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解读|苏秦：只要你能够合纵，美女、骏马大大的有呀！

这篇是《战国策》中楚策一的第十七篇《苏秦为赵合从》，主要内容是讲苏秦通过分析秦楚之间的局势、诸侯之间的博弈以及策略达成后的成效等内容对楚王进行说服，说服楚王放弃屈从秦国，而是应该与赵国联合对抗秦国。此篇是解读的下篇。

在上篇解读中讲述了苏秦（说客）劝说楚王的角度，先是夸耀楚国的国力，引出这样的国力是否应该屈从于秦国，紧接着渲染秦国对楚国的威胁，让楚王觉得需要和赵国联合起来对抗秦国。

这样的说服理由显然是比较单薄的，想要进一步说服楚王愿意和赵国联合，必然是要拿出足够的利益来说服楚王，这样的联合是楚国有好处的。

此篇解读中是苏秦（说客）尝试通过展现其他好处来劝说楚王，并且在这篇策文中出现了几句流传久远的“暴论”金句：“从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

而且，这种金句的流传范围反而比文章本身更广，究其原因是秦国迅速发展并完成统一，原本用秦国来衬托的诸侯国迅速成为其他人设想的内容，金句也因此迅速流行。

原文

“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制，委社稷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听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卫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矣，赵、代良马橐驼必实于外厩。故从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

译文

“大王如果采纳我的意见，我愿使崤山以东各国一年四季向您进贡，接受您的领导，把国家和宗庙都委托给您，做好战备，听从大王的指挥。大王真要能采纳我不成熟的意见，那么韩、魏、齐、燕、赵、卫等国的美好音乐和美女一定会充满您的后宫，赵、代等地的良马、骆驼就会填满您的马厩。所以说，合纵成功，楚国就能成就王业，连横成功，将使秦国称帝。如今您放弃霸王的事业，而有侍奉他人的屈辱名声，我私下真为您感到不值得啊。”

解析

第一句衔接上半篇的内容，用“诚”字表示假设情况，后续顺接他的建议做成之后所带来的好处：山东各国（虚指诸侯，并不是如今的山东区域）进奉，楚国可以统领各个诸侯，让各个诸侯听从楚国的指挥。

说完场面上的话，就要说一点实际利益内容，告诉楚王如果采纳了他的建议，其他诸侯国就会送他许多的美女、骏马等等，可以说是将实际利益赤裸裸地摆在眼前了。

最后，不仅如此，最后更是将楚王吹捧到天上了，“从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觉得只要楚王按照他的建议操作，完全可以实现和秦国一样高的地位。

对比这样美好的前景，楚王如果放弃转而屈从秦国，自然是一件完全不明智的事情。

这些话听上去确实不错，让人觉得似乎有点道理，但如果仔细想想：苏秦（说客）在一开始是为了赵国推动合纵联盟，现在把指挥的名头给了楚国，赵国是否愿意？

就像美国组织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是为了自己当老大，然后你现在把俄国拉进去说是承诺你当老大，这从一开始便埋下了内部矛盾冲突的隐患。

至于美女、骏马这些物质上的好处诱惑，当初晋国假虢伐虞的时候，所有给出去的宝物全都完好无损地收了回来，在国与国之间，这些物质利益只是让人付出代价的诱饵。

再说了，对于那些诸侯来说，面对秦国进攻得委曲求全，然后面对楚国联合还得委曲求全，那我图什么？又怎么可能安心听楚王的指挥。

所以，这些列出来的好处，不管是名义上的还是物质上，都是属于看上去很美好，一细想就全是问题。

原文

“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雠，横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雠者也！夫为人臣而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强秦之威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横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远矣，有亿兆之数，两者，大王何居焉？故弊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命之。”

译文

“秦国是个像虎狼一样凶恶的国家，抱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秦国是天下的仇敌。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诸侯的土地去侍奉秦国，这真是奉养仇敌的人啊！作为臣子，割让自己国君的土地，去和虎狼一样的秦国拉关系，让它侵扰天下，自己的国家最终也会遭到秦国进犯，他是不管这种后果的。外边倚仗强秦的威势，对内去胁迫自己的国君，要求割让土地给秦国，大逆不忠的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果合纵成功，那么诸侯都会割让土地侍奉楚国；连横成功，那么楚国就要割让土地给秦国，这两种策略相差实在太远了，大王究竟站在哪一方面呢？所以敝国的赵王派我献上这不成熟的意见，接受您贤明的约定，全在大王的安排。”

解析

这一段的内容一方面是渲染秦国的威胁，另一方面则是指责诸侯们应对秦国的策略失误。

当然，也是设想出楚国内部反对合纵的理由，因而话语攻击的目标就转向了楚国内部的阻碍。

首先是渲染秦国的威胁，紧接着指责臣子想要割地求安稳的心态，是“大逆不忠”，想的是胁迫君王割地，而不是让其他诸侯割地给楚国。

然后是把合纵不成功则楚国割地给秦国与合纵成功则其他诸侯国割地给楚国做对比，让人更加感受到进行合纵的好处。

对于现代人来说，割地论的坏处经由苏洵的《六国论》渲染以及近代的百年屈辱，完全能够明白其中的坏处，但是对于战国时期的人来说，割地反而并没有那么严重，应该说诸侯国相互之间割地本就是一种正常行为。

在这里之所以渲染割地的坏处，更多不是表现其中的屈辱感，想要做的是对比两种事项的结果差异，楚王采取不采取合纵所造成的不同后果。

至于秦国吞并天下之心，应该说，到了战国时期，哪一个诸侯国都有类似的心思，问题便是在于能不能做到，能不能实现罢了。

后人读其中内容的感受，其实更多是套用了后世的角度，将已经发生的事情代入其中，比如秦国统一六国，楚国让秦国大败等等，就会更加觉得所说的内容有更强的说服力。

而在当时局势并不明确的时候，这种说服言论其实和其他的说法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原文

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迫于秦患，不可与深谋，恐反以入于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未见胜焉。内与群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今君欲一天下，安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

译文

楚王说：“我的国家西面和秦国接壤，秦国有夺取巴蜀、吞并汉中的野心。秦是个像虎狼一样凶狠的国家，不能和它亲近。韩、魏由于受到秦国威胁，不能和它们深深地计议，和它们谋划大事，担心它们反把消息泄漏给秦国，计划还没有实行，国家已处在危难之中了。我自己估计，单靠楚国的力量去抵挡秦国，不一定打赢。在国内和群臣商量，又不可靠。我睡不好觉，吃不好饭，心神不宁，不得安宁。现在您打算团结天下，拉拢诸侯，保全处在危亡中的国家，我愿竭诚以整个国家追随您。”

解析

这一段内容都是楚王对苏秦（说客）的回应，对比其他的策文内容就能明显发现其中的差异与区别，涉及君王的内容大多是简单的回应，或者是一句问话来引申出后续的内容。

而此篇内容中楚王进行了长篇的回应，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更能清楚虽然是楚王进行回应，但内容大都可以视为是苏秦（说客）来表达自己的观点与想法。

比如一开始描述秦国的野心，完全可以放在前面对秦国威胁的渲染，后面对魏、韩的评价，也可以放在塑造楚国需要处在对抗秦国的领导地位。

最后以楚王的立场来说明，考虑楚国对抗秦国不能成功进而产生的忧虑，算是更进一步反衬出完成合纵联盟的必要性。

这种方式在文学上是经常使用的，也就是用反衬的手法来突然主要角色的光辉形象，比如在网文中经常看到旁观的路人夸赞“恐怖如斯”，谋士讲出计策的精妙绝伦，他人夸赞其效果非凡等等。

用楚王的视角语气来对上面所说的内容进行回应，自然是更加凸显了计策的有效性，让人觉得计策是解决了大大的难题，毕竟，没有人比“当事人”更有说服力。

但是，在这篇策文中采用如此的做法，就有些“顾头不顾腚”了，要知道在前面宣扬的是楚国的实力，楚国的优势，楚王的明君及伟岸，现在突然展现出一种楚王的“哭哭啼啼”，就自然很难让人信服楚王是否有统领诸侯的能力。

所谓的“王者之姿”，在众人印象的判断中绝对不会是因为碰到什么压力的事情，就会“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碰到难题就辗转反侧，指望别人来解决问题，这只会是“长于妇人之手”的皇帝，而非统领诸侯的雄主。

哪怕大众印象中总是哭哭啼啼的刘备，在面对大事的时候依旧沉稳，选择想尽办法解决问题，只有在触动个人感情的时候，才会真情流露，而这也是他吸引其他人的优点。

这篇策文最后为了强调自己计谋的说服力，以楚王的视角进行阐述，反而有点“画蛇添足”的意思在里面了，破坏了原本塑造的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