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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荒那年,娘将我卖了出去,被带到坟地才知配的是阴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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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崇祯十三年,我们北地大旱,天上就像破了个大窟窿,几个月没落下一滴雨。

地里的庄稼,先是蔫头耷脑,后来干脆成了焦黄的枯草,风一吹,就碎成末末。

我叫杏儿,那年十六。

娘拉着我枯柴一样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杏儿,是娘对不住你……”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我哥在一旁,眼神躲闪,嘴里却催促着:

“哭啥哭!能给杏儿找个好人家,换几斗活命的粮食,是她的福分!总比一家人饿死强!”

我心里一沉,抬头看着那个陌生的牙婆,她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却比冬天的寒风还冷。

“姑娘,走吧,你未来的夫家可是镇上的大户,保你以后吃穿不愁。”

我被她牵着,一步三回头,娘的身影在破败的门框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以为是去当小妾,或是做丫鬟,却没想到,她一路将我引到了城外荒凉的乱葬岗。

指着一座刚修好的新坟,她脸上的笑终于敛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

“进去吧,你的夫君,就在里头等着你呢。”

01

我叫杏儿,生在晋北一个叫“干涸渠”的小村子。

我们这地方,十年九旱,靠天吃饭。

爹在我十岁那年,为了去山里给全家找点吃的,遇上了狼,就再也没回来。

是我娘,一个女人家,拉扯着我和我哥大壮,硬是把日子往下过。

娘的手,原本也是细嫩的,会绣很好看的花。

可为了我们,那双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裂开一道道口子,像我们村外干裂的土地。

我哥大壮,比我大五岁,从小就被惯着。

家里有点好吃的,娘总是先紧着他。

她说,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可我哥的力气,好像都用在了村里跟人耍钱斗殴上,家里的活,他从不沾手。

崇祯十三年,天灾来了。

先是春天没下雨,播下的种子,连芽都没出。

接着是夏天,太阳毒得能把石头烤裂,河沟子都见了底,露出龟裂的河床。

村里人开始还能靠着前些年攒下的陈粮混日子。

到了秋天,地里颗粒无收,家家户户的米缸都见了底。

绝望,像一层厚厚的灰尘,笼罩在每个人的脸上。

起初,大家还能去挖野菜,剥树皮。

可很快,山上的野菜被挖光了,村子周围的树,都被剥得光秃秃的,露着白惨惨的树干,像一根根骨头。

饿,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一开始是胃里火烧火燎地疼。

后来,那疼就麻木了,变成了无休无止的空虚。

手脚发软,头晕眼花,走两步路都喘得厉害。

我娘的头发,短短几个月,就白了一大半。

她整个人都瘦脱了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在看着我和大壮的时候,还透着一点光。

大壮变得越来越暴躁。

他整天在外面晃荡,跟一群地痞流氓混在一起。

回来的时候,要么是两手空空,要么就是从别人家偷来一两个干得能硌掉牙的糠饼。

那天晚上,我们家最后一点糠面也吃完了。

娘用那点糠面,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

她把稠一点的都盛给了大壮,我和她碗里,几乎就是清水。

大壮三两口喝完,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摔。

“没了?”

娘哆嗦了一下,小声说:

“没了……家里……真的一点吃的都没了……”

大壮的眼睛红了,像村里赌输了钱的赌徒。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

“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再这么下去,都得饿死!”

我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我能感觉到,一种可怕的东西,正在这个家里滋生。

第二天,大壮一大早就出去了。

中午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婆子。

那婆子姓王,是邻村有名的牙婆,专做些说媒、买卖丫鬟的营生。

王婆子一进门,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就在我身上打量。

“哎哟,这就是你妹子啊?”

“长得可真水灵,这身段,这模样,是个有福气的。”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捏我的脸。

我吓得往后一躲。

大壮一把拉住我,冲我吼道:

“躲什么躲!王婆婆是来给你说好亲事的!”

娘从里屋出来,看到王婆子,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大壮……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大壮把娘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娘,你还想什么呢!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王婆婆说了,镇上有个大户人家,要给儿子娶亲,只要杏儿点头,就给咱们十斗小米,还有五两银子!”

“十斗小米!五两银子!够咱们活到明年了!”

娘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

“可……可杏儿才十六啊……”

“十六怎么了?村里十六岁的姑娘,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大壮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这是好事!那可是镇上的大户,杏儿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家里跟着我们饿死强?”

“再说了,咱们拿着这粮食银子,也能活命,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浑身发冷。

原来,我哥眼里的“好亲事”,就是把我卖了,换粮食。

我冲了过去,抓着娘的胳t膊。

“娘!我不嫁!我不要离开你!”

娘抱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滚烫的泪水滴在我的脖子上。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王婆子在一旁凉凉地开口了。

“姑娘,你可想好了。”

“你嫁过去,是去享福的。你不嫁,你娘,你哥,还有你自己,都得饿死。”

“这年头,人命比草还贱。有口吃的,能活下去,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骨瘦如柴的娘,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干裂的嘴唇。

我又看了一眼我哥,他别过头去,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知道,这个家,已经容不下我了。

与其三个人一起饿死,不如牺牲我一个,换他们两个活下去。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掏空了。

我松开抱着娘的手,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我对王婆子说:

“我……我嫁。”

那一天,娘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大壮拿到粮食和银子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甚至都没再看我一眼,就催着王婆子赶紧带我走,生怕对方反悔似的。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心死了,眼泪也就干了。

我只记得,离开家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作响,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从此以后,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02

王婆子牵着我的手,她的手又干又冷,像蛇皮一样。

我们没有走大路,而是专挑些偏僻的小道走。

路上,我忍不住问她:

“婆婆,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我未来的夫家,是做什么的?”

王婆子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姑娘别急,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那夫家,姓沈,是咱们这儿有名的大户。家底厚实着呢,你嫁过去,保准错不了。”

我听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只要能吃饱饭,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是正经娶亲,为什么不大张旗鼓,吹吹打打?

为什么要走这种荒无人烟的小路?

而且,王婆子的神情,总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们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色,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哇哇”地叫着,听得人心慌。

周围的景物越来越荒凉。

没有了村庄,没有了田地,只有一片片光秃秃的黄土坡。

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我看到,不远处,出现了一片坟包。

高高低低的坟头,在暮色中像一个个沉默的土堆。

白色的纸钱,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像是谁在无声地哭泣。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婆婆……我们……我们怎么到坟地来了?”

王婆子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指着不远处一座崭新的坟墓,那坟修得比周围的都要气派,青石砌的墓碑,周围还撒着一圈白色的石灰。

“到了,那就是你的夫家。”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婆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王婆子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实话跟你说吧,姑娘。”

“沈家的大少爷,半个月前,染了时疫,没了。”

“沈家老夫人心疼儿子,不忍心他一个人在底下孤单,就想给他配一门阴婚。”

“你啊,就是沈家给大少爷选中的新娘子。”

阴婚!

这两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劈在我的头顶!

我听说过这种事。

在一些大户人家,如果有未婚的子女夭折,家里人就会找一个活人,或者另一具尸骨,给他们办一场冥界的婚礼。

为的是让死者在阴间有个伴,也为了不让祖坟里出现孤坟,坏了风水。

可我从来没想过,这种荒唐又可怕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不……不!我不嫁!我不要配阴婚!”

我疯了一样地尖叫起来,转身就想跑。

可是,我饿了好几天的身子,哪里还有力气。

刚跑出两步,就被王婆子一把抓住。

她不知道从哪里又钻出来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我。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我拼命地挣扎,拳打脚踢,可是在那两个男人面前,我的力气就像小鸡一样微不足道。

王婆子冷笑着走上前来。

“姑娘,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你家的粮食和银子,都已经收了。这门亲事,你是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你要是闹,我们有的是法子让你听话。你要是乖乖的,沈家还会善待你,让你在底下过得舒坦些。”

她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冰冷又恶毒。

我绝望了。

我看着那座冰冷的新坟,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我会被关进去,和一个素不相识的死人待在一起,直到活活饿死、憋死。

然后,我的尸骨,会和他的尸骨,永远地纠缠在一起。

不!我不要!

我才十六岁,我还没好好活过!

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哭喊着,求饶着,可是没有人理会我。

那两个汉子,粗暴地把我拖到了坟墓前。

坟墓的一侧,有一个刚刚砌好的入口,用一块大石板封着。

他们挪开石板,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味,从里面扑面而来。

“进去吧,你的夫君,就在里头等着你呢。”

王婆子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我被他们粗鲁地推进了墓室。

身后,石板被缓缓合上。

“轰隆”一声巨响。

最后一点光亮,消失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

我,被活埋了。

03

墓室里,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说不出的腐败味道。

我摔倒在冰冷的地上,膝盖磕在一块硬物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恐惧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将我淹没。

我放声大哭,用拳头拼命地捶打着那块封死的石板。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求求你们了!”

我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显得那么空洞和无助。

除了我自己的回声,没有任何回应。

哭了不知道多久,嗓子都哑了,手也捶得又红又肿。

我终于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和一个死人一起。

想到“死人”,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慢慢地转过头,努力想看清这个墓室的样子。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我能勉强看到一些轮廓。

这个墓室,比我想象的要大一些。

大概有一个小房间那么大。

正中央,停放着一口黑色的棺材。

棺材没有上盖,是敞开的。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的“夫君”,就在那里面。

我不敢过去,也不敢看。

我蜷缩在离棺材最远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时间,在黑暗中仿佛凝固了。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一天?

我又冷又饿,又怕。

死亡的阴影,像一张大网,将我牢牢罩住。

我想起了娘。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在用我卖身的钱,买来的小米,煮着香喷喷的米饭?

她在吃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这个被她卖掉的女儿?

我想起了我哥大壮。

他拿到那五两银子,是不是又去赌钱了?

他会不会有一丝丝的愧疚?

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是,光哭是没用的。

人要是到了绝境,反而会生出一种奇怪的勇气。

我想,反正都是要死,死之前,总得看清楚,跟我“成亲”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我扶着墙,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已经麻木了。

我挪动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那口黑色的棺材走去。

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就快一分。

终于,我走到了棺材边。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的勇气,探头往里看去。

棺材里,铺着厚厚的锦缎。

锦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具骸骨。

那是一具完整的男性骸骨,骨骼呈现出一种干净的牙白色。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喜服,衣服崭新,和这森然的白骨形成了诡异又刺眼的对比。

他的头上,还戴着一顶新郎官的帽子。

虽然只是一具骸骨,但我能看出来,他生前的身形,一定很高大,很挺拔。

这就是我的“夫君”?

沈家的大少爷?

看着他,我心里的恐惧,竟然慢慢地消散了一些。

他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副骨头。

一个死人,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真正可怕的,是外面那些活生生的人心。

我看着他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和他对视。

墓室里,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声,一片死寂。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伸出了我颤抖的手,轻轻地牵起了他冰冷的指骨。

他的手骨很大,很长,能轻易地将我的手包裹住。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让我感到了一丝奇异的平静。

我对着他,或者说,对着这具骸,轻声地开了口。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你……你好。”

“我叫杏儿,从今天起,就是你的妻子了。”

“虽然……虽然我们不认识,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但是,他们把我卖给了你,把我关在了这里。”

“看来,这一辈子,我是要陪着你了。”

说到这里,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我不知道你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没关系了。”

“反正我们现在都是要困死在这里的人……哦不,你是尸骨。”

“你放心,虽然是被逼的,但我既然做了你的妻子,就不会嫌弃你。”

“这一世,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到头来,还落得这么个下场。”

“我舍了命陪你,也算对得起卖我的那十斗米了。”

我握紧了他的手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我虽不相识,但这一世我舍命陪你。”

“只求你,如果真的有来生,下辈子,你定要对我好点。”

“要早点找到我,堂堂正正地娶我,给我一个家,别让我再受这么多苦了。”

说完这些话,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靠在棺材边上,握着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死就死吧。

能有个人,不,有具骸骨陪着,总比孤零零一个人上路要好。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

墓室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咔哒咔哒”的轻响。

我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一束光,从墙壁的缝隙里透了进来。

紧接着,一块石板被挪开了,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

一个人影,从洞里钻了进来。

04

我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骸骨的手。

难道是王婆子他们还不放心,要进来确认我死了没有?

或者是……有什么更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那人影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墓室。

我这才看清楚,这个墓室虽然简陋,但四壁都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

除了我身边的这口棺材,角落里还放着一张小小的木床,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

另一边,还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上,摆着一些盘子和碗。

这哪里像个坟墓,分明就是一个布置简单的地下房间。

那个提着灯笼的人,慢慢地向我走来。

我紧张地盯着他。

借着灯光,我看到,来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管家模样的衣服,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温和。

他走到我面前,看到我握着棺材里骸骨的手,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似乎是惊讶,又似乎是怜悯。

他对我躬了躬身子,声音苍老而恭敬。

“少夫人,老奴是沈家的管家,姓傅,您叫我福伯就好。”

少……少夫人?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福伯将灯笼放在桌子上,又从随身带来的一个食盒里,拿出几样东西。

一碗热气腾騰的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碟青菜。

食物的香气,瞬间钻进了我的鼻子。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福伯把饭菜推到我面前。

“少夫人,您饿坏了吧,快吃点东西吧。”

我看着眼前的食物,又看了看他,满心的疑惑。

“你……你们……不是要把我饿死在这里吗?”

福伯叹了口气。

“少夫人,您误会了。”

“我们老夫人说了,您既然嫁进了我们沈家,就是我们沈家的少夫人。”

“我们不会害您的。”

“只是……只是我家少爷去得突然,老夫人思念成疾,才想出了这个法子,想让少爷在底下有个伴,不至于太孤单。”

我还是不敢相信。

“那……那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福伯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这……这也是无奈之举。”

“配阴婚这种事,终究是有伤天和,不能让外人知道。否则,不仅沈家的名声受损,对您……也不好。”

“老夫人说了,会委屈您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等外面的风声过去了,再想办法接您出去,给您一个名分。”

他指了指那个被他打开的小洞。

“这个通道,是偷偷修的,只有我和老夫人知道。”

“以后,每天这个时候,我都会给您送饭送水来。”

“您在这里,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我说。”

我呆呆地听着,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我不用死了?

他们还会给我饭吃?

我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和绝望,而是因为……委屈和一丝丝的暖意。

我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

那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香最甜的粥。

福伯看着我吃饭的样子,眼睛也有些湿润。

他轻声说:

“少夫人,您慢点吃,别噎着。”

“以后,您就是我们沈家的人了,我们不会再让您挨饿了。”

吃完饭,福伯又递给我一件干净的衣服。

“这是老夫人给您准备的,您换上吧。”

“这墓室里阴冷,别着凉了。”

他把所有东西都安顿好,又叮嘱了我几句,才从那个小洞里钻了出去。

石板再次合上,墓室又恢复了黑暗。

但这一次,我的心里,不再是冰冷的绝望。

我的肚子里是暖的,身上也换了干净的衣服。

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我还能活下去。

我摸了摸身边的小床和被褥,都是新的,软软的。

我躺了上去,盖上被子。

黑暗中,我转过头,看向那口棺材的方向。

那里,躺着我的“夫君”。

虽然我们之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但是,是他,或者说,是他的家人,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我对着黑暗中的他,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

从那天起,福伯每天都会准时从那个秘密通道给我送来食物和水。

有时候是米饭,有时候是面条,总有荤有素,比我在家时过年吃的还好。

他还给我带来了换洗的衣物,干净的被褥,甚至还有一些解闷的话本子和针线。

日子,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墓室里,一天天过去。

我不再害怕,也不再哭泣。

我把这个小小的墓室,当成了自己的家。

白天,我就着福伯送来的油灯,看书,做针线。

晚上,我就躺在床上,对着那口棺材,说说话。

我跟他说我小时候的事,跟他说我娘,说我们村里的那条干涸的河。

他也从不说我哥的坏话,只是把那些苦楚,当成故事一样讲给他听。

他当然不会回应我。

但是,对着他,我反而能把所有心里话都说出来。

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他成了我唯一的听众。

渐渐地,我对他产生了一种好奇。

他生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为什么他的家人,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有一天,福伯来送饭的时候,我鼓起勇气问他:

“福伯,你能……跟我说说你们家少爷的事吗?”

福伯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念和悲伤。

“我们少爷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地开了口。

05

从福伯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拼凑出了我这位“夫君”的人生。

他叫沈轻舟。

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像一首诗。

沈家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好几个进士。

到了沈轻舟父亲这一代,虽然家道有些中落,但在镇上,依然是受人尊敬的大户。

沈轻舟是家里的独子,从小就聪明好学,过目不忘。

他不像别的富家子弟那样吃喝玩乐,而是整天待在书房里读书。

十几岁的时候,他的文章就写得极好,远近闻名。

所有人都说,沈家又要出一个状元了。

他不光书读得好,人也长得俊朗,性情更是温和谦逊,待人接物,总是彬彬有礼。

镇上的姑娘们,提起沈家大少爷,没有不脸红心跳的。

福伯说,少爷心地特别善良。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下了好大的雪。

少爷出门,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冻得缩在墙角,就把自己身上新做的狐皮大氅脱下来,给他披上。

回来后,自己反倒染了风寒,病了好几天。

老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他却笑着说:

“一件衣服,能救一条人命,值了。”

他还常常接济镇上那些穷苦人家。

谁家要是揭不开锅了,只要找到他,他总会慷慨解囊。

他说,读书人,读圣贤书,就是要“兼济天下”。

如今做不到兼济天下,能帮帮身边的人,也是好的。

听着福伯的讲述,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温润如玉的白衣公子。

他眉眼含笑,气质出尘,对所有人都怀着一颗悲悯之心。

我开始想象他的样子。

他一定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睛,像春天的湖水。

他的声音,一定也很好听,像山间的清风。

我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着棺材里那冰冷的骸骨。

这就是他吗?

那个曾经鲜活、善良、被人仰慕的沈轻舟。

“那……那他……是怎么没的呢?”我小声地问。

福伯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

“是病死的……也不全是病死的……”

福伯说,去年,朝廷派了一个新的县令来,姓王。

这个王县令,是个十足的贪官。

上任不到半年,就巧立名目,横征暴敛,搞得民不聊生。

沈轻舟的父亲,沈老爷,是个耿直的读书人,看不惯王县令的所作所为,就联合镇上的一些士绅,写了状纸,准备上告。

结果,状纸还没递上去,就被人告了密。

王县令怀恨在心,就找了个由头,说沈家偷税漏税,把沈老爷抓进了大牢。

沈轻舟为了救父亲,四处奔走,散尽了家财,求爷爷告奶奶。

可那些平日里跟沈家称兄道弟的人,一看到是得罪了王县令,都躲得远远的。

沈轻舟在外面受尽了冷眼和屈辱,回家还要安慰悲痛欲绝的母亲。

他本就身体不算强健,这么一来,心力交瘁,一病不起。

等到沈老爷终于被放出来的时候,沈轻舟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

他临终前,拉着老夫人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娘,孩儿不孝……不能……不能为您养老送终了……”

福伯说到这里,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我的心,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疼得厉害。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沈家老夫人要为他配一门阴婚了。

这样一个好的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做母亲的,怎么能甘心?怎么能不心疼?

她不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想给他找个伴,哪怕是在这冰冷的地下。

我看着棺材里的沈轻舟,心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和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同情和怜惜。

原来,你也是个苦命的人。

原来,你的一生,也充满了那么多的不公和无奈。

我们虽然一个是活人,一个是死人。

但我们的命运,何其相似。

都是被这个无情的世道,逼到了绝境。

从那天起,我再跟沈轻舟说话时,感觉就不一样了。

以前,他只是一个倾听者。

现在,他更像是一个我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个我心疼的亲人。

我会跟他说:

“轻舟,今天福伯送来的饭菜里有鱼,很鲜美,可惜你吃不到了。”

“轻舟,我今天看的话本子,讲的是一个书生和狐仙的故事,很有趣。”

“轻舟,外面又刮风了,你冷不冷?我把我的被子分你一半好不好?”

我甚至开始帮他打理。

我用福伯送来的干净帕子,把他身上的喜服擦拭干净。

我把他散落的指骨,一根根摆好。

我把他歪掉的帽子,扶正。

做这些的时候,我的心里很平静。

我感觉,我不是在对着一具骸f骨,而是在照顾一个沉睡的病人。

有一天,我在给他擦拭骸骨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在他的身下,锦缎的夹层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锦缎。

下面,竟然放着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上了锁,但是没有钥匙。

我找来一根发簪,捣鼓了半天,竟然把那把小锁给捅开了。

我怀着一种紧张又期待的心情,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叠厚厚的信纸,和一本蓝皮的册子。

信纸上的字迹,清秀而有力,一看就是出自读书人之手。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上面写着:

“吾母膝下,见字如面……”

这是……这是沈轻舟写给他母亲的信?

不,不对。

这些信,都没有寄出去。

我再拿起那本蓝皮的册子。

翻开第一页,是三个字:

“罪证录”。

我往下看去,心跳越来越快。

那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些东西。

某年某月某日,王县令以修缮河堤为名,强征民夫,私吞款项三千两……

某年某月某日,王县令纵容其内弟强抢民女,致使女子投井自尽,事后以十两银子了结……

某年某月某日,王县令与本地劣绅勾结,侵占良田百亩……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什么册子,这分明就是王县令的催命符!

我明白了。

沈轻舟在为父申冤的过程中,并没有放弃。

他一边奔走,一边在暗中搜集王县令的罪证。

他知道此举凶险,所以把这些东西藏在了最隐秘的地方。

他可能本想等时机成熟,再将这些罪证公之于众。

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他把这些东西,连同他未尽的理想和满腔的冤屈,一起带进了坟墓。

我拿着这本薄薄的册子,手却在不停地颤抖。

这上面记录的,不只是一个贪官的罪恶。

更是一个年轻人,用生命最后的力气,发出的不甘的呐喊。

我看着棺材里的沈轻舟。

我仿佛能看到,他在病榻之上,拖着虚弱的身体,在昏暗的油灯下,一笔一划写下这些文字时的样子。

他的眼神,一定是坚定的,明亮的,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火焰。

轻舟,你放心。

你没有完成的事,我来帮你完成。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的心里,猛地生根发芽。

我不知道我一个被困在坟墓里的弱女子,能做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我把这些东西送出去,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危险。

但我觉得,我必须这么做。

为了他,为了这个我素未谋面,却已经在我心里扎了根的“夫君”。

也为了我自己。

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任人宰割,逆来顺受。

我要为这不公的世道,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螳臂当车。

就在我下定决心,准备等福伯再来时,将这本册子交给他,请他转交给沈老夫人的时候。

墓室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那声音,不是福伯的!

而且,声音是从我进来的那个大石板的方向传来的!

“大哥,就是这儿了!我打听清楚了,那沈家就把我妹子关在这新坟里头了!”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我化成灰都认得!

是我哥,大壮!

“嘿嘿,一个大姑娘,配个死人,还修这么气派的坟,里头肯定有不少好东西陪葬!”另一个粗嘎的声音说道。

“咱们今天,可得发笔横财!”

他们……他们是来盗墓的!

他们要来挖沈轻舟的坟!

我吓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我下意识地,把那本《罪证录》和那些信件,死死地抱在怀里。

外面传来了铁器敲击石头的声音。

“哐当!”

“哐当!”

他们正在撬那块封死我的石板!

我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册子,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外面,我哥大壮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贪婪的兴奋:

“快点!把这石头给老子撬开!我妹子说不定早就饿死了,里面的金银财宝,可就都是咱们的了!”

“大哥说的是!一个黄花大闺女给死人陪葬,这沈家出手肯定阔绰!说不定棺材里都有金锞子!”

“哐!哐!哐!”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砸在我的心上。

我转头,看着棺材里静静躺着的沈轻舟的骸骨。

不!

我不能让他们进来!

我不能让他们打扰你的安宁!更不能让他们抢走你用生命换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来,冲到那块封门的石板后面,用我瘦弱的身体,死死地抵住它。

“别进来!”

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的尖叫。

“你们这群天杀的强盗!别进来!”

外面的人,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瞬间安静了下来。

过了几秒钟,大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惊疑和恼怒:

“杏儿?你……你还没死?”

“你个死丫头!给老子让开!别挡着老子发财!”

说着,外面的撞击声变得更加猛烈和疯狂。

石板开始剧烈地晃动,碎石和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我能感觉到,我快要顶不住了。

我的身后,是沈轻舟的骸骨,是我答应要舍命陪伴的人。

我的怀里,是他未竟的遗志。

我绝不能退缩!

06

“杏儿!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快给老子滚开!”

大壮在外面气急败坏地叫骂着。

“你是不是得了沈家的好处?我告诉你,你是我张家的人,你的一切都是我张家的!里面的东西,必须有我一份!”

我听着他的话,只觉得一阵恶心。

当初把我卖掉换粮食的时候,他怎么不说我是张家的人?

现在,他闻着钱味儿来了,倒想起我是他妹妹了。

“我不是你妹妹!”我声嘶力竭地喊道,“从你们把我卖到这里的那天起,我就跟你们张家,没有半点关系了!”

“我现在是沈家的人!是沈轻舟的妻子!你们休想动这里的一草一木!”

“好你个臭丫头!翅膀硬了是吧!”

大壮的声音里充满了暴戾。

“等老子进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石板的晃动越来越厉害,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我能看到外面透进来的火光,还有几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

我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难道,我终究还是护不住他吗?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福伯每天进来的那个小通道。

对!通道!

我可以从那里出去求救!

可是,福伯和沈老夫人说过,那个通道是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如果我出去了,这个秘密就保不住了。

沈家为死去的儿子配阴婚的事情,就会传遍整个镇子。

到时候,沈家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老夫人的一片苦心,也会付诸东流。

我该怎么办?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

沈轻舟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我。

我仿佛听到了他温和的声音在说:“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对!

保护他的安宁,比保守一个秘密更重要!

我不再犹豫,放开了抵着石板的手,转身就向那个小通道跑去。

外面的人没想到我突然撤力,用力过猛,几个人一下子都扑了进来。

大壮一马当先,看到我正往墙角的一个洞口钻,眼睛都红了。

“想跑?!”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尖叫一声,拼命地往前爬。

他的力气太大了,我感觉我的脚踝都快要被他捏碎了。

他把我往外拖,我死死地扒住洞口的边缘,指甲都抠出了血。

“臭丫头!还敢跑!”

他把我拖了出来,扬手就要给我一巴掌。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响起。

“住手!”

我回头一看,只见福伯举着一根木棍,从通道里冲了出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雍容华贵,却满脸悲愤的老妇人。

那一定就是沈老夫人了。

大壮和他的同伙看到突然又冒出两个人来,都愣住了。

福伯虽然年纪大了,但气势很足。

他一棍子打在大壮的手腕上。

大壮吃痛,惨叫一声,松开了我。

我连滚带爬地跑到沈老夫人的身边。

“老夫人!”

沈老夫人扶住我,看着我满身的尘土和脸上的泪痕,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愤怒。

她转向大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就是杏儿的哥哥?”

大壮揉着手腕,看到沈老夫人的穿着打扮,知道这是正主来了,气焰顿时消了一半。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说:

“是又怎么样?她是我妹妹!我来看看我妹妹不行吗?”

“看你妹妹?”沈老夫人冷笑一声,“是来看你妹妹,还是来挖你‘妹夫’的坟,想发一笔横财?”

大壮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

“少废话!我妹子给你们家死了的儿子陪葬,你们沈家就得给补偿!”

“今天,不拿出一百两银子,谁也别想好过!”

他身后的那几个地痞也跟着起哄。

“对!一百两!少一分都不行!”

沈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无耻之徒!你们把我儿的安息之地当成什么了?把杏儿当成什么了?”

“当初是你们家收了银子和粮食,自愿把女儿卖过来的!现在竟然还敢上门勒索!”

“我告诉你们,一文钱都没有!你们马上给我滚出去!否则,我就报官!”

“报官?”大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老太婆,你吓唬谁呢?你给死人娶媳妇,搞这伤天害理的阴婚,还把一个大活人关在坟墓里!这事要是捅到官府去,你猜猜王县令会判谁的罪?”

他一脸得意,似乎吃定了沈老夫人。

“我劝你还是乖乖拿钱消灾,不然,我明天就去县衙门口敲鼓鸣冤,让全县的人都来看看,你们沈家是怎么欺负我们这些穷苦百姓的!”

沈老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配阴婚,在民间虽然偶有发生,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陋习。

如果真的闹到官府,不管青红皂白,沈家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尤其是那个王县令,他本就跟沈家有仇,要是抓到这个把柄,不把沈家往死里整才怪。

看到沈老夫人被自己拿捏住了,大壮更加得意。

“怎么样?老夫人,想好了没有?是一百两银子,还是让你们沈家在全县人面前丢尽脸面,你自己选。”

沈老夫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福伯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却也束手无策。

墓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就在这时,我站了出来。

我走到沈老夫人的身前,挡住了大壮他们贪婪的目光。

我从怀里,掏出了那本蓝皮的《罪证录》。

我把它举到大壮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不是要去报官吗?”

“好啊,你去。”

“你顺便把这个东西,也一起交给王县令。”

“你告诉他,这是沈轻舟的遗物,上面记着他一笔一笔的烂账!”

“你看看,是你敲诈勒索的罪名大,还是他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罪名大!?”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小小的墓室里,却如同惊雷。

大壮和他那几个同伙,都不识字。

他们看着我手里的册子,一脸茫然。

“这……这是什么东西?”

我冷笑一声。

“这是能要了王县令命的东西!”

“你们不是想发财吗?拿着这个去县衙,说不定王县令一高兴,赏你们的就不是一百两,而是一千两,一万两了!”

我的话里,充满了讽刺。

大壮虽然蠢,但也听出了不对劲。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脸色同样惊愕的沈老夫人和福伯。

沈老夫人显然也不知道这本册子的存在。

她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继续对着大壮说:

“我哥,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沈家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沈轻舟为什么会英年早逝?”

“就是因为你们要去告的那个王县letling!”

“是他害得沈家家破人亡!”

“这本册子上,记的全是他的罪证!你把它交上去,就等于把刀递到了仇人的手上!”

“你觉得,他会赏你钱,还是会杀你灭口,永绝后患?”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大壮的身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和死人一样难看。

他再蠢也明白,跟一个权势滔天的县令的滔天罪证比起来,他这点敲诈勒索的勾当,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如果这册子上的东西是真的,他把它交上去,那不是去领赏,那是去送死!

他身后的那几个地痞,也都吓破了胆,开始小声地嘀咕。

“大哥……这……这事好像有点大啊……”

“是啊,咱们就是求点财,可别把命搭进去啊……”

大壮的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他指着我,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滚!”

我只说了一个字。

大壮像是被赦免了一样,连滚带爬地带着他那群狐朋狗友,从被他们撬开的洞口逃了出去。

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墓室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我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沈老夫人赶紧扶住了我。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册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杏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it's a long story

我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册子和那一叠信,都交到了沈老夫人的手上。

“老夫人,这是……这是轻舟的遗物。”

07

沈老夫人接过那本《罪证录》和那些信件,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福伯赶紧凑过来,点亮了墓室里所有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老夫人戴上了一副老花镜,仔细地翻看着。

她先是看了那本册子。

每看一页,她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看到最后,她的眼中已经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好一个王敬德!好一个父母官!”

她气得将册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我儿在天有灵,原来他至死都在为民除害!是我……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无能,竟不知道他受了这么多委屈,做了这么多事!”

说着,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福伯在一旁连忙安慰。

“老夫人,您别太激动,伤了身子。少爷泉下有知,也不愿看到您这样。”

我默默地递上一杯水。

沈老夫人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情绪,又拿起了那一叠信。

她一封一封地看下去。

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愤怒,而是无尽的悲伤和心疼。

那些信,是沈轻舟在病重期间写的。

有写给她的,有写给已经入狱的父亲的,甚至还有一封,是写给他未来的、素未谋面的妻子的。

写给母亲的信里,他没有提自己受的苦,只是一遍遍地叮嘱母亲要保重身体,说自己很快就会好起来,等父亲回家,一家人就能团聚。

写给父亲的信里,他分析时局,安慰父亲不要放弃希望,说自己正在想办法,一定会把父亲救出来。

而那封写给未来妻子的信,最是让我心头一颤。

沈老夫人把它递给了我。

我颤抖着手接过来,借着灯光看去。

“吾妻卿卿,见字如晤。”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不在人世。请恕为夫唐突,未曾与你谋面,便要将你我一生绑定。”

“此生所憾,非是功名未成,非是壮志未酬,而是未能与你相识相知,未能与你举案齐眉,看庭前花开花落。”

“若有来生,轻舟定当踏遍千山,寻你于茫茫人海,执子之手,共赴白头。不求富贵荣华,但求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此生缘浅,累你至斯,万望珍重,勿念。”

信的落款,是“夫,沈轻舟,绝笔”。

短短几行字,我却仿佛看到了一个男子,在生命的尽头,对他从未见过的爱人,最深情的告白和最沉重的歉意。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了一片墨迹。

原来,他早就想到了自己的结局。

原来,他早就为自己未能履行的丈夫的责任,而感到愧疚。

轻舟,沈轻舟。

这个名字,这两个字,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上。

我不再是那个为了活命而被卖掉的可怜女孩杏儿。

我是沈轻舟的妻子。

哪怕他只剩下一副白骨,哪怕我们的婚约只是一场荒唐的仪式。

在我的心里,我认定了他。

沈老夫人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歉疚。

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

“好孩子,是我们沈家对不住你。”

“把你牵扯进这样的是非里,还让你受了这么多惊吓。”

我摇了摇头,把眼泪擦干。

“老夫人,您别这么说。如果不是您和福伯,杏儿早就饿死冻死在这墓里了。”

“是沈家给了我新生。”

我顿了顿,看着她,眼神坚定。

“而且,我现在是轻舟的妻子。为他守护遗物,为他讨还公道,是我应该做的。”

沈老夫人看着我,眼中满是欣慰。

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好孩子,好孩子……轻舟若是在天有灵,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是他三生有幸。”

福伯在一旁也感叹道:

“是啊,老夫人。少夫人虽然身处险境,却临危不乱,有勇有谋。刚刚要不是她,我们今天恐怕都难以脱身。”

沈老夫人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罪证录》上。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福伯,杏儿,你们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福伯皱起了眉头。

“老夫人,这本册子是扳倒王敬德的铁证。但是,我们怎么把它递上去?”

“直接去县衙?那等于自投罗网。王敬德肯定会销毁证据,再给我们安个诬告的罪名。”

“去找府台大人?咱们这离府城几百里路,路上关卡重重,都是王敬德的人。我们根本出不去。”

沈老夫人的脸色也变得严峻起来。

是啊,空有宝刀在手,却找不到能够挥刀的人。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我们三个人,陷入了沉默。

小小的墓室里,只有灯花爆开的“哔啵”声。

我看着那本册子,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大壮他们虽然走了,但这件事,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们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不定,他们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筹码,去跟王县令通风报信,换取好处。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一击必中。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

当今天子,也就是崇祯皇帝,虽然时运不济,内有流寇,外有强敌,但他本人,其实是一个很想有所作为的皇帝。

他非常痛恨贪官污ry。

为了整顿吏治,他常常会派出一种特殊的官员,叫“巡按御史”。

这些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权力极大,可以不经地方官府,直接受理民间冤案,甚至可以先斩后奏。

而且,他们的行踪,往往是保密的。

说不定哪天,一个看似普通的教书先生,或者一个走街串串巷的货郎,就是当今圣上派下来的“钦差大人”。

我把这个想法,跟沈老夫人和福伯说了。

福伯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老奴听说,最近确实有一位新任的巡按大人,要来咱们山西巡视!”

“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到我们这一带了!”

沈老夫人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这是个机会!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

“可是,”福伯又犯了难,“我们并不知道巡按大人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他会以什么身份出现。”

“我们总不能见人就拦,问人家是不是巡按大人吧?”

“万一找错了人,打草惊蛇,让王敬德有了防备,那就前功尽弃了。”

沈老夫人也点点头,这确实是个难题。

巡按御史为了暗访,身份都伪装得极好。

茫茫人海,要去找到他,如同大海捞针。

我低着头,沉思着。

怎么才能在不惊动王县令的情况下,把消息安全地传递到巡按大人的手上呢?

我的脑海里,闪过小时候在村里庙会上看到的景象。

那些说书的先生,唱小曲的艺人。

他们总是能吸引一大群人围观。

他们唱的故事,讲的段子,总是能很快地传遍大街小巷。

一个念头,在我脑中渐渐成形。

我抬起头,对沈老夫人和福伯说:

“我……我有一个办法。”

08

我的办法,说来也简单。

就是把沈轻舟的冤屈,和王县令的罪状,编成一段朗朗上口的故事,或者说,一首悲情的歌谣。

然后,找一个合适的人,在镇上人多的地方,比如茶馆、集市,去说唱。

巡按大人既然是来暗访的,就一定会深入民间,体察民情。

茶馆酒肆,正是他最可能去的地方。

只要这首歌谣能唱响,能引起大家的议论,就一定能传到他的耳朵里。

歌谣里,我们可以留下一些线索,一些暗语。

只有真正关心此事、并且有能力解决此事的人,才能听懂。

他听懂了,自然会派人来秘密联系我们。

这样一来,我们既不用暴露自己,又能把消息传递出去。

沈老夫人和福伯听完我的计划,都沉默了。

过了半晌,沈老夫人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杏儿,你这个法子……听起来是有些道理。可是,会不会太冒险了?”

“万一巡按大人没听到,反而被王敬德的人听到了,顺藤摸瓜查到我们身上,那该如何是好?”

福伯也担忧地说:

“是啊,少夫人。编歌谣,唱故事,这听起来更像是街头卖艺的把戏,巡按大人那种身份的人,会相信吗?”

我理解他们的顾虑。

这个计划,确实像一场赌博。

赌注,是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老夫人,福伯,”我看着他们,认真地说,“我知道这个计划很冒险。但是,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我们就像被困在悬崖边上的人,往前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但原地不动,迟早会被身后的猛虎吞噬。”

“王县令就是那只猛虎。我哥大壮,就是那条会向猛虎告密的豺狼。”

“我们等不起。”

我顿了顿,继续说:

“至于巡按大人会不会相信……我相信他会。”

“因为,真正的好官,他的眼睛是雪亮的,他的心,是向着百姓的。”

“一个虚构的故事,或许骗得了他。但是,一首充满了真情实感、字字泣血的歌谣,一定能打动他。”

“因为,那里面唱的,不是故事,而是我们这片土地上,无数百姓正在经历的苦难。”

我的话,让沈老夫人和福伯都陷入了沉思。

最后,沈老夫人像是下定了决心,她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杏兒,就照你說的辦!”

“我們沈家,讀書人的風骨還在!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成了,我兒大仇得報,百姓得以安寧。败了,我们一家人,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三个人就在这小小的墓室里,开始了秘密的筹备工作。

首先,是编写歌谣。

这个任务,自然落在了饱读诗书的沈老夫人身上。

她以沈轻舟的故事为蓝本,字斟句酌,反复修改。

她没有用华丽的辞藻,而是用了最朴素、最直白的语言,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何为民请命,如何被贪官构陷,最终含冤而逝的故事,娓娓道来。

歌谣的名字,就叫《白骨吟》。

“晋北黄土埋白骨,不见当年读书郎。慈母悲声问苍天,何处觅我好儿郎……”

我只是听了一遍,眼泪就下来了。

那歌词里,有母亲的悲泣,有爱人的思念,有百姓的哀嚎,更有对奸佞的控诉。

歌谣的最后,留下了我们精心设计的“钩子”。

“若问冤魂归何处,城东柳下问轻舟。紫檀盒中三尺墨,可写青天日月明。”

“城东柳下”,指的是城东的一棵大柳树,那是镇上一个有名的接头地点。

“问轻舟”,既是指沈轻舟,也是一个暗号。

而“紫檀盒中三尺墨”,指的就是那本《罪证录》。

只有真正想要查明真相的人,才会明白其中的含义。

歌谣写好了,下一个难题就是,找谁去唱?

这个人,必须胆大心细,能言善辩,而且要绝对可靠。

福伯想了几个沈家的远房亲戚,但都被沈老夫人否决了。

她说,这件事关系重大,不能牵连任何无辜的人。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我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老夫人,福伯,让我去吧。”

“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沈老夫人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杏儿,你是个姑娘家,抛头露面本就不妥。更何况,这件事太危险了!王敬德的眼线遍布全城,万一你被他们认出来……”

“老夫人,”我打断了她的话,“正因为我是个生面孔,才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我可以装扮成一个逃难来的小乞丐,或者一个沿街卖唱的女孩儿。”

“我这张脸,镇上没人认识。只要稍加乔装,谁也想不到,我就是那个被配了阴婚的‘鬼新娘’。”

“而且,”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去了结。”

“轻舟……他是我的丈夫。为夫申冤,是做妻子的本分。”

我的态度很坚决。

沈老夫人看着我,久久不语。

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欣赏和感动。

最后,她长叹一口气。

“罢了……罢了……”

“杏儿,你这份心意,轻舟在天有灵,一定会看到的。”

“你要去,我不拦你。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万事小心,保全自己为上。”

“如果你有任何不测,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你讨回公道!”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福伯利用他出去采买的机会,悄悄地给我准备了一身破旧的衣服,一些用来化妆的锅底灰,还有一把破旧的二胡。

我虽然不会拉二胡,但装装样子还是可以的。

我们反复排练了无数遍。

我应该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出现。

我的歌声应该是什么样的,是高亢的,还是悲戚的。

遇到有人盘问,我应该怎么回答。

所有可能发生的细节,我们都想到了。

终于,到了约定行动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福伯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

他和小夫人,一起帮我化妆。

她们用锅底灰把我的脸涂得又黑又黄,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

穿上那身打满补丁的破衣服,我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面黄肌瘦,眼神怯懦,活脱脱一个在饥荒中挣扎求生的小难民。

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沈老夫人亲手为我梳理了一下额前散乱的头发,眼圈红红的。

“好孩子,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对她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

“老夫人,我不委屈。”

“能为轻舟做点事,我心里……是甜的。”

福伯把那把破二胡递给我。

“少夫人,一切小心。”

我点点头,接过二胡,最后看了一眼那口黑色的棺材。

“轻舟,等我回来。”

说完,我毅然转身,跟着福伯,从那个我从未踏出过的秘密通道,走向了外面的世界。

墓室外的空气,带着夜晚的凉意,清新得让我几乎要落泪。

我有多久,没有呼吸过这样自由的空气了?

我有多久,没有看到过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了?

但是,我没有时间感伤。

一场决定我们所有人命运的战斗,即将开始。

09

福伯领着我,趁着夜色,悄悄地潜回了镇上。

他把我安置在城隍庙的一处破败的角落里。

“少夫人,您今晚先在这里歇着。”

“明天一早,镇上最大的茶馆‘百味楼’开张,您就去那里。”

“那里人多嘴杂,三教九流汇集,是传递消息最好的地方。”

“记住,唱完三遍,不管有没有动静,立刻离开,回到这里。我会来接应您。”

他再三叮嘱,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我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抱着那把破二hu,一夜无眠。

我既紧张,又害怕,但心里,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了城隍庙里早起上香的百姓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新来的巡按大人,昨天下午就到咱们县了!”

“真的假的?在哪呢?”

“谁知道呢,这种大官,行踪都跟神仙似的。不过听说,王县令昨天吓得一晚上没睡好,把县衙上下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巡按大人真的来了!

我的计划,必须成功!

天一亮,我就按照计划,抱着二胡,来到了“百味楼”的门口。

百味楼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一大早,里面就坐满了喝早茶、听书的客人。

我深吸一口气,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坐下,把一个破碗放在身前。

然后,我拉起了二胡。

我根本不会拉,那声音,嘶哑难听,像在锯木头。

茶馆里的客人,纷纷皱起了眉头。

店小二跑过来,就要赶我走。

“去去去!哪来的小叫花子,在这里鬼哭狼嚎的!惊扰了贵客,你担待得起吗?”

我没有理他,而是用一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半个茶馆的人都听到的声音,开口唱了起来。

我没有用华丽的腔调,只是用最朴实,最悲凉的语调,像是讲故事一样,把那首《白骨吟》唱了出来。

“晋北黄土埋白骨,不见当年读书郎……”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悲戚,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茶馆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放下了茶杯,转头看向我这个不起眼的小叫花子。

说书先生也停了下来,好奇地望着我。

我的歌声,在茶馆里回荡。

我唱着沈轻舟的才华横溢,唱着他的善良正直。

我唱着王县令的贪婪无度,唱着他的草菅人命。

我唱着一个家庭的支离破碎,唱着一个母亲的泣血悲鸣。

我的眼前,浮现出沈轻舟那副干净的白骨,浮现出他信中那温柔的字迹。

我的歌声里,带上了哭腔。

一曲唱罢,整个茶館,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我的歌声,被这个悲惨的故事,深深地震撼了。

有人在叹息,有人在偷偷抹眼泪。

我知道,他们都听懂了。

因为,歌里唱的,就是他们身边正在发生的事。

我没有停,按照计划,又唱了第二遍。

第二遍,我的声音更加坚定,充满了控诉的力量。

就在我准备唱第三遍的时候。

茶馆的二楼,一个雅间的窗户,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普通布衣,样貌儒雅的中年男人,站在窗口,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目光锐利的随从。

虽然他穿着普通,但他身上的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人不敢小觑。

我的心,狂跳起来。

是他吗?

他就是巡按大人吗?

那个中年男人,对我招了招手。

他的一个随从,立刻下了楼,走到我面前。

“我们家先生,请姑娘楼上一叙。”

我的心,落了地。

我赌对了!

我跟着那个随从,上了二楼的雅间。

店小二想拦,却被那个随从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进了雅间,中年男人让我坐下。

他亲自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姑娘,不必害怕。”他的声音很温和。

“你刚才唱的歌谣,很好听。只是,故事太悲了。”

他看着我,眼神仿佛能洞察一切。

“歌谣的最后两句,‘若问冤魂归何处,城东柳下问轻舟。紫檀盒中三尺墨,可写青天日月明。’是何用意?”

我站起身,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了福伯偷偷交给我的,那本《罪证录》的抄本。

原件,为了安全,还藏在墓室里。

我把它双手奉上。

“大人,您看了这个,就全明白了。”

中年男人接过册子,翻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

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岂有此理!”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和怜惜。

“姑娘,你受苦了。”

“你放心,本官就是当今圣上钦派的巡按御史,林正清。”

“这件事,我管定了!”

“我向你保证,一定会还沈家一个公道,还天下一个太平!”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恐惧和不安,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我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多谢大人!多谢青天大老爷!”

10

接下来的事情,就如同水到渠成。

林巡按行事,雷厉风行。

他并没有立刻去抓捕王县令,而是派人秘密地控制了我哥大壮和他那几个同伙。

在铁一般的证据和巡按大人的威严面前,大壮他们吓得屁滚尿流,把所有知道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样,全交代了。

包括他们如何敲诈勒索,以及王县令的种种恶行。

然后,林巡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动了巡按衙门的卫队,连夜包围了县衙和王县令的府邸。

当王县令从睡梦中被惊醒,看到那本熟悉的《罪证录》时,他当场就瘫软在地。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王县令和他那些党羽,被一网打尽。

第二天,县衙门口就贴出了告示。

王敬德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大恶极,革去官职,押送京城,听候发落。

他侵占的田产,搜刮的民脂民膏,全部查抄,用来赈济灾民。

沈家的冤案,也得以昭雪。

沈老爷被无罪释放,沈家的田产和名誉,都得到了恢复。

整个县城,万民欢腾,鞭炮齐鸣,百姓们都说,是青天大老爷来了。

而我,这个引发了这一切的“导火索”,却悄悄地回到了那个属于我的地方。

——沈轻舟的墓室。

沈老夫人和福伯,在秘密通道的另一头等着我。

看到我平安归来,沈老夫人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几天后,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沈家的墓地,来了一辆马车。

沈老夫人,和一位虽然憔悴但精神矍铄的老先生,一起走了下来。

那位老先生,就是沈老爷。

他们没有去祭拜别的祖先,而是径直来到了沈轻舟的坟前。

他们打开了墓室的入口。

阳光,第一次,照进了这个我生活了几个月的地方。

我有些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

沈老爷看着我,这个他素未谋面的“儿媳”,眼神复杂。

他对着我,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老夫,多谢姑娘,为我沈家保存血脉,为我儿申冤昭雪。”

我连忙还礼。

“老爷言重了,这都是我该做的。”

沈老夫人拉着我的手,对我说:

“杏儿,王敬德已经伏法,我们沈家的冤屈也洗清了。”

“你不用再待在这里了。”

“我跟你爹商量过了,我们想正式认你做我们的女儿。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沈家的千金小姐。”

“我们会为你准备最好的院子,最好的衣服首饰。以后,我们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一生无忧。”

这是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结局。

从一个被卖掉的农家女,变成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吃穿不愁,受人尊敬。

可是,我看着他们,却摇了摇头。

我走到那口棺材旁,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棺木。

我对他们说:

“老夫人,老爷,谢谢你们的好意。”

“但是,我不走。”

“我已经是轻舟的妻子了。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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