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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莎莎舞:暗号里的生存邀约
成都的三伏天,连晚风都带着一股子黏腻的热,二环路边那家老舞厅的门帘,被吹得掀起来又落下,裹着里面混着汗味、香水味和烟味的空气,扑在脸上像块浸了油的抹布。
我和哥们强子坐在靠角落的卡座,面前摆着两杯寡淡的柠檬水,冰块早就化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子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你说这地方,咋就成了成都的‘特色’了?”强子吸了口烟,烟雾吐出来,很快就被舞厅里的冷气吹散。他指了指舞池里那些相拥的人影,“外人看来全是暧昧,说白了,都是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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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接话,门票二十元,莎莎舞十分钟三十块,黑灯舞同价。
这是成都老舞厅的规矩,明码标价,不绕弯子。强子是老主顾,带我来开眼界,说是让我看看,成都的夜除了九眼桥的酒吧、春熙路的霓虹,还有这样一处藏着生存真相的角落。
舞曲刚换了一首慢三,灯光稍微亮了些,能看清舞池里人们的表情。大多是麻木的,男人搂着女人的腰,女人搭着男人的肩,脚步跟着旋律挪动,身体贴得很近,却没什么真正的暧昧,更像是完成一场既定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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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门口进来个姑娘,穿件洗得发白的白上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手里提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包真空包装的咸菜,一看就是刚从外面买了早餐赶过来。
她进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两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那俩男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姑娘的脚步顿了顿,头埋得更低了,快步往里走,走到角落的卡座旁,飞快地把塑料袋塞进随身带的帆布包,又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扯了扯衣角,原本略带疲惫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客气又疏离的表情,转身就走进了舞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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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我忍不住说。
强子撇撇嘴:“这里的姑娘,看着年轻的多,其实大多背着事儿。你看她那帆布包,里面装的是馒头咸菜,身上穿的是最朴素的白上衣,哪像是来寻欢的?多半是为了挣钱。”
话音刚落,舞池里的灯光暗了下来,黑灯舞开始了。
隐约能看到那白上衣姑娘被一个中年男人揽进怀里,男人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动作有些僵硬。
姑娘的身体绷着,肩膀微微耸起,看得出来很不自在,但还是顺着男人的脚步挪动着。
我想起她刚才塞馒头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两个馒头,或许是她今天一天的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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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灯舞结束,灯光亮起,那姑娘快步走出舞池,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快,像是怕耽误时间,几口就把一个馒头吃完了,又喝了几口自带的白开水,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再次走进了舞池。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强子弹了弹烟灰,“在这里,没人跟你谈感情,大家都是为了生存。男人来买个慰藉,女人来换点钱,各取所需,互不打扰。”
我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看着舞池里的人来人往。舞曲一首接一首,慢三、快四、伦巴,不同的旋律里,是同样的交易。
有中年男人搂着年轻姑娘,脸上带着疲惫;有头发花白的老头,小心翼翼地搂着同样年纪不小的女人,动作迟缓;还有些看起来像是上班族的年轻人,西装革履的,在这里寻找片刻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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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十分钟,又有个穿白色上衣的姑娘走了过来。她的头发扎得很低,刘海很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挺大的,睫毛很长,但眼神里满是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睡好了。
她没像其他姑娘那样递小卡片,只是静静地站在我们桌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哥,要不要一起吃饭?价格好商量。”
“吃饭”这两个字,在舞厅里是个心照不宣的暗号。
强子之前跟我说过,所谓的“吃饭”,根本不是真的去吃顿饭,而是一种隐晦的邀约,背后藏着更直接的交易。
我抬头看她,想看清她的脸,她却下意识地把头扭了扭,刘海又遮住了更多的地方。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处,有块浅浅的疤痕,像是旧伤,颜色已经淡了,但依旧能看清轮廓。
“不用了,谢谢。”强子摆摆手,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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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没多纠缠,甚至没说一句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向了下一桌。她的脚步有点急促,背影看起来单薄又仓促,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走到邻桌旁,她停下脚步,同样低声说了句“要不要一起吃饭”,结果被对方不耐烦地挥手赶走了。
她没气馁,又走向下一桌,依旧是同样的话,同样的姿态。
“这姑娘,看着挺不容易的。”我忍不住说,“黑眼圈那么重,手指还有疤,说不定是遇到啥难处了。”
强子笑了笑,带着点无奈:“在这里的,哪个容易?你以为她们愿意这样?要么是家里有病人要养,要么是欠了债,要么是没人依靠,不然谁愿意来这种地方,跟陌生男人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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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说:“上次我陪另一个哥们去郊区的舞厅,比这里更直接。
刚坐下没两分钟,就有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姑娘,从桌下递过来一张粉色卡片。我当时正端着杯子喝水,瞥见卡片上写着‘吃饭、聊天、陪伴’,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应该是联系方式。我抬头一看,那姑娘妆容画得挺浓,口红涂得很艳,眼影也很重,但眼神却有点闪躲,像是很不自在。
丢下卡片,说了句‘哥,想吃饭的话,等会儿在门口找我’,转身就融进跳舞的人群里了,跑得比谁都快。”
“后来呢?”我好奇地问。
“后来没后来了,我那哥们没兴趣,*把卡片扔了。”
强子说,“不过我听说,那姑娘是从农村来的,家里有个弟弟要上学,还有个生病的妈妈,全靠她一个人挣钱。她在舞厅里递卡片、邀‘吃饭’,一个月能挣几千块,大部分都寄回家里了。你看她妆容那么浓,其实是想遮住脸上的疲惫,还有那些不为人知的辛酸。”
我想起刚才那个穿白上衣的姑娘,她没递卡片,只是低声询问,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不像其他姑娘那样主动。
或许她是刚入行不久,还没适应这里的规则,又或许,她心里还残留着一丝骄傲,不愿意像商品一样被人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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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池里的灯光又暗了下来,这次是一首慢四,旋律舒缓得有些压抑。那个扎着低马尾的白上衣姑娘,被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揽进了怀里。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动作还算绅士,没有过分的举动。姑娘的身体依旧绷着,但比刚才那个中年男人搂着的时候,放松了一些。我看到她微微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是在想家里的难处,还是在想这“吃饭”的邀约,能不能换来今天的生活费?
黑灯亮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十分钟一到,灯光亮起,姑娘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分开了。男人从钱包里掏出一些钱递给她,她接过钱,飞快地数了数,然后塞进包里,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脚步依旧急促,像是在赶往下一个“交易”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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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就是现实。”强子说,“‘吃饭’的暗号,听起来暧昧,其实全是生计。她们不说‘我需要钱’,而是说‘一起吃饭’,不过是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我看着姑娘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想起了之前那个吃馒头的白上衣姑娘。她们穿着同样颜色的上衣,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因为白色上衣显得干净、朴素,更容易让男人产生好感。但她们的命运,或许有着相似的轨迹,都是在这莎莎舞池里,用隐晦的暗号,兑换着生存的资本。
舞厅里的人越来越多,门口不断有人进来,大多是中年男人,也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情侣的年轻人,但很少。舞池里的人影越来越密,空气也越来越浑浊,汗味、香水味、烟味混合在一起,让人有些窒息。我看到那个吃馒头的白上衣姑娘,又跳了好几曲,每次都是黑灯舞,因为黑灯舞的价格更高,十分钟三十块,比普通的莎莎舞更挣钱。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像是在机械地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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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我去了趟洗手间,路过吧台的时候,看到那个扎低马尾的白上衣姑娘,正在和吧台的张哥说话。她的声音依旧很低,像是在哀求什么。张哥摇摇头,说了句“不行,规矩不能破”,然后转身去忙别的了。姑娘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又走进了舞池。
我猜,她或许是想预支点钱,又或许是想让张哥给她介绍几个“生意”,但被拒绝了。在这里,规矩大于一切,没有例外。每个人都得遵守这里的规则,明码标价,公平交易,没人会因为你的难处而格外照顾你。
回到卡座,强子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只是看着舞池里的人。那个扎低马尾的姑娘,又开始向一桌桌男人询问“要不要一起吃饭”,这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急切。
有几个男人打量了她一番,摇了摇头,还有个男人故意刁难她,让她喝一杯酒才愿意“吃饭”,姑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她还挺有底线的。”我忍不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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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线在生存面前,有时候不值钱。”强子叹了口气,“今天她能拒绝喝酒,明天说不定就不能了。等她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别说喝酒,就算是更过分的要求,她也可能会答应。”
我沉默了,强子的话很现实,却也很真实。
在生存的重压下,很多人都会被迫放下自己的底线,做出一些原本不愿意做的事情。
就像这舞厅里的姑娘们,她们或许曾经也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骄傲,但为了生活,不得不来到这里,用隐晦的暗号,换取生存的资本。
夜幕渐渐深了,舞厅里的人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舞曲依旧悠扬,灯光依旧昏暗,黑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每一次灯光切换,都是一次交易的开始和结束。
那个吃馒头的白上衣姑娘,已经跳得满头大汗,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毛巾擦了擦汗,又喝了几口水,然后再次走进了舞池。她的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链没拉严,我能看到里面剩下的那个馒头,还有那包没吃完的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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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扎低马尾的姑娘,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吃饭”的男人。
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有点秃,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让姑娘坐下。
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男人掏出钱递给姑娘,姑娘接过钱,塞进包里,跟着男人一起走出了舞厅。
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那个姑娘接下来会经历什么,也不知道她用“吃饭”换来的钱,会用来做什么。
或许是给生病的家人买药,或许是给上学的孩子交学费,或许是还欠下的债务。无论是什么,都透着一股心酸。
强子看了看时间,站起身:“走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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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跟着强子走出了舞厅。外面的晚风依旧黏腻,但比舞厅里的空气清新多了。路边的夜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卖烧烤的、卖冰粉的、卖衣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活气息。和舞厅里的压抑相比,这里显得格外鲜活。
“你以为舞厅的黑暗里,只有暧昧和心跳?”强子突然说,“错了,那里响得最清楚的,是生存的倒计时。每一曲莎莎舞,每一次‘吃饭’的邀约,都是在和生活赛跑。”
我想起舞厅里那些姑娘的脸,想起她们递卡片时闪躲的眼神,想起她们低声询问“要不要一起吃饭”时的小心翼翼,想起那个吃馒头的姑娘,想起那个手指有疤的姑娘,想起那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姑娘。
她们在黑暗中挣扎,在隐晦的暗号里谋生,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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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夜依旧繁华,九眼桥的酒吧里传来喧嚣的音乐,春熙路的霓虹依旧闪烁,而在那些不起眼的老舞厅里,莎莎舞还在继续,“吃饭”的暗号还在流传。那些在黑暗中相拥的人,那些用暗号兑换生存的人,他们都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是生活最真实的写照。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生存”。
只不过,有些人的生存方式,更隐秘,更心酸,也更需要被理解。就像成都莎莎舞池里的那些姑娘,她们的“吃饭”暗号,不是暧昧的邀约,而是生存的呐喊,是生活最直白也最无奈的表达。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耳边还回荡着舞厅里的旋律,眼前还浮现着那些姑娘的身影。我知道,今晚的经历,会让我对成都这座城市,对生活,有更深的理解。莎莎舞池里的暗号,不仅仅是交易的密码,更是生存的印记,刻在每个为生活奔波的人心里,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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