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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子查我新家地址带12亲戚蹭饭,见门口军事管理区牌子当场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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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子陆蔓发来新家地址的截图时,我正用离子镊夹起一粒比灰尘还小的异构体。

屏幕的光在她嚣张的文字上跳动:“嫂子,新家够大啊,这周末我带爸妈和叔伯们过去认认门,十二个人,准备点好菜。”丈夫陆明宇在一旁脸色发白,我却只是将样品稳稳放入真空舱,轻声说:“好啊,欢迎。”他不懂,我为何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更不懂,那扇他和我都没资格随意出入的大门,为何会在那个周末,为他那群不速之客,展现出最冰冷、最坚硬的秩序。

01

“岑晚,你是不是疯了?你答应了?”

陆明宇的声音里混杂着惊惶与熟悉的无力,像一根被反复拉扯即将绷断的橡皮筋。

他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陆蔓那条几乎称不上商量、纯粹是通告的消息,下面还跟着一个龇牙大笑的表情包。

我没有回头,目光依旧专注于操作台上的全息投影。

淡蓝色的数据流在我眼前瀑布般倾泻,一组新校准的引力波参数正在进行最后的拟合。

我手上戴着无菌手套,轻轻扶了一下鼻梁上的护目镜,平静地回答:“我说了‘欢迎’。”

“欢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明宇的语调拔高了八度,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木质地板被他踩得发出轻微的呻吟,“那不是十二张嘴,是十二个无底洞!是我爸妈,我二叔三叔两家人,还有嫁出去的大姑!你忘了吗?上次我们租的那个小两居,他们来了一次,你那篇快要截稿的论文草稿,被我侄子拿去折了纸飞机!”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剖开我们婚姻里那道最深、最不堪的伤口。

那些过往的画面,无需他提醒,早已像病毒一样寄生在我的记忆深处。



结婚五年,前四年我们都挤在单位附近租的老破小里。

陆明宇的家人,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将我们的出租屋视作他们进城的驿站和乐园。

陆蔓作为这个“亲友团”的先锋官,更是将“不把自己当外人”发挥到了极致。

她会不打招呼就用我的备用钥匙开门,带她的闺蜜来试我衣柜里的裙子;她会在我为了一个重要项目熬夜通宵后,清晨六点带着全家人敲门,要求我做一顿“城里人的丰盛早餐”;她甚至会当着我的面,对我妈从老家捎来的土特产指指点点,嫌弃包装土气,却又反手塞进自己的包里带走。

而陆明宇,我的丈夫,这个在单位里以逻辑严谨、一丝不苟著称的工程师,在他原生家庭的“亲情绑架”面前,永远是个束手无策的懦夫。

他的口头禅永远是:“他们是我家人”、“他们没坏心眼”、“你就多担待点”。

每一次的“担待”,都像一次凌迟。

直到半年前,我负责的国家级重点项目“夸父之眼”进入关键的攻坚阶段,我几乎是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向单位提交了入住保密单位家属区的申请。

这个家属区,名为“静海园”,从不对外开放,甚至在高德地图上都只有一个模糊的色块标记。

申请的理由,我写的是“为保证项目核心人员绝对安全与无干扰的工作环境”。

审批流程漫长而严苛,陆明宇对此一无所知。

我只告诉他,我换了工作,新单位分配了房子,环境清净。

搬家的那天,他看着这套装修极简、但处处透着高规格安防设施的三居室,喜悦中带着一丝不安。

他不知道,我们搬离的不仅仅是一个嘈杂的老城区,更是我为我们的婚姻划下的一道楚河汉界。

而现在,陆蔓,像一只嗅觉灵敏的鬣狗,终究还是循着味找来了。

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或许是跟踪了陆明宇的车辆,或许是软磨硬泡从他某个同事那里套出了只言片语。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来了。

带着她的十二人亲友团,像一支浩浩荡荡的讨伐军,准备攻占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庇护所。

“岑晚,你到底在想什么?”陆明宇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我们惹不起他们。就这一次,我们出去订个好点的餐厅,把他们招待了,就说家里还没收拾好,不方便……”

“为什么要出去?”我终于转过身,摘下了护目镜。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多年,也怨了多年的男人。

他的眉眼依旧俊朗,但眉心那道因常年焦虑而刻下的川字纹,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明宇,这里是我们的家。家里来客人,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你妹妹不是说了吗?让我准备点好菜。我会准备的。”

我的语气异常温和,温和到陆明宇的脸上血色尽失。

他比谁都清楚,我的平静,往往是风暴来临前最危险的信号。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我清澈却毫无温度的眼睛,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双手插进了头发里。

我重新戴上护目镜,转身面对着我的数据流。

真空舱内,那粒比灰尘还小的异构体,在无形的力场操控下,正开始进行第九万次原子层级的微调。

这需要绝对的专注和稳定,就像我此刻的心境一样。

陆蔓,还有你的十二人亲友团。

这个周六,我等着你们。

我为你们准备的“好菜”,一定,会让你们终身难忘。

02

接下来的三天,陆明宇活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焦虑状态里。

他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神经紧绷。

我切菜的声音大了一点,他会从书房冲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晚晚,你是不是生气了?要不……我再去跟小蔓说说?”

我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继续处理手里的食材。

他看到我真的在为那场“鸿门宴”做准备,脸色变得更加灰败。

他试图理解我的行为,但我的平静对他来说,是一个无法破解的黑箱。

他眼中的我,就像一个明知前方是悬崖,却依旧踩下油门的司机。

周五晚上,他终于忍不住了,在我睡前拦住了我。

“晚晚,我们谈谈。”他眼中有红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以前是我不对,我太软弱了。但是这次不一样,这里是新家,我不想再让你经历那些。我们明天一早就出门,去酒店住一天,手机关机,让他们找不到人,好不好?就当是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近乎哀求的模样,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试图站在我这边,用一种“逃避”的方式来保护我。

可惜,太晚了。

而且,我从不选择逃避。

“明宇,”我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头,“你觉得,我们能躲一辈子吗?躲过了这个周六,还有下个周六。只要他们觉得我们好拿捏,我们就永远没有安宁之日。有些事情,必须一次性解决,连根拔起。”

“可你怎么解决?跟他们吵一架?然后呢?他们会在老家到处说你的坏话,说你这个城里媳妇多厉害,多不孝。我爸妈会一天给我打八百个电话,逼我们离婚。你扛得住,我……我真的快崩溃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沉默了。

这就是陆明宇的死结。

他被那张名为“孝道”和“亲情”的无形大网捆得结结实实,任何试图挣脱的举动,都会让他感受到撕裂般的痛苦。

“我不会跟他们吵架。”我轻轻地说,“我也不会让你为难。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像以前一样。明天他们来了,你只需要开门,微笑,招待他们。剩下的一切,交给我。”

我的保证非但没能让他安心,反而让他更加恐惧。

他定定地看了我许久,眼神从疑惑,到不解,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陌生感。

他好像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他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与他同床共枕五年的妻子。

周六,清晨。

阳光透过防窥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柔和的光斑。

我起得很早,给自己做了一份简单的早餐,然后坐在客厅里,打开了昨天项目组长发来的最新一期《自然》期刊的电子版,上面刊登了一篇关于高维空间理论的最新论文。

陆明宇顶着黑眼圈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我穿着舒适的家居服,神态自若地喝着咖啡,阅读着世界上最前沿的物理学文献,仿佛今天不是一场即将到来的家庭战争,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术研讨日。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他的神经几乎崩断。

“他们……快到了。”他声音干涩地提醒我。

陆蔓早上七点就发消息给他,说他们已经从县城出发,租了一辆金杯面包车,浩浩荡荡,预计十点半准时抵达。

“我知道。”我翻过一页,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复杂的公式,“冰箱里有我昨天买的菜,你想吃什么自己热一下。对了,一会儿你妹妹他们到了,你记得去门口接一下。”

“接?”陆明宇愣住了,“从哪里接?”

“就从小区大门口。”我头也不抬地说道。

“小区门口?”他更糊涂了,“我们不是有门禁卡吗?我直接开车库门让他们进来不就行了?”

我终于从论文上抬起头,看向他,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他无法理解的笑意:“明宇,我们这个小区的规矩,和外面的不一样。所有访客,无论身份,第一次来,都必须在正门进行身份核验和登记。车,是开不进来的。”

我的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响了。

是陆蔓打来的。

陆明宇手忙脚乱地接起,开了免提。

“哥!你们这什么破地方啊?导航都快把我们绕晕了!我们到门口了,那个站岗的还不让进!你快下来接我们!”陆蔓的大嗓门像高音喇叭一样从听筒里炸开,充满了不耐烦和被人冒犯的愤怒。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无比,我能清晰地听到一个威严而沉稳的男声,字正腔圆,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同志,请出示你的有效证件和访问事由。这里是军事管理区,禁止无关车辆和人员入内。”

陆明宇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写满了惊涛骇浪般的震撼。

军事管理区。

这五个字,像一枚深水炸弹,在他认知世界里轰然炸开。

03

“军……军事管理区?”陆明宇的嘴唇在哆嗦,他握着手机,却像是握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晚晚,这……这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陆蔓显然也听到了我丈夫的惊呼,她的声音更加尖利:“哥!你跟谁说话呢?什么军事管理区?你媳妇不是说换了个什么高科技公司吗?怎么成部队了?你快下来!这门口两个当兵的跟门神一样,拿着枪呢!吓死人了!我三叔心脏不好,都快犯病了!”

拿着枪的警卫。

心脏不好的三叔。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滑稽又紧张的画面。

我几乎能想象出金杯车里那十二个人挤作一团,对着门口荷枪实弹的卫兵和那块刺眼的牌子,从最初的耀武扬威,到此刻的不知所措。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从陆明宇手中拿过手机,语气依旧平稳:“小蔓,是我。”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音量:“岑晚!你搞什么鬼!这是什么地方?你故意的是不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没有,”我慢条斯理地走向阳台,从这里,我能远远地看到小区正门的方向,“我之前就跟明宇说了,让他去门口接你们。因为这里的访客流程比较严格,需要业主本人陪同,并且所有访客都要登记身份证信息,签署一份保密协议,然后换取临时通行证。”

“保密协议?!”陆蔓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们来自己哥哥家吃顿饭,签什么保密协议?你把我们当贼防啊!”

“这是规定。”我言简意赅,没有丝毫退让,“每个人都必须遵守,包括我父母来,也是一样的流程。如果你们觉得麻烦,或者有人没带身份证,那今天可能确实不太方便。”

我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什么玩意儿?还要身份证?”一个粗哑的男声,应该是她二叔。

“签那协议干啥?会不会有啥圈套?”这是她大姑警惕的声音。

“蔓蔓,要不算了吧,这地方看着邪乎,跟坐牢一样。”一个年迈的女声,大概是陆明宇的母亲。

陆蔓显然被亲戚们的退缩激怒了,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着话筒说:“岑晚,你别给我来这套!我哥的房子,就是我爸妈的房子!我们来天经地义!你今天必须让我们进去!不然……不然我们就把车堵在你们大门口,我看你们怎么做人!”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撒泼,耍赖,用“舆论”和“面子”作为武器。

在以往的无数次交锋中,这一招总能逼得陆明宇缴械投降。

只可惜,这里不是她可以撒野的菜市场。

我轻笑一声:“堵门?小蔓,我劝你最好不要。你看清楚门口牌子上的全称了吗?”

“什么全称……不就是军事管理区……”陆蔓的声音弱了下去,显然是在看那块牌子。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替她念了出来:“华夏人民解放军总装备部,第七十三号保密单位家属区——静海园。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应该也看见了。《华夏人民解放军警备条令》第三章第二十二条:对于强行闯入军事禁区、不听劝阻者,警卫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使用武力。”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连最嘈杂的背景音都消失了。

我猜,陆蔓大概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让车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我这段冷静的“普法”。

过了足足半分钟,陆蔓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嚣张,而是充满了惊疑和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明宇不就是一个普通工程师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这也是陆明宇此刻最想知道的答案。

他站在我身后,身体僵硬,眼神复杂地看着我的背影。

他生活里那个只会看书、做饭、偶尔有些清高孤傲的妻子,突然展现出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一面。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是我家,也是国家分配给我的工作配套设施。”我顿了顿,语气里加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所有人,带好身份证,下车,来门口登记处,我让明宇下去接你们走流程。第二,调头回家。没有第三个选项。”

说完,不等她回答,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转过身,将手机递还给陆明宇。

他机械地接过,目光却依旧死死地锁定在我的脸上,仿佛要从我平静的表情下,挖出那个他陌生的灵魂。

“晚晚,你……”

“去换衣服吧。”我打断他,“如果你还想招待你的家人的话。记得带上你的工作证和我的家属证,门口警卫处要核对。”

陆明宇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我,声音艰涩地问出了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你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们做了五年夫妻,他关心过我论文的选题,关心过我实验的进度,却从未真正关心过,我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枯燥的数据背后,究竟指向一个怎样庞大的世界。

“我的工作,”我走到他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睡衣的领口,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就是确保我们头顶上的每一颗‘北斗’卫星,它告诉你的时间,和我手腕上这块表的时间,误差不会超过十亿分之一秒。”

“这,就是我的工作。现在,你明白了吗?”

04

陆明宇显然没有完全明白。

“北斗卫星”、“十亿分之一秒的误差”,这些词汇对他来说,更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台词,而不是他妻子日常工作的描述。

他愣在原地,大脑似乎在艰难地处理这远超他日常经验的信息。

我的工作,全称是“国家时间频率基准重点实验室首席研究员”,专攻“量子钟与时间同步技术”。

“夸父之眼”项目,就是旨在建立一套完全独立于GPS、精度达到世界顶尖水平的全国产化时间服务系统。

这套系统是国防、金融、电力、通信等所有核心领域的脉搏。

而我,就是那个负责给脉搏校准节拍的人。

静海园,正是为我们这些“守时人”建立的堡垒。

这里的安保级别,等同于一个导弹发射井。

这些,我无法向陆明宇全盘托出,纪律不允许。

我只能用一种他能勉强理解的方式,掀开真相的一角。

而这一角,已经足够震撼。

他呆滞的眼神慢慢聚焦,从最初的震惊,转变为一种混杂着敬畏、陌生和惭愧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了过去五年,我无数个熬夜苦读的夜晚,他只当我是个书呆子;他想起了我偶尔说起“引力红移”和“萨格奈克效应”时,他总是不耐烦地打断,说“讲点我听得懂的”;他甚至想起了,有一次陆蔓嘲笑我发表的论文看不懂、稿费没几个钱时,他为了息事宁人,还赔着笑说“就是瞎鼓捣”。

原来,他妻子的“瞎鼓捣”,关乎国之重器。

原来,他一直抱怨的“不接地气”,是因为她站立的地方,早已超越了凡俗的尘埃。

“我……我……”他张口结舌,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似于羞愧的神情,“我马上去换衣服。”

看着他仓皇跑进卧室的背影,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已经悄然改变了。

过去,他是家庭的顶梁柱,我是他羽翼下那个需要被保护、却又总显得格格不入的妻子。

而从今天起,这种力量格局,将彻底颠覆。

十几分钟后,陆明宇穿戴整齐地出来了。

他换上了一身他最体面的西裤和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去小区门口接亲戚,而是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商务谈判。

他手里紧紧攥着两张卡片,一张是他的工作证,一张是我的家属证。

“我……我去了。”他站在门口,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嗯。”我点了点头,“记住,按规矩办事。”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我没有跟下去。

我施施然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那些我昨天买好的食材。

上好的牛腩、新鲜的海虾、还有几样精致的蔬菜。

陆蔓不是要吃“好菜”吗?

我自然要满足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厨房里,炖煮牛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我一边切着配料,一边用耳朵捕捉着窗外的动静。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楼下传来一阵压抑的、克制的喧哗。

我走到阳台边,低头望去。

只见陆明宇领着一行人,正穿过楼下的花园。

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只是此刻,他们脸上再也没有了来时路上的意气风发。

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一群被游街示众的俘虏。

陆蔓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她那位据说到门口就心脏不好的三叔,此刻健步如飞,甚至超过了几个年轻人。

面包车被拦在了几百米外的大门停车场,他们是步行进来的。

从大门到我们这栋楼,足有十分钟的路程,这段路,想必让他们充分感受到了静海园的“与众不同”。

沿途,穿着笔挺制服的巡逻警卫不时与他们擦身而过,每一个警卫都会投来审视的目光。

花园里,三三两两散步的邻居,都是和我一样的研究员或他们的家属,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沉静内敛的学者气质。

这里的空气,安静、肃穆,与他们习惯的喧闹嘈杂的市井生活格格不入。

他们就像一群闯入庄严教堂的醉汉,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局促和不合时宜。

当他们终于走到楼下,抬头仰望这栋外观朴素却处处透着精密设计的建筑时,我看到陆蔓的母亲,那个曾经指着我鼻子骂我“不下蛋的鸡”的老太太,下意识地抓紧了老伴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畏惧。

陆明宇领着他们进了单元门。

我听着电梯上行的声音,转身回到厨房,将火关小了一点。

门铃响了。

我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十二张表情各异的脸,齐刷刷地暴露在我眼前。

尴尬、局促、好奇、嫉恨……唯独没有了以往那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我微笑着,侧开身子,像招待任何一位普通客人那样,温和地说道:

“都来了?欢迎。请进吧。”

05

如果说从大门到楼下的那段路,是对陆家亲友团的一次物理震慑,那么踏入我家门的这一刻,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心理碾压。

我的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甚至连一件多余的装饰品都没有。

极简的装修风格,大面积的留白,墙上挂着的不是婚纱照或山水画,而是一幅巨大的、用特殊荧光材料打印的星系旋臂结构图。

客厅中央,最显眼的不是电视,而是一个由复杂金属支架支撑的、缓慢旋转的地球仪,上面标注的不是国家,而是密密麻麻的卫星轨道。

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座科学博物馆,散发着一种“知识壁垒”带来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冷气息。

他们十二个人,挤在玄关处,谁也不敢先迈出一步。

他们带来的大包小包的土特产,此刻放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都站着干什么?换鞋啊。”陆明宇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底气。

他从鞋柜里拿出一次性拖鞋,递给众人。

陆蔓的母亲,我的婆婆,看着那薄薄的无纺布拖鞋,撇了撇嘴,用方言嘟囔了一句:“讲究恁多,来自己儿子家还跟住店一样。”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客厅里,清晰可辨。

以往,陆明宇听到这种话,会立刻尴尬地打圆场。

但这一次,他只是皱了皱眉,沉声说道:“妈,这里不是老家,有这里的规矩。要么换鞋,要么就光着脚。”

婆婆被儿子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噎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最后还是我公公出来,默默地拿起拖鞋换上,其他人这才跟着照做。

陆蔓全程黑着脸,她换好鞋,径直走到那副星系图前,用一种挑衅的目光看着我:“嫂子,你家这装修挺别致啊,墙上挂个蚊香,是图个吉利?”

她故意将星系旋臂说成蚊香,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拙劣的攻击。

我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我走到她身边,指着那片深邃的蓝色星云,轻声说:“这不是蚊香,这是‘船底座星云’,距离我们七千五百光年。

你看到的这个光点,它发出的光,是在我们中国的商朝时期出发的。

它旁边这个暗区,叫‘钥匙孔星云’,里面正在诞生新的恒星。

很美,不是吗?”

陆蔓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引以为傲的伶牙俐齿,在我用“光年”和“商朝”构建的宏大时空背景下,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个术语都听不懂。

这种智识上的绝对压制,比任何一句辱骂都让她难受。

其他人也围了过来,仰着头,看着那片他们无法理解的“蚊香”,脸上的表情从不屑,慢慢变成了茫然和一丝敬畏。

“开饭了。”我适时地打破了这片“科普时间”,将他们的注意力拉回到他们此行最原始的目的上。

菜肴很丰盛,四冷八热,荤素搭配,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牛腩软烂入味,油焖大虾色泽红亮,还有几道他们从未见过的精致小炒。

然而,饭桌上的气氛却诡异无比。

没有人敢像在过去那样大声说笑,甚至连夹菜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坐在这间能俯瞰大半个城市天际线的餐厅里,用的餐具是质感温润的骨瓷,喝的水是经过五道过滤的纯净水。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他们无法企及的生活品质和阶层壁垒。

“咳……明宇啊,”二叔试图找回一点长辈的威严,他喝了一口我泡的西湖龙井,咂了咂嘴,“你这……现在出息了。这房子得不少钱吧?你媳妇这是在哪家大公司高就啊?福利这么好。”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这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陆明宇看了一眼我,我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用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平静和郑重,说道:“二叔,岑晚她不是在公司上班。她是……国家科研人员。这房子,是国家分配的专家公寓,我们只有使用权,没有产权。”

“国家的人?”

“搞科研的?”

饭桌上一片哗然。

在他们的认知里,“搞科研”约等于“穷酸秀才”,跟眼前这套堪比豪宅的公寓完全挂不上钩。

陆蔓冷笑一声,终于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搞科研的能住这么好的地方?哥,你别骗我们了。是不是嫂子背着你干了什么别的……不干净的买卖?”

她的用心极其歹毒,试图用最肮脏的揣测,来摧毁我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切。

陆明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陆蔓,浑身发抖:“陆蔓!你给我闭嘴!你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就给我滚出去!”

这是陆明宇第一次,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对他最疼爱的妹妹发出如此严厉的呵斥。

整个餐厅,落针可闻。

陆蔓被吼得愣住了,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我却在这个时候,轻轻地拉了拉陆明宇的衣角,示意他坐下。

然后,我拿起公筷,给婆婆夹了一块炖得最烂的牛腩,微笑着说:

“妈,尝尝这个。别听小蔓瞎说。我的工作确实挣不了什么大钱,工资都是死规定。不过呢,偶尔也有一点小小的……福利。”

说着,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客厅的置物架上,拿过来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盒子不大,但做工极为精致,上面没有任何商标,只有一个烫金的国徽。

我将盒子放在餐桌中央,轻轻打开。

“啪嗒”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盒子里那枚静静躺着的、纯金打造的勋章,和旁边那张红头烫金的证书,牢牢吸住了。

证书上,一行苍劲有力的毛笔字,清晰无比:

“授予‘夸父之眼’项目核心攻坚组成员,岑晚同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功’勋章。”

落款,是三个他们只在新闻联播里见过的、如雷贯耳的名字,以及一个鲜红的、代表着国家最高权力的印章。

我微笑着,环视了一圈饭桌上那十二张瞬间石化的脸,轻声说道:

“这个,就是我说的,小小的福利。应该……还算干净吧?”

06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枚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纯金勋章,和那张份量重得足以压垮人神经的证书,像一个凭空出现的黑洞,瞬间吸走了餐厅里所有的声音、空气,以及陆家众人脸上全部的血色。

“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功?”

公公陆国强,一个当了半辈子村支书,自诩见过些世面的老人,此刻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他看着那枚勋章,眼神里充满了比看到军事管理区牌子时强烈十倍的震撼与敬畏。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出人头地”的全部想象。

在他们的世界里,成功的顶点,无非是当上大老板,赚很多钱,或者当上大官,有很大权力。

而眼前这个东西,它不代表钱,也不代表官,但它代表着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至高无上的荣誉。

一种能让荷枪实弹的士兵为你站岗,能让国家最高领导为你签名的荣誉。

婆婆张着嘴,手里那块我刚夹给她的牛腩,掉在了桌上,沾满了汤汁,她却浑然不觉。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她的大脑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风暴,那个被她百般挑剔、被她骂作“不下蛋的母鸡”的儿媳妇,怎么就……怎么就成了电视里才能看到的那种“大科学家”?

最失魂落魄的,是陆蔓。

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变得惨白如纸。

她刚刚那句恶毒的“不干净的买卖”还在空气中回响,而我拿出的这份“福利”,就像一记无声却响亮到极点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抽得她头晕目眩,无地自容。

她引以为傲的那些小聪明、那些在市井里摸爬滚滚练就的撒泼耍赖的本事,在这枚代表着国家意志的勋章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上有一种力量,是你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的。

“这……这是真的?”二叔的声音带着颤音,他壮着胆子,伸出手,似乎想摸一下那枚勋章,但手伸到一半,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当然是真的。”回答他的不是我,而是陆明宇。

我的丈夫,此刻正站在我身边,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与有荣焉的光彩。

他看着他的亲人们,目光扫过他们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语气平静而清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岑晚的工作,是国家最高级别的保密项目。别说你们,就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这个家,这套房子,是国家为了奖励她和她的同事们做出的卓越贡献,特批的。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安静,都是他们用我们无法想象的智慧和心血换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了他妹妹陆蔓的脸上。

“所以,陆蔓,你刚刚问我,她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我现在回答你:是。她背着我们所有人,为这个国家,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陆明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陆家人的心上。

饭,是彻底吃不下去了。

一桌子精心烹制的菜肴,迅速变冷。

没有人再动一下筷子。

他们就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僵硬地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最终,还是公公陆国强最先反应过来。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在他儿子面前都从未低过头的倔强老人,此刻,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说道:

“岑晚……我们……我们不知道……我们对不住你。”

他这一躬,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婆婆也慌乱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抹着眼泪:“是啊,晚晚……妈以前……妈混蛋……你别往心里去……”

二叔、三叔、大姑……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对着我,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谦卑而惶恐的表情。

他们不再是来“认门”的亲戚,而像是一群做错了事的学生,在面对一位威严的师长。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我没有扶他们,也没有说“没关系”。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抹平的。

有些原谅,我没那么廉价。

我只是将那个丝绒盒子盖上,重新放回了置物架上,仿佛那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摆设。

然后,我转过身,对他们说:

“饭菜要凉了,吃吧。吃完饭,我让明宇送你们出去。以后……就不用再来了。这里规矩多,不适合你们。”

我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静,才最伤人。

它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们和我,将他们那个喧嚣混乱的世界,和我这个安静有序的世界,彻底地、永久地隔绝了开来。

陆蔓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被哥哥呵斥,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悔恨。

她看着我,看着这个她一直瞧不起、一直试图踩在脚下的嫂子,第一次明白,她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可以随意蹭饭占便宜的“亲戚”,更是一个她本可以仰望、可以依靠、甚至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是她亲手,用自己的愚蠢和傲慢,彻底葬送的。

07

那顿饭的后半程,是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中结束的。

陆家的十二口人,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再精美的菜肴也无法引起他们丝毫的兴趣。

他们如坐针毡,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曾经他们最向往的“城里人的大房子”,此刻却像一座华丽的牢笼,让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

我没有再和他们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

陆明宇坐在我身边,也沉默着,但他会时不时地给我夹一筷子菜,那个动作,自然而然,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体贴。

饭后,没人敢提“参观一下”或者“今晚住下”这种话。

公公陆国强第一个站起来,搓着手,局促不安地说:“那个……明宇,我们……我们就先回去了。家里猪还没喂呢。”

一个拙劣到可笑的借口。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找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急着要走。

陆明宇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说:“那我送你们到大门口。”

一场声势浩大的“亲友认门”行动,就这样草草收场。

他们来时,像一群得胜的将军,满载着占便宜的期待;走时,却像一群溃败的逃兵,连头都不敢抬。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陆明宇领着他们,再一次穿过那片安静的花园。

他们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萧索和狼狈。

陆蔓走在最后面,她几次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我所在的这栋楼,眼神复杂。

我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将成为她人生中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或许在未来的很多年里,她都会在午夜梦回时想起这枚金色的勋章,和那句冰冷的“以后不用再来了”。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拐角,我才转身回到一片狼藉的餐厅。

我没有立刻收拾,而是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这场持续了五年的家庭战争,似乎在今天,以一种我未曾预料、却又无比彻底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我没有声嘶力竭的争吵,没有泼妇骂街般的撕扯,我只是将我的世界,冷静地、客观地向他们展示了一角。

然后,他们就自己溃败了。

原来,真正的强大,不是声音有多大,脾气有多爆,而是你站在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度上,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碾压。

门锁轻响,陆明宇回来了。

他脱了鞋,走到我身边,没有坐下,而是蹲在了我的面前,仰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湿润的光。

“晚晚,对不起。”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捧着茶杯的手,“过去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

他的手心很暖,道歉的语气,是他从未有过的真诚。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道:“我刚才送他们到门口,我妈……她拉着我,哭着说,是我们陆家祖坟没冒青烟,才娶了你这么个好媳妇,却被他们当成草。我爸说,让我以后好好对你,全心全意支持你的工作,不能再让你受一点家里的气。他说,你是我们陆家最大的荣耀。”

“陆蔓……”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她什么都没说,就一直在哭。上车前,她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

这些迟来的道歉和觉悟,对我而言,意义已经不大。

我真正在意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那你呢?”我轻声问,“你怎么想?”

陆明宇握紧了我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我觉得我像个傻子。一个守着金山却到处哭穷的傻子。我总觉得,我一个男人,应该撑起这个家,让你过上好日子。可我今天才发现,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用你的方式,为我们俩撑起一片天,一片我甚至都无法想象的天空。晚晚,我以前……太混蛋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膝盖上,肩膀微微耸动。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这一刻,像个孩子一样,卸下了所有坚硬的外壳。

我放下茶杯,伸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这一刻,我心中积攒了五年的那些委屈、怨恨和冰冷,仿佛被他温热的眼泪,慢慢地融化了。

我或许无法轻易原谅他的家人,但我,或许可以,重新试着接纳我的丈夫。

这个终于懂得看见我、尊重我、并为我感到骄傲的男人。

0G

08

生活的齿轮,似乎在那一天之后,悄然拨回了它应有的轨道,甚至转向了一个更平顺、更契合的方向。

陆明宇变了。

这种变化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深刻的转变。

他不再抱怨我沉迷于那些“看不懂”的文献,反而会在我工作时,悄悄地把一杯温好的牛奶放在我手边。

他开始主动学习了解我的领域,虽然依旧一知半解,但他会兴致勃勃地拿着新出的科普杂志问我:“晚晚,这个‘引力透镜’效应,跟你研究的引力波有关系吗?”

他甚至把他书房里那些关于机械工程的书,挪出了一半的空间,摆上了我推荐给他的几本基础物理学读物。

我们之间的交流,第一次超越了柴米油盐和家庭琐事,抵达了一个更深的精神层面。

我发现,抛开他原生家庭带来的懦弱和盲从,陆明宇本身,是一个聪明、好学且善良的人。

他只是被困在了旧有的关系模式里太久,以至于失去了自我。

而现在,他正在努力找回那个自我。

他的家人,也彻底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没有不请自来。

那十二个人,仿佛被静海园门口那块冰冷的牌子,彻底弹回了他们原来的世界,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婆婆倒是打过两次电话,但不再是以前那种兴师问罪或者理所当然的口吻。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身体好不好,工作忙不忙,最后总会加上一句:“晚晚是个干大事的人,你可别给她添乱。”

陆蔓更是彻底销声匿迹。

我后来听陆明宇说,她回去之后大病了一场,之后就辞掉了在县城影楼的工作,报了个成人高考的辅导班,说要重新读书。

我不知道她能坚持多久,但至少,那一天在她心中种下的种子,似乎开始发芽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滑向初冬。

我的“夸父之眼”项目二期工程正式启动,我变得比以前更加忙碌。

陆明宇则主动包揽了家里几乎所有的家务,他学会了煲汤,学会了根据天气给我增减衣物,他用一种笨拙而真诚的方式,努力扮演好一个“贤内助”的角色。

我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在一种全新的、和谐的平衡中继续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我在静海园的邻居,也是我项目组的同事,李姐打来的。

李姐是国内顶尖的材料学家,一个性格火爆、快人快语的川妹子。

“小岑,睡了没?”李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又有些压抑的愤怒。

“还没,李姐,怎么了?”我有些意外,我们平时除了工作,很少在私下里联系。

“嗨,还不是家里那点破事!”李姐叹了口气,“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前两天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住这儿,非要我给他儿子,就是我侄子,弄个本地户口,还要我给他安排个‘体面’的工作。

我说我没那本事,他就跟我闹,说我六亲不认!”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说,他有个老乡的亲戚,也是在北京当大官的,就把他们全家都弄来了。他说我一个‘国家养着的科学家’,办这点小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说我不办就是看不起他们,就是忘了本。”

姐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我跟他讲政策,讲纪律,他听不进去啊!就觉得我是在搪塞他。今天下午,他居然带着他老婆孩子,直接冲到咱们单位门口来了!”

“什么?”我吃了一惊,“单位门口?”

我们单位的大门,比静海园的门禁还要森严。

“可不是嘛!”李姐气不打一处来,“被警卫拦下了,他就坐在门口地上撒泼,说他姐姐是陈世美,当了大官就不要穷亲戚了。闹得人来人往地看笑话!最后还是保卫科的领导出面,半劝半吓地把他弄走了。领导找我谈话,虽然没批评我,但那意思……你懂的。我真是……这脸都丢尽了!”

听着李姐的倾诉,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那个在陆家人面前节节败退,无力反抗的自己。

“小岑,我知道你上次把你家那摊子事处理得挺漂亮的。你……你能不能给我支个招?我实在是没辙了。我这个弟弟,从小被我爸妈惯坏了,又浑又犟,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李姐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求助。

我沉默了。

我的方法,是建立在一系列巧合和极端情况之上的。

那枚勋章,是国家对整个项目的表彰,并非人人都有。

那种心理上的绝对碾压,很难复制。

而且,李姐的弟弟,比陆蔓他们更加无赖,他已经把事情闹到了单位,这是在用毁掉李姐前途的方式来威胁她。

这是一个比我当初面临的,更加棘手,也更加肮脏的困局。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深邃的夜空,第一次感到,那天在我家上演的那一幕,或许并不是终点,而仅仅是一个开始。

只要那种根植于血缘关系中的、不对等的期望和索取依旧存在,类似的“战争”,就会在无数个像我、像李姐这样的家庭里,反复上演。

我能帮李姐吗?

我该怎么帮她?

是用我的方式,再来一次“降维打击”?

还是有其他更根本的解决之道?

一直在我身边安静看书的陆明宇,此时放下了书,他看着我紧锁的眉头,轻声问道:“晚晚,是不是遇到难题了?”

我看着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想把工作之外的烦恼,向他倾诉的冲动。

09

我将李姐的困境,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陆明宇。

在讲述的过程中,我尽量保持着客观和冷静,分析着李姐弟弟的心理、行为模式,以及这件事可能对李姐造成的职业影响。

陆明宇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眉头也随着我的讲述,越皱越紧。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像过去一样,给出一个“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无力结论。

但他却开口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晚晚,你觉得,李姐的弟弟,他最怕什么?”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他那种人,滚刀肉一样,什么都不怕吧?脸面、前途……他都可以不在乎。”

“不。”陆明宇摇了摇头,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工程师的、逻辑分明的光芒,“他不是什么都不怕。他怕的,是失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他敢这么闹,是因为他觉得,他姐姐,也就是李姐,是他的后盾和底牌。他闹得再凶,最后李姐为了自己的名声,也得妥协,也得给他收拾烂摊子。他的所有行为,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他姐姐不敢真的不管他。”

我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似乎抓住了什么:“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打破他的这个认知?”

“对。”陆明宇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要让他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他姐姐不但不会再管他,甚至,他姐姐的存在,对他来说,不再是保护伞,而是一个……‘危险源’。”

“危险源?”这个词让我感到很新奇。

“你想,”陆明宇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像是在进行一次复杂的工程验算,“李姐是做什么的?国家重点保密项目的材料学家。她弟弟是什么人?一个为了个人私利,可以跑到国家保密单位门口撒泼打滚的人。这样一个人,如果被定义为‘可能对核心科研人员造成安全隐患和不稳定因素’的家属,你觉得,有关部门会怎么处理?”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明白了陆明宇的意思。

在静海园,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或者说是一道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红线:绝对不能因为个人或家庭原因,影响到项目的安全和稳定。

一旦出现这种苗头,组织会立刻介入。

这种介入,不是居委会大妈式的调解,而是雷霆手段。

轻则,对相关科研人员进行内部警告,暂时调离核心岗位;重则,为了“保护”这位科研人员,会动用安保力量,对其生活圈进行“物理隔离”,确保一切不稳定因素无法靠近。

李姐的弟弟,如果他的行为被上报,并且被定性为“持续性的骚扰和威胁”,那么他很可能会被安保部门“重点关照”。

他可能会发现,自己的每一次进京,都会在火车站被“热情”地劝返;他可能会发现,他给姐姐打的每一个电话,都会被礼貌地告知“机主正在执行特殊任务,无法接听”。

他将彻底失去接触和骚扰李姐的一切渠道。

而这一切,李姐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出面。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向组织如实汇报自己的困境,并申请“安全保护”。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不是用荣誉和地位去震慑,而是用他们赖以生存的“规则”本身,去反制他们。

你不是要绑架我吗?

那我就启动一个你无法对抗的、更强大的规则,来彻底切断你和我之间的绑带。

“这……会不会太过了?”我有些迟疑,“毕竟是亲弟弟。”

陆明宇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异常严肃:“晚晚,对待侵蚀大坝的蚁穴,不能用手去堵,必须用滚烫的沥青,把它连同周围的土壤一起封死。对有些人来说,‘亲情’不是纽带,而是他们用来吸血的工具。

你对他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李姐现在,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了。”

我看着陆明宇,这个曾经在亲情面前唯唯诺诺的男人,此刻却说出了最冷酷、也最有效的话。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不是他变了,而是他终于跳出了那个“家丑不可外扬”、“凡事都要自己扛”的思维怪圈。

他学会了用规则去解决问题,而不是用感情去消耗自己。

“我知道该怎么跟李姐说了。”我拿起手机,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我给李姐发了一条信息,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句话:“李姐,明天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交到保卫科,同时抄送一份给项目政治部主任。记住,不要掺杂个人感情,只陈述事实,重点描述你的工作因此受到的干扰,以及你对项目信息安全的担忧。”

发完信息,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陆明宇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晚晚,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他轻声说,“以后,你的难题,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

窗外,夜色如墨,但我的心里,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明亮和安稳。

我忽然意识到,我最大的收获,或许不是赢得了一场家庭战争的胜利,也不是守住了我的一方安宁。

而是我身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真正的战友。

10

第二天,李姐按照我的建议,递交了那份情况说明。

后续的发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迅速和彻底。

仅仅隔了一天,李姐的弟弟就从北京“消失”了。

据李姐后来略带惊奇地告诉我,是单位保卫科和地方派出所联合行动,找到他住的那个小旅馆,跟他进行了一次“友好而严肃的谈话”。

谈话内容无人知晓,但结果是,他当天就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并且在临走前,给李姐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我错了。”

从那以后,李姐的世界,也清净了。

这件事,在静海园的小范围内,引起了一些波澜。

大家看李姐的眼神,少了一些同情,多了一些敬佩。

而看我的眼神,则多了一丝探究。

大家都知道,这个“釜底抽薪”的妙计,出自我的手笔。

我因此在“静海园家属互助会”这个非官方的小圈子里,获得了一个新的外号——“终极清道夫”。

我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真正的“终极清道夫”,不是我,而是那个在关键时刻,点醒了我的陆明宇。

那晚之后,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模式。

我们是夫妻,更是战友和伙伴。

我会跟他讨论高维碎形算法的瓶颈,他也会跟我探讨新型复合材料的应力结构。

我们都在努力进入对方的世界,并在这个过程中,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初冬的第一个周末,天气晴好。

我难得没有加班,陆明宇提议去郊外的国家森林公园走走。

我们把车停在山脚,沿着蜿蜒的步道,向山顶走去。

落叶松的针叶铺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半山腰的一个观景平台,我们停下来休息。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北京城。

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片钢铁森林。

“晚晚,”陆明宇递给我一瓶水,忽然开口问道,“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我有些不解。

“后悔……嫁给我。”他看着远方,目光有些悠远,“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会经历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可以更安心地做你的研究。”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他:“不后悔。”

他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说:“那些经历,就像我实验中遇到的干扰数据。它们很烦人,一度让我以为整个实验都会失败。但是,当我最终找到排除它们的方法,并将它们作为变量写入我的模型后,我发现,我的模型,比之前那个纯净环境下的模型,更稳定,也更强大了。因为它,学会了对抗不确定性。”

“所以,”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过去的那些事,让我更清楚地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不能容忍的是什么。也让我……更清楚地看懂了你。所以,不后悔。”

陆明宇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晚晚,”他在我耳边低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在我最懦弱、最糊涂的时候放弃我。

谢谢你,用你的强大和智慧,不仅守住了我们的小家,也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回抱住他。

山风吹过,吹动我们的发梢。

远处,城市的轮廓线清晰而辽阔。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条加密的工作信息,来自我的项目组长。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和一个附件。

“岑晚,‘夸父之眼’二期项目遇到未知技术壁垒,天体物理组提供的宇宙背景辐射数据模型,与我们的量子钟时间戳出现无法解释的‘时间-引力’漂移。

这是漂移数据,立刻回单位,召开紧急会议。”

我点开那个附件,一串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数据流,瞬间占满了整个屏幕。

只是扫了一眼,我就知道,麻烦大了。

这不是普通的干扰数据,这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仿佛来自宇宙深处本身的、底层的噪音。

它在无声地告诉我们:你们引以为傲的“时间”,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收起手机,抬头对陆明宇说:“明宇,我们得回去了。”

他看到我瞬间变得严肃的表情,立刻明白了什么,没有任何犹豫,点点头:“好。”

我们转身,向山下走去。

脚步匆匆。

阳光依旧温暖,风景依旧静美,但我的心里,一场新的、更加艰巨的战争,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这一次的对手,不再是愚昧的亲戚,也不是无赖的家人。

而是时间本身。

以及,隐藏在时间背后的,那片我们永远无法完全洞悉的、深邃而浩瀚的宇宙。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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