那么小心翼翼,凭什么他要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凭什么他要住旅馆?
凭什么?
下午四点多,我回到家
林婉和岳父都不在,大概出去了
我走进客房,想看看那套新枕头怎么样
枕头放在床上,还没拆塑料包装
我拿起来,准备拆开试试软硬
这时,我的目光落在床单上
早上岳父起床后,床铺没整理
我走过去,想把床单拉平
拉起床单一角时,我看到下面的褥子
那是一床全新的羽绒褥子,蓬松柔软
标签还挂在上面,我瞥了一眼价格,心里一沉
然后,我掀开了褥子
褥子下面,是床垫
林婉新买的床垫,她说要买就买最好的,对老人腰好
但在床垫和褥子之间,我看到了别的东西
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在床垫边缘的缝隙里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岳父藏的?为什么藏在这里?
我伸手把那几件衣服拿出来
是两件衬衫,一条裤子,都是旧的,洗得有点发白了,但很干净
这不是岳父的衣服
岳父带来的行李我见过,一个黑色行李箱,里面的衣服都是熨好的,质地很好,没有这种旧衬衫
那这是谁的?
我拿着衣服,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打开衣柜
衣柜里挂满了林婉给岳父买的新衣服,西装、夹克、衬衫,都还带着标签
角落里放着岳父的行李箱,打开着,里面是叠好的内衣和袜子
没有旧衣服
一件都没有
岳父带来的所有衣服,都是好的,新的,或者半新的
那这几件旧衣服是谁的?
我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两件衬衫
一件是灰色的,领口有点磨破了
一件是浅蓝色的,袖口有缝补的痕迹
这个缝补的针脚……
我见过
母亲去世前,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缝东西时针脚总是歪歪扭扭的
父亲的衣服破了,她坚持要自己缝,说补补还能穿
这件浅蓝色衬衫袖口的补丁,就是母亲的针脚
这是我的父亲的衣服
是他上次来的时候穿的
他走的时候,明明带走了行李
那这些衣服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藏在岳父的床垫下面?
我站起来,拿着衣服,手有些抖
客房的门虚掩着,客厅里传来开门声,林婉和岳父回来了
“爸你先坐,我去切水果。”林婉的声音
“不用忙了,你也休息会儿。”
“没事,马上好。”
脚步声朝厨房去了
我站在客房里,手里拿着父亲的衣服,脑子里一片混乱
为什么父亲的衣服会在这里?
是上次落下的?不对,他走的时候我检查过,什么都没落下
而且如果是落下的,林婉会收起来,不会藏在这里
除非……除非是故意的
故意藏起来,不让父亲带走
为什么?
我想起父亲走的那天早上,林婉起得很早,说要帮父亲检查有没有落东西
她说她去客房看看,让我去准备早餐
我在厨房煎蛋,听到她在客房里待了一会儿
然后父亲提着包出来,说都检查过了,没落东西
林婉说,那就好
当时我没多想
现在……
我拿着衣服,走出客房
林婉正在厨房切水果,岳父在沙发上看电视
“林婉。”我叫她
她转过头,看到我手里的衣服,脸色瞬间变了
“这衣服是怎么回事?”我问
“什么衣服?”她放下刀,走过来,想拿过去
我避开:“这是我爸的衣服
为什么会在你爸的床垫下面?”
岳父也转过头,看着我们
林婉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什么你爸的衣服?”
“这衬衫袖口的补丁,是我妈缝的。”我把衬衫举起来,“这是我爸的衣服
他上次来穿的就是这件
为什么会在床垫下面?你藏的?”
“我……我没有!”林婉的声音有些慌,“可能……可能是上次洗了没收,不小心塞到底下去了……”
“不小心?”我看着她,“不小心塞在床垫和褥子之间?用新褥子盖得严严实实?”
“叶明远,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故意藏你爸的衣服?”她的声音提高了,“我为什么要藏?几件破衣服,我藏着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我的声音很冷,“所以我问你,为什么?”
岳父站起来:“明远,林婉,有话好好说……”
“爸你别管。”林婉打断他,眼睛死死盯着我,“叶明远,你就为这几件破衣服,要跟我闹是吧?今天中秋节第二天,我爸还在这儿,你就非要找不痛快是吧?”
“跟这几件衣服没关系。”我说,“跟你的态度有关系
林婉,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爸的衣服会被藏在这里?是不是他上次来的时候,你故意藏起来,让他以为自己丢三落四,让他更觉得自己是累赘?”
“你胡说八道!”
“那你解释啊!”
“我解释什么?我不知道这衣服为什么在这儿!”她的声音尖锐起来,“说不定是你爸自己藏的,忘了带走呢?”
“我爸不会做这种事。”
“那你意思就是我会做这种事?”她的眼泪涌出来,“叶明远,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卑鄙到藏几件老人的破衣服?”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岳父走过来,试图打圆场:“明远,可能是误会
几件衣服,不值当吵架
收起来就是了……”
“不是误会。”我看着林婉,“林婉,我要听实话
你到底对我爸做了什么?”
“我对你爸做什么了?”她哭着喊,“我好吃好喝供着他,我给他做饭,我给他铺床,我哪点对不起他了?不就是脸色不太好吗?我就是不习惯跟长辈住,我有错吗?”
“你有错。”我说,“你不该区别对待
你不该让你爸住最好的,让我爸用最差的
你不该藏他的衣服,让他难堪。”
“我没藏!”
“那这衣服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
我们面对面站着,像两只斗兽
岳父看看我,看看林婉,叹了口气:“别吵了,都少说两句……”
“爸你别管。”林婉抹了把眼泪,盯着我,“叶明远,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直说了
是,我是不喜欢你爸来住
他生活习惯不好,上厕所不记得冲水,洗完澡地上都是水,吃饭吧唧嘴
我就是受不了,怎么了?我装不了笑脸,怎么了?”
我的拳头握紧了
“你爸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爸就没有缺点?他抽烟,烟灰掉得到处都是
他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他半夜起来好几次,吵得人睡不着
这些我怎么不说?因为我知道,那是你爸,我得尊重他,我得忍着。”
“那我也忍着啊!我忍了九天!”
“你那叫忍吗?你那叫冷暴力!”我终于吼了出来,“你让他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负担,是来讨人嫌的!林婉,那是我爸!他把我养大,供我读书,他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都攒给我!他就来住九天,你就让他受了九天的委屈!”
“那你想怎么样?”林婉也吼回来,“让我跪下来给他道歉?让我把他当皇帝供着?叶明远,这是我家,我有权利决定谁让我舒服谁让我不舒服!”
“对,你家。”我点头,一下一下地点头,“这是你家
所以我爸是外人,你爸是家人
我懂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
“你干什么?”林婉跟进来
我没理她,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衣服
“你干什么?你要走?”她抓住我的手,“叶明远,你疯了吗?我爸还在这儿!”
“对,你爸在这儿。”我甩开她的手,继续往箱子里扔衣服,“所以这是你家,你和你爸的家
我走,不打扰你们团圆。”
“你……你不可理喻!”
岳父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明远,别冲动
林婉,你也少说两句……”
“爸,你别管。”林婉哭喊着,“让他走!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然后我提着箱子,走出卧室,走到门口,换鞋
“叶明远!”林婉追到门口,“你要去哪儿?”
我没回答,打开门
“你就为这点小事,要离家出走?你爸的几件破衣服?”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那一刻,我心里积压了太久的话,终于到了嘴边
我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很短,只有十几个字
但我说出来后,林婉的脸瞬间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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