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的秋天,我刚满二十二岁,接到通知要去三十里外的老鹰岭护林。背包里塞着两件换洗衣裳、半包烟丝、一本卷了边的《林海雪原》,还有组织上开的一纸证明。老支书送我到村口,指着远处青灰色的山影说:“那地方偏,就一个草棚子。记住三件事:防火、防偷伐、防野猪。”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还有个人在那儿住着,采药的,是个姑娘。互相照应着。”
我愣了下:“姑娘?就我们俩?”
老支书摆摆手:“山里人,干净。”
走了大半天山路,太阳偏西时才看见那个草棚。窝在半山腰一块平地上,后面是密匝匝的林子,前面有条溪涧哗哗响。棚子比我想的还简陋,茅草顶,竹篾墙,隔成两小间。门口晾着几串红彤彤的山椒,还有个竹筛子晒着些草叶子。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帘子一动,出来个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插着根竹筷子。她手里还拿着个小锄头,裤脚扎着,鞋上沾着泥。
“新来的护林员?”她说话声音不高,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平直调子。
我点点头,掏出证明。她接过去,就着光看了会儿,递还给我:“东边那间给你,我住西头。灶台共用,柴火得自己砍。”说完转身又进了屋,留下我站在那儿,闻着空气里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头几天,我们话很少。我白天巡山,她天不亮就背着竹篓进山,傍晚才回来。各做各的饭,她在灶前熬她的草药,我在门槛上卷烟抽。山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只有风声、鸟叫,还有她捣药时“笃笃”的声响。
她叫云姑——我是听山下村里人说的。说她在这儿采药七八年了,治好了不少人的头疼脑热,但性子独,不爱跟人往来。有人说她是从北边来的,家里遭了变故;也有人说她是在等什么人。传言纷纷,没个准话。
转变发生在一个雨夜。山里雨来得急,砸在茅草顶上像炒豆子。我被雷声惊醒,听见她那屋有动静——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起身点了煤油灯过去,帘子没拉严,看见她蜷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
“云姑?”我敲了敲竹墙。
她没应声。我掀帘进去,发现她在发烧,额头烫手。旁边木凳上放着半碗黑乎乎的药汤,早就凉了。
“得去山下找大夫。”我转身要拿雨披。
“别……”她拉住我袖口,力气出奇地大,“药柜……第二个抽屉……黄纸包的……”
我照她说的找到药包,是些切成片的根茎。按她迷迷糊糊的指示,添水生火,守在灶前熬药。那味道很特别,苦里带着一丝甜香。药熬好时,天快亮了,雨也小了。我扶她起来喝药,她靠在我胳膊上,轻得像一捆柴。
那场病之后,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塌了半边。她会留一碗野菜汤在我巡山回来的桌上,我会多砍一捆柴码在灶边。傍晚时分,常一起坐在溪涧边的大石头上。她辨认晚霞里归巢的鸟,我讲些书本上看来的故事。她最爱听《林海雪原》,听到少剑波雪原剿匪那段,眼睛会亮起来。
“你念过书?”有一次我问她。
她正低头整理一株三七的根须:“念过几年。我爹是郎中。”
“那怎么一个人跑到深山里来?”
她的手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家里成分不好。爹走了,娘改嫁了。山里清净,还有满山的药材,饿不死人。”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那年代,这样的事不少,落在谁头上都是一座山。
入冬前,出了件事。公社派人上来检查防火,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姓王,矮胖身材,说话时眼睛总往云姑身上瞟。检查完工作,他不走,围着草棚转悠,最后停在云姑晾晒的那些草药前。
“这些都是集体的资源,私人不能随便采。”王干事拖长了声音。
云姑正在切药,头也没抬:“我采药救人不收钱。”
“那也不行,这是规定。”王干事走近几步,“这样吧,你写个保证书,以后采的药交一半给公社卫生所,这事就算了。”
我看着云姑握着刀的手紧了一下。刚要说话,她站了起来:“药都在这里,你们拿走就是。保证书我不会写——不识字。”
气氛一下子僵了。王干事脸色变了变,忽然指着我:“你们孤男寡女住一起,也不合适。小陈,你明天搬去山下村里住。”
我脑子一热:“支书安排我护林,这棚子离林子最近。搬走了,夜里起火谁发现?”
正争执不下,山下跑上来个半大孩子,气喘吁吁的:“王干事!快回去!你家小儿子从树上摔下来,胳膊折了!”
王干事脸一白,转身要走。云姑忽然开口:“等等。”她快步进屋,拿出个小布包,“这是接骨草磨的粉,兑白酒调成糊,敷在伤处。另有三七粉内服,止血化瘀。”
王干事愣愣地接过布包,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匆匆下山去了。
那天晚上特别冷,我们守着灶火。云姑添了把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
“谢谢你今天帮我说话。”她说。
“应该的。”我顿了顿,“你那药……真管用?”
“我爹教的方子,错不了。”她望着火焰出神,“其实那孩子可怜,大冬天爬树,多半是饿的,想掏鸟蛋。”
过了一周,王干事又上山来了,拎着半口袋玉米面,还有一小包红糖。他站在棚子外,有些局促:“孩子胳膊接上了,卫生院的大夫说处理得及时……这、这些你们留着。”放下东西,匆匆走了。
云姑把玉米面分了一半给我。煮粥时,她难得笑了笑:“你看,山里人实在,你对他好,他心里记着。”
那是我第一次看她笑。眼角细细的纹路漾开,像溪水被风吹起的涟漪。
冬天真正来了。第一场雪落下的早晨,我推开房门,看见她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青布衫上落了薄薄一层白,她也不拂去,就那么站着,像一株静默的树。
“我老家在东北。”她忽然说,声音很轻,“那儿雪大,能埋住膝盖。爹带我去采雪莲,说越是冷的地方,长出来的药越有劲。”
我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山岭一片素白,世界干净得只剩下两种颜色:天的灰,雪的白。
“想家吗?”我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不想那个家了。想那些山,那些雪,还有爹教我认药的那些日子。”她转过脸看我,“你知道吗?每味药都有性格。甘草温和,能调和百药;大黄猛烈,非得对症才用;黄连苦,可清心火……人这辈子,要是能像甘草就好了。”
“你现在就像甘草。”我脱口而出。
她怔了怔,然后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亮。
那个冬天,我们像真正的家人。她教我认药:这是天麻,治头晕;这是重楼,解毒;那株开着小白花的是金银花,清热解毒的。我则给她讲更多书里的故事,有时也胡编乱造一些,她听得认真,听到有趣处会抿嘴笑。
最冷的那几天,溪面结了冰。我们坐在火塘边,她缝补衣裳,我看书。煤油灯的光晕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有一晚,她轻声哼起歌来,调子很陌生,词也听不清,像是摇篮曲。哼完了,她说:“这是我娘小时候唱的。后来她不唱了,再后来,我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我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塌软下去。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开春后,山里热闹起来。鸟雀多了,野花从融雪的地里钻出来。云姑采药的足迹越走越远,有时一去两三天。我在巡山时会下意识寻找她的身影,看到那片蓝布衫在林间一闪,心里才踏实。
清明前后,发生了一件事。我在西山坳发现有人偷砍了两棵杉树,追查时和那伙人起了冲突。他们有三个人,我吃了亏,额头被柴刀划了一道口子,踉跄着跑回草棚。
云姑刚好采药回来,看见我满脸血,手里的竹篓“哐当”掉在地上。她一句话没说,打水清洗伤口,敷上药粉,用煮过的布条包扎。她的手在抖,我这才发现,她脸色比我还白。
“没事,皮外伤。”我想安慰她。
她抬起眼,眼圈红了:“你要是……要是出点什么事……”话没说完,背过身去收拾药箱。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那天夜里,我发烧了。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坐在床边,用凉毛巾敷我的额头。偶尔有叹息声,很轻很轻,像窗外飘过的风。
伤好以后,我们的相处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会在我巡山必经的路口放一个竹筒,里面装着凉茶或者煮好的山芋。我则开始留意她需要的草药,遇到稀有的,小心采回来放在她窗台上。话还是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都懂。
夏天的一个傍晚,我们在溪边洗脸。她绾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淡白的疤痕。我看见了,想问又没问。她倒是坦然:“当年逃出来时,翻火车刮的。”顿了顿,“那时以为活不成了,没想到还能在山里安安静静采这么些年药。”
“以后呢?”我问,“一直在这儿?”
她捧起一掬溪水,看着水从指缝流走:“不知道。也许等世道再好些,找个地方开个小药铺。”她转头看我,“你呢?”
“我……”我其实没想过那么远。护林是任务,任务结束了去哪儿,听组织安排。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
夏深时,我接到通知,要去县里参加一个月的护林员培训。临走前一晚,云姑做了几个菜——清炒蕨菜、蘑菇汤、还有一条她从溪里钓来的鱼。我们吃了很久,话却很少。煤油灯下,她拿出一本手抄的书册,纸张已经泛黄。
“这是我爹留下的药书。我抄了一份,这本给你。”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翻开,里面工整地写着各种草药的名字、性状、功效,配着简单的图。
“我不懂药……”
“带着吧。”她说,“山里行走,认得几味药没坏处。万一……万一以后用得上。”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永远失去什么。
培训到第二十天,县林业局的老赵私下告诉我,这批护林员可能要调动,我可能被分到另一片林区。我连夜写了申请,要求留在老鹰岭。老赵看了直摇头:“小陈啊,那地方太偏,不利于你发展。”
“我觉得挺好。”我说。
回山那天是个阴天。我背着行李,一路走得飞快。近乡情怯,离草棚越近,心跳得越厉害。想象着她见到我时的表情,是惊讶,还是微笑?
棚子静悄悄的。门口晾晒的草药不见了,竹筛子倒扣在墙根。我的房门上贴了张纸条,是云姑的字迹:
“小陈:我走了。北边来信,娘病重。草棚留给你,药柜里有备好的常用药,用法写在抽屉里的小本上。山深路远,各自珍重。云姑字。”
纸条很短,字迹有些潦草。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东西都不见了,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药香。药柜上放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好的野菊花,还有一小瓶蜂蜜。小本子上详细写着:风寒感冒用哪几味,跌打损伤敷什么,胃不舒服吃什么……
我在门槛上坐到天黑。山风起来了,吹得茅草沙沙响。溪涧的水声还是那样,哗啦哗啦,流走了白天,流来了夜晚。
后来,我在老鹰岭又待了两年。护林,巡山,认草药。有时看到某株特别的植物,会想起她说过的药性;雨夜听到咳嗽声,会猛然惊醒,然后想起隔壁已经空了。
第三年春天,我被调去别的林场。离开时,我把那本药书和她的纸条小心包好,放进背包最里层。草棚托付给新来的护林员,嘱咐他照看好门口那株她栽的金银花。
很多年过去了。我辗转了几个地方,成了家,有了孩子。那本药书一直跟着我,偶尔翻看,纸张更黄了,墨迹有些淡,但那些字还清晰。妻子有次整理旧物时看到,问是谁写的。我说,一个老朋友,教过我认草药。
去年秋天,我回了趟老鹰岭。草棚已经不在了,原址上盖了间砖瓦房,住着年轻的护林员夫妇。那片金银花却还在,爬满了半面墙,开得正好。我站了一会儿,下山时,在溪涧边捡到一块圆润的石头,青灰色,带着天然的纹路,像一朵云。
我把石头带回家,放在书架上,和那本药书一起。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看着它们,想起一九七二年的深山,想起草棚,想起雪地里并肩站着的两个人,想起那句没问出口的话,和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有些人来了又走,像风吹过林子,不留痕迹,但你知道,风确实来过。而那些草木,年复一年,枯了又荣,守着它们自己的时间,静默,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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