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那种老茶馆吗?木头门框被手肘蹭得发亮,铜壶嘴儿还冒着热气,角落里几个中年人用维吾尔语聊生意,语速快得像炒豆子,旁边哈萨克族小伙端着奶茶路过,笑一下,点头,但不坐下。这画面在阿拉木图老城区太常见了——29万维吾尔人,从沙俄时代就在这片土地上落脚,三代人扎进泥土里,可户口本是哈萨克斯坦的,身份证上的“民族”栏写着“Uyghur”,而菜市场卖馕的大叔随口一句“他们啊,是伊犁那边来的”,语气熟稔,又轻飘飘地,不带一点“本地人”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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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那年冬天,阿拉木图街头飘着雪,广播里反复播着哈萨克斯坦独立宣言。没人想到,一纸公文会像一把钝刀,慢慢削掉维吾尔人的日常支点。以前办个营业执照,填俄语就行;现在孩子报名上学,得先过哈萨克语笔试,还要认拉丁字母写的新哈语——2017年推行的那套,连本地哈萨克族老教师都挠头,更别说从小在维吾尔语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全哈国现在只剩60多所维吾尔语授课学校,有些校舍墙皮剥落,课桌腿钉着铁皮补丁,校长一边擦黑板一边叹气:“上个月教育局来查经费使用,我拿去年的账本,他们看了半天说,‘你们这维语课,还开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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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倒是没停。阿尔图恩市场二楼,阿不都热西提的铺子堆满苏州产的衬衫、东莞产的小家电,清关单据上盖着中哈两国的红章。他用哈语跟税务员谈减免,用俄语跟批发商砍价,回家一推门,老婆正教小孙子念《十二木卡姆》选段。但2023年夏天,隔壁摊位一个哈萨克族青年嫌他压价太狠,两人争了几句,对方手机一拍,发到TikTok上配字:“中国商人不交税,专抢穷人摊位。”视频三天破百万播放,评论区全是“他们到底算哪国人?”“孩子上哈语学校吗?不交社保?”——没人提他2004年就在阿拉木图注册了公司,也没人提他给社区修过三盏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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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斯塔姆·凯里耶夫三十出头,在民族人民代表大会发言时穿深灰西装,袖口露出一点艾德莱斯绸边。他说完维吾尔语教材短缺的现状,台下有官员笑着递来一杯马奶酒:“小茹啊,你爸当年在塔尔迪库尔干种棉花,咱们可是同一块地里出来的。”话是暖的,可会后秘书递来的文件夹里,2024年教育拨款明细表上,“维吾尔语教学支持项”那一栏,写着“暂缓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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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年轻人真走了。去年冬天我去阿拉木图机场送朋友,候机厅里碰见两个戴白帽的维吾尔小伙,拎着土耳其航空的登机牌,其中一人笑着指指自己手机屏保——伊斯坦布尔蓝色清真寺的晨光。“那边维吾尔语报纸有五家,清真寺阿訇会说咱的方言。”他顿了顿,“至少不用再解释,为啥我名字后面不带‘别克’或‘古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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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木图地铁站壁画上画着各民族牵手,颜料崭新。但每天早八点,维吾尔族中学生挤在换乘通道里,一边翻哈语单词本,一边把馕掰成小块塞进嘴里——他们出生在这里,小学同学是哈萨克族,初恋是俄罗斯裔,可每年诺鲁孜节,亲戚们围坐吃饭,聊的还是伊犁河谷的雪什么时候化,谁家亲戚去年回了喀什,带回来一包没拆封的玫瑰花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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