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龙岭的风,是带着火味的。
那风卷着通天神火柱的余温,掠过焦黑的岩石时发出呜咽般的嘶鸣,像是无数亡魂在烈焰中未散的哀嚎。墨麒麟伏在断崖边的阴影里,玄黑的皮毛被烟火熏得焦卷,原本缠绕四足的风雷之气黯淡如残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胯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沫混着尘土从嘴角溢出,在地面洇开一片暗褐的痕迹。
它还能清晰地记得那根黄金棍落下的瞬间。彼时闻太师正被云中子的火龙困在阵中,雌雄双鞭在火海里挥舞出绝望的金光,坐骑的风云角被主人拍得震天响,它拼尽全力想要冲破火网,四蹄踏碎的空气都在燃烧。可就在那道横贯天际的金芒袭来时,它本能地侧身护主——雷震子的棍风带着昆仑仙力,本该劈向闻仲后心的重击,最终落在了它的后胯上。
“咔嚓”一声脆响,是骨骼断裂的声音,也是它千年修为的根基崩塌的声音。墨麒麟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生生撕裂,玄水属性的内丹在体内剧烈震颤,原本能抵御刀枪的神兽之躯,此刻竟如败絮般不堪一击。它栽倒在地,主人被惯性甩离脊背,坠入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它想抬头,想嘶吼,想再次扑过去用身躯护住那个一生南征北战的身影,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眼前的火光渐渐被血色模糊。
它记得闻仲最后的眼神。那双眼眸里从未有过的茫然,混杂着对大商江山的牵挂,对截教同门的愧疚,最后落在它身上时,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然后,火柱冲天而起,将那道挺拔的身影彻底吞没,只余下一声穿透烈焰的呐喊:“臣,不能保大商江山了!”
那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刺穿了墨麒麟的神魂。
它是黑龙与神牛所生的异兽,天生带着鳞虫的桀骜与走兽的忠勇。当年被金灵圣母收服时,它曾奋力反抗,宁肯撞断山岩也不愿屈居人下。可当圣母将它赠与闻仲的那一刻,它从那个三眼太师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通的东西——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一种背负家国的沉重。从此,墨麒麟成了闻仲的坐骑,成了殷商武力与权力的象征,踏云逐月,征战四方,须臾千里间,载着主人守护着摇摇欲坠的王朝。
它曾有过预知凶吉的本能。西征西岐前夜,它在太师府的庭院里焦躁不安,数次将闻仲从背上抛落,试图警示这场注定失败的征程。可闻仲只是抚摸着它的风云角,叹息着说:“麒麟啊麒麟,孤乃托孤之臣,君辱臣死,国亡臣亡,这条路,孤必须走。”它读懂了主人眼中的决绝,便不再挣扎,只是在每一次战斗中,都将自身的风雷之力发挥到极致,替主人挡下无数明枪暗箭。
如今,主人死了。
绝龙岭的火渐渐熄灭,只剩下遍地焦土和断裂的兵器残骸。雷震子早已离去,西岐的人马在清理战场,脚步声渐行渐远。墨麒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断裂的后肢根本无法支撑身体,它只能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点一点向闻仲陨落的方向爬行。地面的碎石划破它的肚皮,鲜血染红了沿途的焦土,每挪动一寸,都像是在承受凌迟之刑。
它终于爬到了那片还带着余温的灰烬旁。那里只剩下一堆烧焦的骨骼,其中一截还残留着雌雄双鞭的铜锈痕迹。墨麒麟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着那堆骸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悲鸣,玄黑的皮毛被泪水浸湿,黏在脸上,显得格外狼狈。它知道,主人的魂魄或许已经去了封神台,纵然身死,也能位列仙班,成为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督率雷部正神,受万民供奉。
可它呢?
作为神兽,它本有千年道行,若能潜心修炼,或许能修成正果,脱离轮回。可它一生追随闻仲,沾染了太多杀伐之气,早已不是纯粹的瑞兽。更何况,它是殷商的坐骑,是阐教眼中的“妖邪”,封神榜上,从未有过一头坐骑的位置。
夜幕降临,绝龙岭上刮起了刺骨的寒风。墨麒麟蜷缩在灰烬旁,伤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内丹的光芒越来越微弱。它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可它不愿闭上眼睛,它还在等,等一个不可能到来的救赎。
就在它意识模糊之际,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在它的面前。来者是封神台的使者,手持姜子牙的法旨,声音冰冷无波:“闻仲忠烈,已封神位。墨麒麟虽为异兽,然助纣为虐,沾染过多杀孽,本当魂飞魄散。念其忠主之心可嘉,特赐一缕残魂,永世为闻仲坐骑,随侍雷部,不得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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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麒麟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绝望。
它以为的死亡,竟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使者挥手施法,一道锁链从金光中飞出,穿透了它的神魂。那锁链带着仙家法力,将它残存的魂魄与闻仲的神位紧紧绑定,从此,它不再是自由的神兽,只是一件没有自我意识的器物,一件供雷神坐骑的“证道之物”。它的千年道行被彻底剥夺,只余下本能的忠诚,永世重复着载主出行的使命,再也无法嘶吼,无法挣扎,无法回忆那些征战四方的岁月。
更残酷的是,它将永远记得一切。
记得绝龙岭的火,记得黄金棍的痛,记得主人最后的呐喊,记得自己被撕裂的身躯和被囚禁的神魂。它将在每一次载着闻仲的神像巡游时,清晰地感受到后胯的隐痛;在每一次听到雷声轰鸣时,想起当年与主人并肩作战的风雷之力;在每一次看到人间祭祀时,知晓那些香火与自己无关。
它成了闻仲封神的陪衬,成了忠诚的牺牲品。
闻仲虽死,却得了千古美名,受万世敬仰;而它,活不成,死不了,只能在永恒的囚禁中,一遍遍回味绝龙岭的惨剧,承受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它的结局,比主人惨烈百倍——主人的忠诚换来了神位,而它的忠诚,只换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劫难。
后来,有人说,雷部天尊出行时,座下的墨麒麟总是眼神空洞,四足的风雷之气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戚。也有人说,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偶尔能听到九霄云外传来一声微弱的兽鸣,那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悲怆,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悲剧。
绝龙岭的风,依旧在吹。
吹过焦黑的岩石,吹过冰冷的灰烬,也吹过九天之上那道被锁链束缚的神魂。墨麒麟的故事,没有被写进封神榜,没有被载入史册,只在岁月的长河中,留下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成为原著中最隐秘的伤痛,提醒着世人:有些忠诚,注定要付出比死亡更沉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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