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的遗憾是他破解难题的动力 让一个个临床痛点变成救命方案

极目新闻记者 赵雪纯

通讯员 常宇

1981年，王桂华出生在安徽六安大别山深处的小山村。14岁那年，他因身上突然出现的“生长纹”，跟着父母从村卫生所到乡镇卫生院，再辗转县城、市里的医院，最后奔到省城大医院，整整折腾了两个月，才知道这只是青春期正常现象。“那时就想，要是有能看好病的好医生，家人和自己就不用这么遭罪了。”

这份藏在心底的念想，让他走进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2000年正式开启从医之路。如今25年过去，他始终把病床当科研战场——患者的每一声抱怨、每一个难愈的伤口、每一次治疗无效的遗憾，都成了他破解难题的切入点，最终让一个个临床痛点变成惠及患者的救命方案。

不为开刀而开刀

早晨8时，同济医院胃肠外科病区迎来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王桂华带着一群年轻医生开始查房。他挨个查看患者伤口愈合情况，仔细触诊腹部，耐心询问“肚子还疼不疼？”“吃了东西感觉怎么样？”“排便通气了吗？”“先喝米汤，明天加蛋羹，别着急，肠道得慢慢适应。”……对患者的提问总是直白且通俗，但看似简单的回答却能在王桂华心里形成一个个具象的治疗方式。

67床的34岁年轻患者有些焦虑，拿着胃镜报告小声问：“王教授，我这病灶是不是得切胃？”王桂华看了报告后解释：“你这是早期胃角病变，不用开大刀，消化内镜就能处理，术后3个月复查就行。”见患者仍有顾虑，他又补了句：“我们科和消化内科一起会诊评估过，这样既能根治，又不影响你以后生活质量。”

在王桂华的病区，几乎每一位患者都会经过多学科会诊，这也是他所坚持的全流程综合管理模式。“外科医生不要只会当‘开刀匠’，得让每个患者都有最适合的方案。”王桂华说。在他的推动下，患者入院后，先通过分子分型、影像评估等确定病情，再结合身体状况制定方案，有的先做新辅助治疗缩小肿瘤，有的用内镜微创处理早期病变，有的则需要多学科协作控制并发症。

此时，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个等待开刀的胃，而是一个个需要综合管理的生命。如今，他治疗的中晚期胃癌患者中，40%-60%通过这种个性化方案实现了肿瘤转归，不少曾被判定无法手术的患者，也获得了根治机会。

让免疫治疗不再盲试

“要是早能筛选出来，患者就不用遭这份罪了。”回想起2021年那个病例，王桂华至今仍有遗憾。

那年，一位40多岁的胃癌患者来就诊，按照当时的标准，患者属于免疫治疗敏感类型，王桂华为他制定了PD-L1抑制剂治疗方案。可两个周期后，患者不仅肿瘤没控制住，还出现了严重的免疫反应：肠子肿得像轮胎，最后引发自发性肠穿孔。虽然手术修补了穿孔，但患者的肠道失去了吸收功能，输进去的营养液从肛门直接排出，最终没能留住生命。

“那时大家都把免疫治疗当‘神药’，却没意识到部分患者会出现严重副作用，还有不少人根本无效。”这次教训让王桂华彻夜难眠：能不能在治疗前就筛选出适合的患者，避免盲试带来的伤害？

他带着团队扎进实验室，从患者的病理样本入手，一点点排查PD-L1蛋白的变化。筛选了9个不同点位后，终于发现PD-L1蛋白第162位赖氨酸的甲基化修饰，会让免疫治疗“失灵”。王桂华解释，这种修饰会阻止PD-L1与PD-1结合，导致肿瘤细胞逃避免疫攻击，“就像给蛋白质穿错了衣服，看似存在，却没了功能。”

顺着这个发现，王桂华团队研发出PD-L1甲基化检测试剂盒。试剂盒通过血液样本就能检测，准确率高达93%以上。相当于给免疫治疗设了一道筛选关卡：阳性患者用免疫治疗，有效率大幅提升；阴性患者则及时更换方案，避免副作用和医疗浪费。

2025年，一位50岁的女性患者因胃癌导致幽门口梗阻，完全无法进食，体重掉了20斤，由于身体虚弱未必能扛得住手术，免疫治疗进入王桂华的考虑范围。王桂华先让她做了试剂盒检测，结果显示阳性，随后制定了免疫+化疗方案。一个月后，患者的肿瘤明显缩小，梗阻解除，能正常吃饭了；再经过机器人手术切除病灶，术后病理显示肿瘤完全退缩。

如今，这款试剂盒已在多个临床研究中被应用。王桂华说：“科研不是写论文，是要让患者真正受益。”

把临床困惑变成更多救命方法

“王老师常说，临床里藏着最珍贵的科研课题。”跟随王桂华读博的李懋，至今记得跟他查房的场景。那天，一位术后患者抱怨“总便秘，肚子胀得难受”，王桂华记下后带团队查文献、讨论：“术后便秘的患者不少，能不能从神经调控入手解决？”

就这样，早在2021年，脑机接口治疗术后便秘的课题就慢慢成形。王桂华带着学生们反复实验，发现通过刺激特定脑区，能促进肠道蠕动，缓解便秘。目前，这项技术已进入临床转化阶段。

在学生眼中，王桂华是既随和又细心的引路人。李懋回忆，自己还是本科见习生时跟在科室学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王桂华却能在手术日时专门查看本科学生是否在科室，专门把他们一起叫着去手术台。“进手术室对于本科生来说，是十分珍贵的机会。”李懋说，那天的手术室里，王桂华教授展示了腹腔镜手术下如何找到解剖层，如何精准分离而减少出血。

“王老师严谨但不‘严格’。”王桂华的博士后学生吴奇说，实验室并不要求打卡，王桂华希望学生们是出于热爱与个人要求投入实验。可既然选择了科研，王桂华对数据把控极其严谨，实验结果若只验证了几次，他会要求换方法再做，直到确定这个结果不是偶发，而是精准无误。

除了便秘课题，王桂华还带着学生探索神经调控肿瘤免疫——通过调控大脑特定神经环路，调节全身免疫状态，重塑肿瘤微环境。“我们希望通过中枢调控，增强免疫治疗的效果，让患者实现高质量的‘带瘤生存’。”王桂华描绘着未来的蓝图。“以前觉得大脑和肿瘤没关系，王老师却从患者的免疫反应里发现了关联。”吴奇说，王桂华常跟他们讲：“科研的神奇，就是把在患者床前那份揪心和不甘，变成能帮助他们解除病痛的方法。”而王桂华课题组的学生都要先临床再进实验室，这样的培养模式正契合了这一理念。

“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能成为一名医生，很幸运。”王桂华说，自己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胃癌患者早发现、准治疗、长生存，让小时候那条辗转求医的崎岖小路，变成更多患者的生命通道。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