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一统三国的繁华之下,是门阀奢靡、权贵横行的溃烂,满朝文武明哲保身,唯有一位官阶不高、名气不显的臣子,以笔为刀、以言为剑,上劾皇帝近臣,下骂世家豪族,一生七次上书针砭时弊,却在王朝崩塌前溘然长逝。
他不是竹林七贤,不是王导谢安,却是西晋最不该被遗忘的直臣傅咸。 谈及魏晋名臣,世人多追慕王衍的清谈风流、谢安的淝水功名,却极少有人提及北地傅氏。这个自汉代便以儒学传家的门阀,没有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的煊赫权势,却代代出直臣、辈辈守忠节,傅咸便降生在这样的家族里,他的人生底色,从出生那一刻便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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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咸,字长虞,生于曹魏景初年间,卒于西晋元康四年,祖父傅巽是曹魏名臣,以品鉴人才、直言敢谏闻名,父亲傅玄更是西晋开国元勋、著名史学家与思想家,官至司隶校尉,著《傅子》百余篇,以儒家纲常矫正魏晋浮华,是西晋初年少有的务实派臣子。
傅玄为官的信条,便是“刚劲亮直,不容人之短”,哪怕得罪权贵、屡遭贬谪,也绝不曲意逢迎,这份家风,如同刻在骨血里的印记,完整传承给了傅咸。
《晋书·傅咸传》记载,傅咸自幼博览经史,不喜魏晋盛行的老庄清谈,反而沉心儒家治世之学,性格随父,“刚简有大节,风格峻整,识性明悟,疾恶如仇”。与同时代士族子弟沉溺酒色、空谈玄理不同,傅咸少年时便关注民生疾苦、朝政弊端,他见过世家大族圈占田地、蓄养奴婢的奢靡,见过底层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凄惨,也见过朝堂之上官员相互包庇、粉饰太平的虚伪,这些所见所闻,让他早早立下志向:不为清谈客,只做治世臣。
泰始九年,傅咸凭借父荫入仕,初任太子洗马,后迁尚书右丞、冀州刺史、御史中丞等职,多为监察、谏言类官职。这类官职看似清贵,实则是朝堂的“风口浪尖”,弹劾权贵便是得罪皇权,直言时弊便是触碰世家利益,无数官员在此位上明哲保身、噤若寒蝉,可傅咸却如鱼得水,他终于找到了可以施展抱负的位置,从此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硬核谏言”生涯。
彼时的西晋,经过晋武帝司马炎灭吴一统,天下初定,统治者迅速褪去创业时的勤勉,陷入极致的奢靡与腐化。司马炎本人后宫佳丽上万,夜夜笙歌,乘坐羊车临幸嫔妃;外戚杨氏、贾氏轮流把持朝政,王公贵族斗富成风,石崇与王恺的斗富故事流传千古,用麦芽糖刷锅、用丝绸铺道、砸碎珊瑚树炫耀财富,整个上层社会以奢靡为荣,以节俭为耻,以清谈为高,以务实为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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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世家大族侵占大量民田,百姓无立锥之地,只能依附豪强为奴;官场贪腐横行,买官卖官成风,贤才不得重用,庸碌之辈身居高位;军队废弛,府库空虚,看似大一统的繁华王朝,内里早已被蛀空。满朝文武要么依附权贵分一杯羹,要么躲进竹林谈玄论道避祸,唯有傅咸,站在整个士族阶层的对立面,一次次向皇帝、向权贵、向整个奢靡风气发起攻击。
西晋的谏官制度,赋予臣子直言进谏的权力,却极少有人敢用。傅咸却将这份权力用到极致,他一生先后七次向晋武帝、晋惠帝上书,每一篇奏疏都直指核心弊端,言辞犀利,不留情面,《晋书》全文收录其奏疏,字里行间皆是振聋发聩的呐喊,没有半句虚与委蛇的客套。
他的第一份重磅奏疏,便直指西晋最大的顽疾,奢靡成风。在《上武帝疏》中,傅咸没有拐弯抹角,直接痛陈:“奢侈之费,甚于天灾!”他以古今对比,说古代圣王治世,衣不重彩,食不兼味,宫室简陋,以此养民;如今陛下一统天下,却放任贵族奢靡,一户士族的耗费,堪比百户百姓的赋税,一座园林的修建,耗尽数州的府库。粮食被肆意浪费,丝帛被随意丢弃,百姓饥寒交迫,权贵却珠玉满堂,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不仅骂风气,更直接点出权贵的名字。当时晋武帝的舅舅王恺、功臣石崇斗富天下闻名,满朝文武皆以此为谈资,无人敢指责,傅咸却在奏疏中直言,王恺、石崇之流,“以奢靡相高,亏损教化,伤民害国”,请求皇帝下令严禁奢靡,惩治斗富权贵,没收其侵占的民田,归还百姓。要知道,王恺是皇帝亲舅,石崇是开国功臣石苞之子,背后牵扯整个功勋外戚集团,傅咸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
晋武帝看到奏疏,虽赞赏其忠心,却不愿触动权贵利益,只是象征性下诏提倡节俭,并未真正惩治任何人。傅咸见皇帝敷衍,并未退缩,紧接着二次上书,痛陈皇帝“知其弊而不除其根,赏其言而不行其政”,直言朝廷的节俭诏令不过是一纸空文,世家大族依旧我行我素,长此以往,百姓离心,天下必乱。
除了抨击奢靡,傅咸还把矛头对准官场冗员与门阀特权。魏晋实行九品中正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世家子弟凭借出身平步青云,大量无才无德之人占据官职,吃空饷、不理事,朝廷开支庞大,百姓赋税沉重。傅咸上书请求精简机构,裁撤冗官,打破门阀垄断,选拔寒门贤才,按照政绩考核官员,“能者上,庸者下”。
这份奏疏直接触动了整个士族阶层的核心利益,一时间,朝野上下骂声一片,世家大族纷纷弹劾傅咸“狂妄犯上”“破坏祖制”,多次请求皇帝将其贬谪。 面对铺天盖地的攻击,傅咸泰然自若,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吾受恩于国,当以死报,若因言获罪,虽死无憾。”
他依旧坚守御史中丞的职责,亲自查办贪腐案件,弹劾了十余名贪赃枉法的世家官员,其中不乏皇亲国戚。有一次,他弹劾皇后贾南风的姻亲贾模,贾模仗着皇后撑腰,拒不认罪,甚至派人威胁傅咸,傅咸直接带人查封贾模府邸,搜出贪腐证据,最终迫使皇帝将贾模贬官。
在地方任职时,傅咸更是以身作则,厉行节俭,减免百姓赋税,兴修水利,劝课农桑。他下令废除地方官府的奢华陈设,削减官员俸禄,将节省下来的钱粮全部用于赈济灾民。冀州遭遇旱灾时,他开仓放粮,亲自到乡间巡查,禁止豪强囤积粮食,救活了数万百姓。当地百姓为其立生祠,感念其恩德,可在朝堂之上,他却因得罪太多权贵,始终得不到升迁,官阶始终停留在中层,成为西晋朝堂上一个“特立独行的异类”。
世人皆赞竹林七贤的风骨,以为放浪形骸、不问政事便是魏晋风流,可傅咸用行动证明,真正的魏晋风骨,不是避世的清谈,而是入世的担当;不是独善其身的潇洒,而是兼济天下的刚直。他不喝酒、不纵乐、不谈玄,每日埋首公文,心系百姓,在整个时代都随波逐流时,守住了一个儒臣的初心。
太熙元年,晋武帝司马炎去世,痴呆无能的晋惠帝即位,皇后贾南风独揽大权,开启了西晋最黑暗的贾后专政时期。贾后荒淫暴虐,任用亲信,诛杀忠良,杨氏外戚集团被灭后,贾氏一族把持朝政,朝堂混乱程度远超武帝时期,八王之乱的隐患已然埋下。
此时的傅咸,已年过五十,官拜司隶校尉,这是西晋最高监察官员,负责监察百官、纠察权贵,权力极大,却也最危险。贾后专政后,大肆封赏亲信,其族弟贾谧、外甥贾午等人横行京城,强抢民女,侵占民田,无人敢管。傅咸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弹劾贾谧,列举其数十条罪状,请求贾后将其处死。
贾后大怒,多次想罢免傅咸,可傅咸为官清廉,无任何把柄可抓,且在朝野之中有清名,贸然诛杀必引发民怨,只能一次次隐忍。傅咸深知贾后专政必生大乱,接连三次上书,痛陈贾后重用外戚、残害忠良的弊端,请求皇帝亲政,罢免贾氏族人,重用忠直之臣。可晋惠帝痴呆无知,所有奏章皆由贾后处置,傅咸的谏言,全部石沉大海。
他看透了西晋的结局。在给儿子的家书中,傅咸写道:“朝廷上下,奸佞当道,奢靡不改,兵备废弛,宗室诸王手握重兵,心怀异志,天下大乱,不出十年。”他的判断,与后来的八王之乱、永嘉之乱完全吻合,这位身处二线的臣子,比那些身居高位的三公九卿,更看清了王朝的病灶。 元康四年,傅咸积劳成疾,一病不起。临终前,他依旧在写奏疏,依旧在弹劾权贵,依旧在为西晋的未来奔走。弥留之际,他对家人说:“吾死不足惜,所恨者,不能见朝廷革除弊政,百姓安居乐业,国祚长久耳。”说完便溘然长逝,享年五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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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咸死后,西晋朝堂再无敢直言进谏的臣子。满朝文武彻底沦为贾后的附庸,清谈之风更盛,王衍之流身居宰辅,终日谈玄论道,不问政事;宗室诸王见朝局混乱,纷纷起兵夺权,八王之乱彻底爆发,中原大地陷入长达十余年的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永嘉五年,匈奴攻破洛阳,晋怀帝被俘,西晋灭亡,中原迎来了最黑暗的五胡乱华时期。
当年傅咸痛陈的奢靡、冗官、外戚、藩镇等弊端,最终一一应验,成为压垮西晋的最后一根稻草。而这位提前看透乱局、一生试图挽救王朝的直臣,却在大厦将倾前,永远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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