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人走之前自己是会有预感的。二伯确诊尿毒症那年刚满六十八,这事儿来得突然,却又不那么突然。
二伯是个水泥匠,在县城工地干了一辈子。他说话嗓门大,手糙得像砂纸,爱蹲在门槛上抽三块钱一包的烟。二伯母走得早,两个堂哥都在南方打工,过年才回来一趟。确诊前半年,他开始说身上不得劲,“这腰啊,像灌了铅。”当时谁也没往心里去——干重活的人,哪个身上没点毛病?
春节家宴时,二伯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满桌小辈说了句:“我要是哪天走了,你们别大操大办,吵得我睡不安生。”一桌人都笑起来,说大过年的尽讲晦气话。只有坐在角落的我注意到,二伯说这话时眼神是飘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真正不对劲是从三月开始的。二伯开始整理东西,这在他这个邋遢了一辈子的人身上极不寻常。先是他那套跟了他三十多年的工具,每一件都擦得锃亮,用红布裹好收进木箱里。接着是相册,他坐在院子里一张张地看,看到太阳下山。最奇怪的是,他把借邻居的钱全还了——连二十年前借王婆的五块钱都记着,还的时候特意加了五十块利息。
“爸,您这是干啥?”大堂哥在电话里问。
“闲着也是闲着。”二伯答得含糊。
四月初,二伯晕倒在工地。送到医院一查,肌酐值高得吓人。医生说,尿毒症晚期,至少拖了两年了。两个堂哥连夜赶回来,看着诊断书手直抖。二伯却很平静,只在听到“透析”时皱了皱眉:“那得花多少钱?”
治疗开始了,每周三次透析。二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原来能扛两袋水泥的肩膀,现在连坐久了都发抖。但他死活不肯去省城大医院,“白花钱”是他挂在嘴边的话。五月的一天,他突然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存折:“里头有八万六,是我攒的。三万给你俩平分,剩下的……给我孙子上学用。”
“爸,您说这些干啥!”小堂哥眼圈红了。
二伯摆摆手:“该说了。”
六月中旬,二伯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有天傍晚他盯着窗外的老槐树,突然说:“妈来接我了。”把护工吓得够呛。又过两天,他拉着我的手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记得多浇水,今年能结果。”——那棵树已经枯了三年了。
真正让全家警觉的,是七月七号那天。二伯精神突然好得出奇,自己下床走了两圈,还说要吃城南的豆腐脑。大堂哥高兴坏了,以为病情好转,开车跑去买。等买回来,二伯只尝了一口就放下勺子,轻声说:“明天……明天你们都在家吧,别出去了。”
那晚的月光特别亮。二伯让儿子扶他坐到院子里,一个个交代事情:电费卡在抽屉第三格,王师傅还欠他三百工钱别去要了,老屋的房本在铁盒里……事无巨细,像在交代最后的话。最后他看着两个儿子,嘴唇动了动:“爸没本事,就留这点东西。你们兄弟……好好的。”
凌晨三点,二伯开始喘不上气。急救车来得很快,但他在车上就一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眼神很清醒,清醒得让人害怕。到医院时,他忽然抓住大堂哥的手,力气大得不像病人:“记住……门窗关好……”后面的话淹没在仪器警报声里。
凌晨四点二十八分,心跳停止。医生说是急性并发症。
整理遗物时,我们在二伯枕头芯里发现一张纸条,皱巴巴的,像是反复打开过。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农历六月初九,宜安葬”——正是他去世的日子。看纸边的磨损程度,至少写了两个月了。
下葬那天,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院子里枯了三年的石榴树,靠近根部的位置,突然冒出几个嫩绿的新芽。两个堂哥跪在树前哭了很久。
现在每次家族聚会,总会聊起二伯最后的那些反常举动。堂嫂说那是回光返照,学医的表妹说可能是毒素影响神经。但村里最老的李奶奶拉着我的手说:“人哪,就像树落叶,自己什么时候该落,心里是有数的。”
昨晚我梦见二伯,还蹲在老家门槛上抽烟。我问他:“您早知道是不是?”他吐了口烟圈,笑眯眯的,什么也没说。
今早发现,我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突然开了一朵小白花。而我翻日历才发现——今天是二伯的百日祭。
所以你说,人是不是真的会有预感?那些看似反常的举动,那些突如其来的交代,那些平静的告别……也许生命本身,就藏着我们不懂的智慧。就像此刻窗外,树叶正在风里轻轻摇晃,它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落下了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