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晨光漫过窗台时，你正提着洒水壶。
那盆养了三年的茉莉，忽然冒出三个新苞。
白生生的，像昨夜星星落下的碎屑。
你怔怔看着。
水珠从叶尖滚落，砸进泥土里，
发出只有大地听得懂的声响。
忽然想起母亲常说：
属羊的人啊，命里带着草场的柔软。
风雨来过，霜雪走过，
低低头，春天就又绿到脚跟了。
这些年你总低着头。
数着日子，像数旧毛衣的针脚。
孩子的学费，父母的药瓶，
房贷的单据在抽屉里叠成岁月的厚度。
你觉得自己是条安静的河。
不汹涌，不干涸，
只是驮着生活慢慢流。
可你注意过河面的光吗？
清晨六点半，豆浆在锅里咕嘟冒泡。
老伴摘下老花镜，擦去你肩头一根白发。
女儿发来语音，说梦见老家枣树开花了。
声音糯糯的，像小时候要糖吃。
这些瞬间多轻啊。
轻得像羽毛，落在忙碌的肩上，
你甚至感觉不到它们的重量。
但它们堆积着。
像燕子衔泥，一粒一粒，
在你未曾留意的屋檐下，
筑成了温暖的巢。
昨天傍晚下雨。
你收衣服时看见西边的云裂开缝，
金光泼下来，把晾晒的床单染成蜜色。
邻居老陈在楼下喊：
“快看！出虹了！”
整栋楼的人都探出窗户。
那一刻，所有的窗子都亮着。
所有的脸都仰着。
像田野里齐刷刷的向日葵。
这就是那笔“巨款”啊。
不是银行卡突然多出的数字，
是岁月悄悄存在你生命里的利息。
是女儿第一次领工资，
给你买的那件略显鲜艳的羊毛衫。
是父亲临走前，
紧紧攥住你手心的温度。
是老朋友三十年没变，
依然能接上你半句玩笑的默契。
它们散落在寻常日子里，
像珍珠散在沙滩上。
需要你弯下腰，
带着属羊人特有的耐心，
一颗一颗捡起来。
明天或许依旧平常。
菜市场西红柿涨价三毛，
公交车上会有让座的学生，
黄昏时鸽子会准时掠过楼顶。
但你会听见——
风穿过晾衣绳的哼唱，
锅铲碰撞的金属小调，
自己哼起年轻时那首歌，
居然一个音都没跑。
原来最富足的拥有，
从来不是远方的风景。
是你能在平凡琐碎里，
认出那些发光的瞬间。
然后轻轻说：
哦，你在这里啊。
开门吧。
那笔叫做“生活”的巨款，
正穿着朴素的衣裳，
站在你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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