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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1点,律师妻子突然来电说想分手,正和朋友打游戏的我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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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1点,律师妻子突然来电说想分手,正和朋友打游戏的我愣了【完结】

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屏幕在漆黑的卧室里亮起,那惨白的光像是一把手术刀,割开了深夜的皮肉。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两个字:苏晚。

我蜷缩在沙发里,左手掌心被游戏手柄的防滑纹路勒出了红印,右手拇指还悬停在那个名为“终极审判”的技能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耳麦里,队友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碎我的耳膜:“顾言!你魂丢了吗?对面开团了!大招!放啊!”

我没有理会那歇斯底里的怒吼,只是平静地按下了静音键,接通了电话。

“顾言。”

苏晚的声音顺着电流钻进我的耳朵,不带一丝起伏,冷得像云江市深冬结冰的江面,“我们分手吧。”

我盯着电视屏幕,游戏里的角色因为我的挂机,正被一群怪物围殴,血条像漏了水的各种水桶,疯狂见底。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嗡”的一声,断了。

“苏大律师,”我把手柄随手扔在昂贵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早晨七点,我们已经分过一次了。”

我换了个姿势,让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深处,“离婚协议书我签了,字签得很工整,就压在餐桌的水晶花瓶底下。你出门的时候,难道没看见?”

听筒那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足足三秒。

背景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那样清晰,大概是在她那个位于四十二层的豪华办公室里。

“那份作废。”

苏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有些条款存在漏洞,需要重新调整。明天上午十点,带上你的证件来我律所。我们要签一份新的。”

“苏晚,”我抬头看着天花板,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变幻的光影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鬼影,“离婚这种事,你也要搞得像项目复盘一样?还会上瘾?”

她没有接我的话茬,更没有理会我的讽刺。

“十点,别迟到。记得带身份证和户口本。”

嘟——嘟——

电话挂断了,干脆利落,像她切断我们七年感情一样果决。

我摘下耳麦,游戏画面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屏幕正中央映出我模糊不清的脸,眼窝深陷,满脸胡茬,像个溺水的人。

队友在聊天框里疯狂刷屏,红色的问号和辱骂刷满了屏幕。

我面无表情地退出了游戏,关掉了电视。

整个客厅彻底沦陷在无边的黑暗里。

这是我和苏晚结婚的第七个年头。

也是所谓的“七年之痒”都没能熬过去的终点。

苏晚是云江市赫赫有名的金牌律师,专攻复杂的商事纠纷,坐在寸土寸金的CBD顶层俯瞰众生。

而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游戏场景策划,拿着她三分之一的薪水,在虚拟的世界里构建并不存在的风景。

其实,我们早晨确实已经离过一次了。

那是早上七点十分,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寒意。

苏晚站在玄关处,一边熟练地扣上高跟鞋的带子,一边将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扔在玄关柜上。

那一声轻响,像法槌落下。

“签了吧,”她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房子归我,存款对半,车你开走。我没时间耗,九点还有庭要开。”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冲好的挂耳咖啡,热气氤氲了我的眼镜片。

“理由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苏晚拉开防盗门,清晨原本应该是温暖的阳光涌了进来,却把她那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照得冰冷刺眼。

“理由你心里清楚,”她终于停顿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七年了,顾言。不管是步调还是方向,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隔绝了光,也隔绝了她。

我端着咖啡走到玄关,拿起了那份协议书。

一共八页,A4纸的厚度在手里沉甸甸的。

条款罗列得清晰无比,分割得残忍又精确。

甚至连我书架上那些限量版的游戏手办该如何折价归属,都列了一个详细的附件。

典型的苏晚风格——高效、冷静、即使是切割血肉,也要做到不留一丝余地。

我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歇斯底里,也没有撕毁协议。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完了冷掉的苦咖啡,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笔尖划过纸面,我觉得自己签下的不是名字,是投降书。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尘埃落定。

但我错了。

在苏晚的世界里,永远没有“简单”二字。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站在了银峰大厦的楼下。

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高耸入云,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金属墓碑。

苏晚的律所在四十二层,那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前台小姐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假笑:“顾先生,苏律师在第一会议室等您。”

我跟着她穿过忙碌的办公区。

落地窗外是云江市繁华的全景,像一副精密的电路板。

会议室都是全透明的玻璃隔间,里面的人衣冠楚楚,对着电脑敲击键盘,或者对着电话用极快的语速谈判。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咖啡豆香气和激光打印机碳粉的味道。

那是金钱的味道,也是权力的味道。

苏晚坐在最大那间会议室的主位上。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的颈部线条优美却冷硬。

会议桌对面,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五十岁上下,眼神老辣;一个三十出头,精英范儿十足。

他们手腕上的腕表在冷光灯下闪烁,那光芒刺痛了我的眼。

我推门进去的瞬间,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这是我先生,顾言。”

苏晚站起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乙方,“顾言,这是陈董和陈总,我的重要客户。”

年轻的陈总站起来,向我伸出手:“久仰。苏律师常提起您。”

他的手掌干燥有力,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温度。

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我点点头,有些僵硬地在苏晚身边的空位坐下。

苏晚没有废话,直接把一份崭新的协议书推到了我面前。

“看看吧。和昨天那份相比,主要区别在于财产分割细则,以及债务承担条款。”

我翻开文件。

依然是八页。

房子依然归她。

但存款分割比例变了——从对半,变成了三七。

我三,她七。

车子还是归我,但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小字:需在三个月内办理过户,过户费及相关税费由男方自理。

而最让我心惊的,是新增的一条关于“婚姻期间潜在债务”的条款。

**“这是什么意思?”**我指着那行加黑的字体,指尖微微颤抖。

“常规风控条款,”苏晚甚至没有看我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在文件上,“婚姻存续期间,任何一方产生的债务,如果涉及夫妻共同生活或经营活动,另一方需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这是为了最大程度保护债权人的利益。”

“我们有什么共同债务吗?”我皱眉追问,“还是你在外面欠了钱?”

“目前没有,”苏晚终于抬起眼皮,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这叫未雨绸缪,以防万一。”

对面的陈董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苏律师做事,向来是滴水不漏。顾先生,有这样精明能干的贤内助,您这些年应该省了不少心吧?”

我沉默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签字吧,”苏晚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我,“我十点半还有个跨国视频会议,时间不多。”

我接过笔。

笔杆是金属材质,冰凉刺骨,一直冷到了我的心里。

“苏晚,”我死死盯着她的侧脸,“你昨晚半夜打电话把我叫来,就是为了在这个场合,当着外人的面,把这几条算计清楚?”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窗外那些如蝼蚁般的车流。

“顾先生,”那个年轻的陈总开口了,语气温和却透着某种施压,“感情的事,我们外人确实不好多嘴。但苏律师是我们集团非常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她的个人婚姻状态,直接关系到我们几个大项目的稳定性。希望您能理解,有些事,快刀斩乱麻,对大家都好。”

我懂了。

彻底懂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单纯的离婚。

我深吸一口气,在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这七年的时光破碎的声音。

苏晚迅速收走文件,甚至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是否潦草,然后从爱马仕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我。

“这是你的那份,”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里面有协议复印件和注意事项。后续的过户手续,我的助理会全权代理联系你。”

我接过信封,没有拆开。

哪怕里面装的是支票,对我来说也像废纸。

“那我先走了。”我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言,”苏晚忽然叫住了我,声音压低了一些,“那套房子,你可以住到月底。找到新住处了跟我发个信息。”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音效果极好,瞬间切断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

电梯急速下行,失重感让我有些眩晕。

看着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七年前那个求婚的夜晚。

也是在电梯里。

不过那是老旧公寓楼里摇摇晃晃、充满铁锈味的老电梯。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口袋里的戒指盒被我攥得滚烫。

苏晚那时候刚刚通过司法考试,累得像只小猫一样靠在我肩上闭目养神,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

“苏晚,”我鼓起全部的勇气,“我们结婚吧。”

她睁开眼,那双眸子亮晶晶地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笑得那么好看,那么真诚。

“好啊,”她说,“但我有个条件,戒指我要自己挑,你那直男眼光太差了。”

电梯门开了,她笑着跑出去,留下我还傻愣在原地,心跳如雷。

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像是要把全世界都照透。

我们坐在楼顶的天台上,喝着廉价的啤酒。她靠在我怀里,吐槽我求婚的话术太没新意,像抄了八十年代蹩脚的港产片台词。

“但我答应了,”她仰起头亲了我一下,“因为是你说的。”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错误。

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活在现实的法律条文里,黑白分明,每一条都清晰明确,充满了逻辑与算计。

而我活在自己的想象世界里,总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说那么清楚,总觉得情义大过利益。

电梯到了大堂,“叮”的一声将我拉回现实。

我走出银峰大厦,正午的阳光毒辣地刺痛了我的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短信——账户收到一笔转账。

金额是存款分割后我应得的那部分,精确到了分。

苏晚的作风,永远这么高效,一刻都不耽误。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往前走。

周一的市中心依旧熙熙攘攘。

年轻的情侣手牵手逛街,脸上洋溢着愚蠢而甜蜜的笑容;新手爸妈推着婴儿车,小心翼翼;穿着校服的学生在奶茶店门口排起长龙。

世界照常运转,一切如常。

只有我的生活,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内,被同一个女人,判了两次死刑。

我走到江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浑浊的江水不知疲倦地向东流去。

七年。

从二十五岁的意气风发,到三十二岁的沉默寡言。

从两个人相濡以沫,变成一个人的孤家寡人。

其实,早就有预兆了,不是吗?

那些深夜未归的日子。

那些越来越简短的微信回复。

那些她看我的眼神里,逐渐消失的温度和光芒。

她早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去追逐她的星辰大海。

只有我还傻傻地停在原地,守着那点可怜的温存。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林薇,我的大学同学,也是现在公司的同事。

“顾言,你人呢?”她的大嗓门里透着焦急,“上午的策划会你没来,老大发火了!拍桌子呢!”

我这才恍惚想起,今天是周一,原本有个重要的复盘会。

“我请假了,”我看着江面上的一艘货轮,“有点私事。”

“私事?”林薇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你声音不对劲,听起来像三天没喝水的骆驼。怎么了?”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就是离婚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开玩笑的吧?那是苏晚啊!”

“真的。刚签完字,热乎着呢。”

林薇又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你在哪?我来找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顾言——”

“真的没事,”我打断了她,“明天我会去公司补那个会。先挂了。”

按下挂断键,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江风带着潮湿的水腥味吹在脸上,有些黏腻。

远处有渡轮鸣笛,声音悠长而苍凉。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空空的,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的悲伤,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

只有累。

深入骨髓的疲惫。

就像一场跑了很久很久的马拉松,终于拖着沉重的双腿挪到了终点。

却发现终点线后空无一人。

而在那条漫长的跑道上,其实早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傻跑。

第二天,我像个没事人一样去上班了。

游戏公司的工作环境向来宽松。

开放式的办公区,桌上堆满了各种手办、设定集和零食,墙上贴着巨大的游戏海报。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桌角还摆着一张我和苏晚的合影。

那是去年公司团建时拍的,她难得有空赏脸参加。照片里她笑得很淡,但至少是在笑。

我盯着照片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扣在了桌面上。

眼不见为净。

“顾言,”林薇端着两杯美式咖啡走过来,压低了声音,“你真没事?脸白得跟鬼一样。”

“真没事。”我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昨天欠的会,要补吗?”

“老大说下午三点再开一次。”林薇把咖啡放在我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那个……你和苏晚,真的离了?为什么啊?你们不是模范夫妻吗?”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未完成的场景设计图,线条繁复。

“她提的,”我移动鼠标,声音平静,“觉得不是一路人。”

林薇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午的策划会,我开得心不在焉。

老大在上面唾沫横飞地讲新项目的世界观设定,宏大而空洞。

我盯着投影屏幕,脑子里却全是苏晚昨天在会议室里的样子——冷静,专业,像是在处理一桩棘手的并购案。

“顾言,”老大忽然点了我的名,粉笔头精准地砸在我的桌上,“这个古战场场景,你是资深策划,你有什么想法?”

我猛地回过神,看向屏幕上的概念图。

那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可以加些细节,”我凭借着本能说道,“比如散落的断剑,烧焦的半面战旗,远处要有未散尽的硝烟效果。光影要用冷色调,蓝灰为主,突出那种悲凉和绝望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点意思。那你先出个草稿,周四前给我。”

散会后,林薇拉住我,一脸担忧:“你刚才说的那些细节……是不是有点太压抑了?玩家是来爽的,不是来抑郁的。”

“古战场不就应该压抑吗?难道还要鸟语花香?”

“但也得有希望的元素啊,”她比划着,“比如一株从废墟里长出来的白色小花,或者一只飞过的孤鸟。纯压抑的话,玩家体验会很差,留存率会掉的。”

我愣了一下。

确实,以前的我,设计里总会留一盏灯,一朵花。

可现在,我满脑子都是废墟。

“你说得对。我调整。”

晚上下班时,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作响。

我没带伞,站在公司楼下的屋檐下等雨停。

同事们陆陆续续离开,有的打车,有的被家人接走,欢声笑语。

林薇问我要不要送,我摇摇头说想自己走走。

雨势稍微小一点后,我走进地铁站。

晚高峰的地铁车厢里挤满了疲惫的灵魂,汗味和湿气混合在一起。

我被挤在角落,看着玻璃门上倒映出的自己——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头发因为淋雨有些乱,穿着优衣库打折买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

平庸。

这是唯一的形容词。

和苏晚站在一起时,这种差距就像鸿沟一样明显。

她永远精致得体,连家里的睡衣都是真丝的。

衣柜里,她那边是整排的定制西装和礼服裙,按颜色深浅排列;我这边是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

她用的护肤品一套够我一个月工资,我用的是超市买的大宝。

我也不是没努力过。

三年前,我报过一个昂贵的MBA管理培训班,想转管理岗,想努力追上她的脚步。

可上了两个月,那些复杂的财务报表和虚无缥缈的团队激励理论对我来说就像天书。

苏晚帮我整理过笔记,给我讲题,但讲了两遍我还是不懂。

最后她合上书,叹了口气:“算了,顾言,你就做你喜欢的事吧。不必强求。”

那时候我觉得那是她的体贴和包容。

现在想来,那其实是失望后的放弃。

出了地铁站,雨又下大了。

我在便利店买了一把透明的塑料伞。

回家的路要经过一个叫“御景湾”的高档小区,苏晚有个大客户住在这里,以前她偶尔会来送文件。

快到小区门口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轿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苏晚从副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她撑着一把黑伞,弯腰对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

那种笑容,是我很久很久没见过的——真正放松、毫无防备的笑。

驾驶座的男人也下了车,绕到她这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给她。

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穿着休闲装,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上位者的气场。

苏晚接过文件,又说了几句话。

男人点点头,忽然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碎发。

动作亲昵而熟练。

而苏晚,没有躲。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下,雨水顺着伞沿滴落,遮住了我的视线,也遮住了我惨白的脸。

苏晚转身往小区里走,步履轻盈。

男人目送她进了大门,才重新上车离开。

车轮溅起一片泥水。

红灯变绿。

我像个幽灵一样穿过马路,走近那个小区。

保安居然认得我:“顾先生?来找苏律师?她刚进去。”

我心里一沉,点点头,假装镇定地往里走。

小区里都是独栋别墅,绿化极好。苏晚去的那栋在最深处,隐秘而安静。

我走到那栋别墅门口,看到玄关亮着暖黄色的灯。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隐约看到客厅里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人。

我站在院子外那棵巨大的香樟树影下,雨点疯狂地敲打在伞面上,掩盖了我的呼吸声。

大约半小时后,大门开了。

苏晚出来了。

送她到门口的,除了刚才那个开迈巴赫的男人,还有一对看起来很有气质的老夫妇。

苏晚和老太太亲热地拥抱了一下,又和男人握了手,这才撑着伞离开。

她走的是另一条小路,完全没有看到站在阴影里的我。

我等到别墅的灯光全部熄灭,才转身往回走。

雨还在下,鞋子已经彻底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狈。

回到那个即将不属于我的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房子里空荡荡的,回声很大。

苏晚的东西已经搬走了一大部分——她的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不见了,书房里那整整两面墙的专业书籍也清空了。

餐桌上还孤零零地放着那份离婚协议的副本。

我把它收进抽屉,然后去洗澡。

热水兜头浇下来,烫得皮肤发红。

我闭上眼,脑海里却不断闪回刚才那个男人替苏晚理头发的画面。

那么自然。

那么默契。

就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关掉水龙头,我站在雾气弥漫的浴室里,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不清的男人。

这些年,苏晚到底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那些深夜的“客户会议”。

那些周末的“紧急出差”。

那些莫名其妙不回家的夜晚。

我以为只是她工作太忙,事业心太重。

现在看来,可能根本不只是工作。

擦干头发,我裹着浴巾走到书房,打开了电脑。

苏晚的电脑还在,她还没来得及搬走这一台台式机。

密码我知道——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输入:20160520。

提示:密码错误。

我愣了一下,又试了她的生日。

依然错误。

最后,我鬼使神差地输入了今天在那栋别墅门口看到的门牌号:1723。

屏幕亮了,进入了桌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电脑桌面很整洁,只有几个工作文件夹。

我点开“最近文档”,大部分是枯燥的案件资料,时间都在最近三个月。

但有一个文件夹显得格格不入,名字叫“新项目”。

点开。

里面是几份扫描版的投资协议草案。

我扫了一眼,甲方是“晨晖资本”,乙方赫然写着苏晚的名字。

投资金额一栏:五千万。

我以为自己看花眼了,数了三遍零。

五千万。

继续往下翻,又看到一份《股权代持协议》。

苏晚作为代持人,持有某家科技公司15%的股权,而实际出资人一栏是空白的。

最后一份文档,是那栋别墅的购房合同复印件。

地址:御景湾1723栋。

买方:苏晚。

付款方式:全款。

签约日期:两个月前。

合同最后一页那个签名,龙飞凤舞,是苏晚的亲笔字迹,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像炸开了一样乱。

五千万投资。

股权代持。

全款别墅。

这些钱哪来的?

我们结婚这些年,苏晚虽然是金牌律师,收入不菲,但她的开销也大得惊人。

高定服装、限量包包、顶级护肤品、健身私教、高端美容院……每月的账单流水如水。

再加上房贷、车贷、双方老人的赡养费,能存下的钱其实很有限。

绝对不够全款买一栋一千两百万的别墅。

更别说那五千万的投资款。

我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想给苏晚打电话。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问她什么?

问她哪来的巨款?

问她那个开迈巴赫的男人是谁?

问她为什么要瞒着我买别墅?

我们已经离婚了。

就在昨天。

法律上,我们已经是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她的事,我无权过问。

但那个数字像梦魇一样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五千万。

还有那份诡异的股权代持协议。

如果苏晚是在用别人的钱进行投资,那她在这个复杂的局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单纯的代持人?

中间的洗钱人?

还是……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吓了我一跳。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名字:苏晚。

我深吸一口气,过了三声才接起来。

“顾言,”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冷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你放在书房那个旧硬盘,我收拾东西的时候顺手扔了。里面好像都是些以前的老游戏,占地方。”

我猛地握紧手机,指节发白:“苏晚!那里面有我大学时期的所有设计作品!那是我的底稿!”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她轻描淡写地说道,“留着也没意义,你也该向前看了。对了,你找到住处了吗?月底前必须搬出去。”

“还没。”

“尽快吧,”她说,“新房主下个月要进场装修。”

“新房主?”我愣住了。

“嗯,我把这套房子卖了。”苏晚语气轻松,“反正我也不住了,留着也是浪费资源。”

“什么时候卖的?”

“上个月。”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怎么了?这跟你也没关系了。”

“……没事。”

“那就这样。有事发微信,别打电话,我最近很忙。”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疯了一样冲到书房角落。

那个旧硬盘确实不见了——那是我大学时省吃俭用买的第一个移动硬盘,存了我所有早期作品,虽然粗糙幼稚,但那是我最初的梦想和心血。

苏晚明明知道它对我的意义。

但她扔了。

像扔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

我坐回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件。

投资协议,股权代持,购房合同。

还有那句冷漠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忽然觉得,我可能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叫苏晚的女人。

或者说,我认识的,只是七年前那个会在老旧电梯里答应嫁给我的天真女孩。

而现在的苏晚,是另一个人。

一个被欲望吞噬的陌生人。

一个会在我生日夜陪客户喝酒到凌晨的人。

一个会一天提两次离婚的人。

一个会毫不留情扔了我最珍视的东西,还轻描淡写说“没用”的人。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乌云散去,月亮露了出来,冷冷地照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像一只嘲讽的眼睛。

我关掉电脑,回到卧室。

床的另一半空荡荡的,枕头上还残留着她洗发水的香味——如果她昨晚回来睡过的话。

我躺上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疯狂闪过这七年的片段:求婚那晚皎洁的月亮,结婚时她穿着白纱在教堂回眸的样子,搬进新家那天我们一起满身油漆贴墙纸的笑脸,她第一次打赢大案子时兴奋得像个孩子的表情……

然后画面陡然一转,跳到了现在。

会议室里冷静签字的她。

别墅门口对别人温柔笑的她。

电话里说“没用”的她。

两个苏晚在脑子里疯狂打架,撕扯着我的神经,打得我头痛欲裂。

最后我猛地坐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那份离婚协议。

借着灯光仔细看,才发现很多之前忽略的细节。

比如债务条款里那句“如涉及夫妻共同生活或经营”——什么叫“涉及”?界定标准在哪里?

尺度太大了。

比如财产分割只列了明面上的存款、房产、车辆,却完全没提股票、基金、期权和其他隐形投资。

比如苏晚的个人物品清单里,竟然没有她那些价值连城的贵重首饰和名牌包。

我当时签得太快,太草率,太信任。

以为七年感情,至少能换个体面的结局。

现在看来,体面是她的,我什么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银行短信——有一笔大额支出提醒,收款方是某家投资公司,金额:五百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酸涩。

然后打开微信,给苏晚发了条消息:“那五百万,是什么?”

如同石沉大海,她没回。

半小时后,我又发了一条:“别墅是谁买的?”

还是没回。

凌晨一点,我终于收到了她的回复,只有冰冷的两个字:

“别问。”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在黑暗里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好。

我不问。

苏晚,既然你不说,那就别怪我自己查。

我要弄清楚那五千万是哪来的。

那栋别墅到底是谁的。

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还有,这七年,我到底在和怎样一个魔鬼生活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

刚进大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欲言又止。

路过茶水间,里面的窃窃私语声在我出现的瞬间戛然而止。

走到策划部门口,门开着,里面传来老大暴怒的吼声:

“顾言人呢?!让他立刻滚过来!”

我心头一跳,推门进去。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惊讶。

老大站在我工位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气得涨成了猪肝色。

“顾言!”

他把文件狠狠摔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你自己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我捡起来一看。

是一份律师函。

发函方:晨晖科技。

内容:指控我昨天提交的那个古战场场景设计,涉嫌严重抄袭他们未公开的S级项目“战神之殇”。

附件里有几张对比图——确实很像。

无论是构图、色调,还是那些废墟的细节,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甚至连我加的那个“断掉的战旗”的元素,对方的设计里也有。

“这不是抄的,”我感觉背脊发凉,“这是我大学时的设计!是我很多年前的构思!那时候根本还没有这个晨晖科技!”

“证据呢?”老大冷冷地看着我,“原始文件呢?”

“在……在我的旧硬盘里。”

说到这里,我愣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个旧硬盘。

就在昨天,被苏晚扔了。

“丢了?”老大怒极反笑,“这么巧?人家今天发律师函,要索赔五百万,你的关键证据昨天就丢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是真的……”我百口莫辩。

“我不管真的假的!”老大打断我,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对方态度非常强硬,要求我们下架所有相关素材,赔偿巨额损失,还要你公开道歉!你知道这对公司声誉有多大影响吗?!”

“我可以找数据恢复……”

“找个屁!”

旁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转过头,是项目部新来的副总监,姓陈,据说是有背景的空降兵。

“顾言,”陈总监走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听说,你前妻是赫赫有名的大律师?而且,就在晨晖资本的合作律所工作?晨晖资本,可是这家晨晖科技的母公司啊。”

轰——

我脑子里仿佛有一颗炸弹爆炸了。

晨晖资本。

苏晚。

扔掉的硬盘。

抄袭指控。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一条毒蛇,首尾相连,死死缠住了我的脖子。

“你什么意思?”我咬着牙问。

“没什么意思,”他耸耸肩,一脸无辜,“只是觉得巧合太多了。你前妻在晨晖做法务,你‘正好’设计出和他们未公开项目相似的东西,又‘正好’把原始证据弄丢了——这一切,是不是太像一个局了?”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场完美的陷害。

“顾言,”老大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有之前的暴怒,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漠,“公司不能留你了。从今天起,你停职接受调查。如果最终确认抄袭,你要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我站在原地,看着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

林薇想冲上来,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陈总监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身后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的背影,像是看着一条落水狗。

走出大厦,阳光依旧灿烂,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手机震动。

是苏晚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却像最后的一根稻草:

“别挣扎了。拿着钱,离开云江,重新开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按灭屏幕,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刺眼的天空。

原来如此。

原来她急着离婚,急着逼我签那些免责协议,急着让我滚出云江——

不是因为不爱了。

也不是因为想要更多。

是因为她惹上麻烦了。

而且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而我,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七年的丈夫,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甚至被她当成了最后的一枚弃子。

这时,手机再次响起。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接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喂?”

“顾言先生吗?”

对面是一个严肃的男声,带着公权力的威严,“我们是云江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关于你前妻苏晚女士涉嫌的一桩特大经济案件,需要你立刻来一趟局里配合调查。”

“你说……什么?”

“苏晚涉嫌非法洗钱八千万,目前下落不明。”警察的声音冰冷无情,“请你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盛夏滚烫的街头,只觉得如坠冰窟。

八千万。

洗钱。

下落不明。

我看着街对面那栋巍峨的银峰大厦,那玻璃幕墙上反射着扭曲的城市倒影。

我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苏晚啊苏晚。

我爱了七年的人。

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而我,又要为你瞒下的这一个个惊天秘密,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绿灯亮了。

汹涌的人潮从我身边穿过,奔向各自的前程。

“最后再确认一次。”

李队手中的钢笔在桌面上以此为轴,轻轻敲击着。

那个节奏,像某种倒计时。

“那个旧码头,你们大学时常去?”

“对,不过那片早就拆迁了,现在是一片荒地。”我机械地回答。

李队点了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锋利的墨痕。

他忽然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死死锁住我。

“苏晚在失踪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特殊的文件?

或者,让你代为保管某些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东西?”

审讯室的白炽灯惨白得刺眼,晃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没有。”

我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盯着前面的铁栏杆。

“离婚协议签完,她搬得比谁都快,家里属于她的痕迹几乎都被抹干净了。”

“顾言,这关乎她的生死,你最好再仔细过一遍脑子。”

李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U盘、移动硬盘,甚至是一个并不起眼的装饰品。”

那一瞬间,记忆深处有个画面闪了一下。

我猛地想起了那个被丢弃的旧硬盘。

“她扔过我的东西。”

我吞了口唾沫,喉咙干涩。

“一个旧硬盘,里面存着我大学时期的设计废稿。

她说看着心烦,全是没用的电子垃圾……”

“具体什么时候扔的?”李队的语速陡然加快。

“前天晚上。”

李队的瞳孔瞬间收缩,眼神凛冽如刀:“扔哪了?”

“当时在吵架,她没细说。

大概……是家里的垃圾桶?

或者顺手带到了小区的垃圾站?”

“地址。”

我报出了那个我和苏晚生活了七年的小区名字。

李队霍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今天的问询到此结束。

一旦想起任何细节,立刻联系我。”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回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最近保持手机24小时畅通,严禁离开云江市半步。

如果苏晚联系你,第一时间通知警方——这是为了保她的命,你听懂了吗?”

我木然地点点头。

走出公安局大门,正午的烈日像烙铁一样烫在皮肤上。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耳边是城市的喧嚣,脑海里却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八千万巨额资金非法转移。

八百万不明服务费。

苏晚离奇失踪。

晨晖资本的老板陈绍明潜逃。

这一连串的词汇,每一个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炸响。

是林薇。

“顾言!你在哪?”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甚至还有周围嘈杂的吵闹声。

“公司炸锅了!

陈总监刚才被经侦带走了!

警车直接开到了楼下,说是涉嫌重大商业贿赂和窃取商业机密!”

我愣在原地:“什么?”

“还有……”林薇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窃听,“你之前被指控抄袭的那份设计稿,技术部刚刚恢复了底层数据。

原始创作时间确实是七年前,能证明是你的原创。

但是……

原始文件的最后一次修改记录,竟然是三个月前!”

“这说明什么?”我感觉浑身发冷。

“说明有人在你原稿的基础上动了手脚,刻意让它和晨晖科技的项目‘撞车’。”

林薇的声音在发抖,“而且后台日志显示,操作这个修改指令的账号权限,属于陈总监。”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半晌发不出声音。

“顾言,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这分明就是有人做局,要把你往死里整。”

我想起了苏晚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想起了陈绍明那双阴鸷的眼睛。

想起了那份让我名声扫地的抄袭指控。

一张巨大的网,似乎在无形中早已张开。

“我不知道……”我喃喃自语,“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挂断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像个逃兵一样逃回了家。

这套房子,下个月就要被银行收走了。

推开门,屋子里空旷得让人心慌。

苏晚搬得很彻底,连墙上的婚纱照都摘走了,只剩下几个属于我的旧纸箱。

我行尸走肉般走到书房,目光落在那原本放置旧硬盘的空架子上。

她为什么要扔了它?

真的是因为“嫌弃”?

还是说……那个所谓的“废弃硬盘”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个激灵,我转身冲下楼,疯了一样跑向小区的垃圾投放点。

几个墨绿色的垃圾桶挤在墙角,散发着盛夏特有的腐败酸臭味。

我不顾脏污,掀开一个个盖子,在那些剩菜残羹和废纸堆里疯狂翻找。

保洁阿姨推着车路过,一脸诧异:“小伙子,这大热天的翻什么呢?”

“阿姨,有没有看到一个硬盘?”

我比划着大小,“黑色的,大概这么大,前天扔的。”

“前天?”

阿姨摆摆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垃圾车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清运。

别说前天的,昨天的都早就拉到填埋场去了。”

我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窖。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我瘫坐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

那个硬盘是我大学时期买的,伴随了我整个青春。

里面除了我的设计废稿,还能有什么?

苏晚用过它吗?

她有没有在里面隐藏过什么文件?

记忆像是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七年的婚姻生活,我们虽然住在一起,但在电子设备上有着严格的界限。

她有她的律所机密,我有我的设计隐私,我们一直标榜着“互相尊重”。

如今想来,这种所谓的“尊重”,或许只是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

我不甘心。

我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翻找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抽屉、衣柜、书架缝隙,甚至是厨房吊柜的最深处。

苏晚既然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七年,总会留下点什么蛛丝马迹。

一个小时后。

满头大汗的我在卧室床头柜那并不起眼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异物。

掏出来一看,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色U盘。

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冰冷的金属光泽。

我的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颤抖着手将它插入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冷漠的对话框:请输入密码。

我试了苏晚的生日。

错误。

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错误。

试了那个她常用的银行卡尾号1723。

依然错误。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输入了陈绍明的生日——我是从网上搜到的。

还是不对。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大脑飞速运转。

苏晚有个极其隐秘的习惯。

她重感情,尤其是对童年的记忆。

她所有的重要密码,都跟一个地方有关——她外婆家老房子的门牌号。

那是她口中“世界上唯一温暖的地方”。

是多少来着?

她只在某次醉酒后提过一次,但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我疯了一样翻找手机,在那个几乎从未发过言的大学班级群里搜索历史文件。

苏晚大学时是班长,做事细致,一定会留档。

翻了足足十分钟,终于在群文件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份七年前的《班级生源通讯录》。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定格在“苏晚”那一栏。

紧急联系人:外婆。

地址:临江县中山路老巷47号。

我试了047。

密码错误。

难道是倒序?

我输入470。

“叮”的一声,文件夹打开了。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几乎握不住鼠标。

里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PDF文件,文件名简短得让人心惊:备份。

双击打开。

第一页,赫然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

甲方:陈绍明。

乙方:苏晚。

内容是代持晨晖科技15%的暗股。

第二页,是这套别墅的购房合同。

虽然写在苏晚名下,但付款回单上的汇款方,却是晨晖资本的离岸账户。

翻到第三页……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是一份录音整理的文字稿。

时间标注:三个月前。

地点:云江私人会所“兰亭”三号包厢。

对话人:陈绍明,苏晚,以及一个被称为“王局”的神秘男人。

内容触目惊心——关于城东那块地皮审批的“操作费”,金额高达两千万。

在文字稿的末尾,有一段苏晚的手写笔记扫描件,字迹潦草而急促:

“陈绍明要求将八千万分三次通过地下钱庄转移,合同已伪造完毕。

但我截留了原始证据。

一旦他出事,这些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U盘已备份,原硬盘已销毁。”

硬盘已销毁。

原来她扔掉那个硬盘,根本不是因为占地方。

她是故意做给我看的,甚至可能是做给监视我们的人看的。

既然销毁了,为什么又留下这个U盘?

为什么藏在床头柜这种只要细心就能找到的地方?

是忘了?

不,苏晚从不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是故意留给我的。

我继续往下滑动鼠标。

文件的最后一页,不是枯燥的数据,而是一张照片的扫描件。

照片上是一枚造型独特的男士领针,设计成一只展翅欲飞的孤鸟。

下方有一行加粗的小字:

“如果我遭遇不测,去找这个领针。

东西在老王那里。”

老王?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慈祥却又沧桑的脸。

苏晚刚入行做实习律师时,带她的师父就姓王。

那是个倔强的老头,后来因为看不惯行里的潜规则,提前退休开了家旧书店。

苏晚常说,老王就像她的父亲一样。

我知道那家书店。

在老城区的深巷里,名叫“闲书斋”。

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抓起车钥匙,我冲出了门。

老城区距离这里有半小时车程,我一路油门踩到底,脑子里全是苏晚那句“如果我遭遇不测”。

她早就知道自己正走在钢丝上。

所以她才急着跟我离婚。

所以她才逼我签下那些看似无情的财产分割协议。

她不是不爱了。

她是想在船沉之前,把我推上岸。

出租车在巷口急刹。

我扔下一张百元大钞,下车狂奔。

午后的老巷幽深寂静,两侧斑驳的墙皮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

巷子尽头,那扇虚掩的木门上挂着“营业中”的木牌。

推门而入。

书店极小,逼仄的空间里堆满了泛黄的旧书。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茉莉花茶香。

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听到风铃响动,他缓缓抬起头。

“随便看,找书自己……”

话音未落,他看清了我的脸,动作僵住了。

“王叔,”我喘着粗气,“我是顾言,苏晚的……前夫。”

老王慢慢放下报纸,摘下眼镜,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顾言啊,”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有些日子没见了。

小晚她……还好吗?”

“她失踪了。”

我不想兜圈子,“警察在找她,我也在找她。

王叔,您知道她在哪里吗?”

老王沉默了。

那是长达十几秒的死寂,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嘀嗒”作响。

最后,他摇了摇头。

“您认识这个吗?”

我掏出手机,调出那张领针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老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说话,而是快步走到门口,哗啦一声拉下了卷帘门,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转身时,他原本佝偻的背脊仿佛挺直了几分。

“你从哪里搞到这张照片的?”

“苏晚留下的U盘里。”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她说,东西在您这里。”

老王审视了我许久,仿佛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最终,他长叹一口气,声音苍老了十岁。

“跟我来。”

他带着我穿过书店后门,走进一个小小的天井。

院子里有一间堆满杂物的仓库。

老王熟练地拨开堆积如山的纸箱,在墙角的松动地砖下,挖出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盒。

他从贴身的衬衣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盒子。

里面空空荡荡,没有领针。

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是苏晚那熟悉的、清秀却有力的字迹:顾言亲启。

“这是小晚三个月前放在我这儿的。”

老王把信递给我,手微微颤抖,“她当时说,如果有一天你拿着领针的照片找过来,就把这个给你。

如果你没来,这封信就永远烂在这个盒子里。”

接过信的那一刻,我的手在剧烈颤抖。

“王叔,”我嗓音沙哑,“那个领针到底是什么?”

“是罪证。”

老王压低声音,语气森然,“陈绍明极其谨慎,但他有个癖好。

每次见那些‘大人物’,他都会戴这个特制的领针。

那是国外定制的间谍设备,里面藏着微型摄像头和录音芯片。

苏晚……她豁出命去,偷换了一个下来。”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是个律师啊!”

“因为陈绍明不是普通的商人,他是披着人皮的狼。”

老王眼眶红了,“他背后的保护伞太硬,正规途径根本告不倒他。

小晚给晨晖做法律顾问,一开始被蒙在鼓里,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陷进去了。

她留证据,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复仇。”

我撕开信封。

信纸很薄,字数不多,却字字泣血:

“顾言:

见字如面。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出事了,而你也终于发现了真相。

对不起,把你卷进了这潭浑水。

陈绍明和他的团伙,正在疯狂侵吞国有资产,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血。

我手里的证据,足够让他们把牢底坐穿。

但现在时机未到,那个最大的保护伞还没浮出水面。

领针的原始数据,我已经转移到了刘铮那里。

他是个私家侦探,也是我最信任的朋友。

去找他,拿到数据,然后直接交给刑侦队的李队——在这个局里,我只信李队一个人。

还有,小心陈绍明的人。

他们已经察觉到了我手里有底牌,所以我才不得不演这出戏。

离婚,扔硬盘,逼你签协议,甚至伪造证据指控你抄袭……

这一切,都是为了把你摘得干干净净。

这七年,我一直在骗你。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这份爱太沉重,我不能让你成为我的软肋,更不能让你成为他们的靶子。

如果我死了,请相信,我是为了对得起这身律师袍,也为了对得起那个想在阳光下活着的苏晚。

别找我。

做你该做的事。

——苏晚 绝笔”

信纸从指尖滑落。

我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捂住了脸。

七年。

整整七年。

她独自一人在深渊边缘行走,与恶狼共舞。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怪她冷漠,怪她功利,甚至在心里恨过她的无情。

老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沉重。

“小晚是个好孩子,真的。”

他叹息道,“她父亲当年就是被陈绍明用手段逼得跳楼自杀,所以她发誓要当律师,要亲手把这帮人送进监狱。

这些年,她过得太苦了。”

我猛地抬起头,眼角通红:“她现在到底在哪?”

“具体位置我不知道。”老王摇头,“但刘铮可能知道线索。

小晚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他的事务所。”

我捡起地上的信,翻到背面,那里写着一行地址。

站起来时,我的腿有些发软,但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王叔,如果陈绍明的人找来……”

“我一把老骨头了,黄土埋到了脖子,怕什么?”

老王咧嘴笑了笑,满脸褶子,“你快走。

小晚还在等你救命。”

刘铮的侦探事务所在新区的写字楼里。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像个亡命徒。

1208室。

门虚掩着。

我推门而入,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台风,文件满地狼藉,电脑屏幕被砸得粉碎,椅子翻倒在过道。

墙上的营业执照被扯下来,踩满了黑脚印。

地上有几滴触目惊心的血迹,还没干透。

就在我准备报警的时候,里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三十多岁,左眼乌青,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

“你是谁?”

他眼神凶狠,肌肉紧绷。

“我是顾言,苏晚的前夫。”

我举起手中的信,“她让我来找刘铮。”

男人盯着那封信看了足足五秒,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

“我就是刘铮。”

他靠在墙上,扔掉球棍,大口喘着气,“你终于来了。

再晚来一步,我就得带着东西跑路了。”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微型存储卡。

“领针的原始数据,都在这儿。”

刘铮把它抛给我,“苏晚昨天下午来过。

她说如果今天她没有按时联系我,就说明出事了,让我在这里等一个叫顾言的人。”

“她现在在哪?”

我死死攥着那张卡,指甲掐进了肉里。

“不知道。”刘铮摇头,点了一根烟,手在抖,“她只说要去见一个人,拿到最后一份关键证据。

那是决定生死的证据。

然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见谁?”

“她没细说。”刘铮吐出一口烟圈,“但我查到了她的行踪轨迹。

昨晚十点,她出现在城西的旧仓库区。

那是陈绍明的地盘。”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距离她失踪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我这就去交给警察。”我转身欲走。

“站住!”

刘铮厉声喝止,“不能报警!”

“为什么?”

“苏晚特别交代过,警方内部有鬼。”

刘铮盯着我,眼神锐利,“她只相信李队。

但不巧的是,李队被调去外地封闭培训了,下周才能回来。

在那之前,这张卡里的东西如果泄露,苏晚必死无疑。”

“那现在怎么办?”我急了。

“等。”

刘铮掐灭烟头,“等到晚上十点。

如果她还没消息,我们自己去仓库区摸排。”

“万一她撑不到那时候……”

“没有万一!”

刘铮打断我,语气凶狠,却透着一丝心虚,“她那种女人,命硬得很。

她答应过我会活着回来的。”

话音未落。

走廊外传来了一阵急促且密集的脚步声。

那是硬底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杀气。

刘铮脸色骤变,一把拉住我往后退。

“操,他们来了!走后门!”

哪怕我们反应再快,前门还是被“砰”地一声踹开了。

三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冲了进来,手里拎着甩棍和钢管。

“跑!”

刘铮猛推了我一把。

我跌跌撞撞冲进消防通道,刘铮紧随其后,反手插上了插销。

“咚!咚!”

撞门声震耳欲聋。

我们顺着楼梯疯狂往下跑,楼下的脚步声却在逼近。

被堵住了!

“往上跑!去天台!”

刘铮大吼一声。

肺部像是在燃烧,双腿灌了铅。

我们一口气冲上了顶楼天台。

推开生锈的铁门,狂风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

天台空旷荒凉,只有几个巨大的废弃冷却塔和乱七八糟的广告架。

真的没路了。

身后的铁门被暴力撞开。

三个黑衣人追了上来,呈扇形包围了我们。

为首的是个光头,右脸有一道蜈蚣般的刀疤。

“把东西交出来。”

他朝着我伸出手,声音阴冷。

“什么东西?”我下意识捂住口袋。

“别装傻。”光头狞笑,“苏晚给你的那张卡。

交出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刘铮挡在我身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弹簧刀:“你们把苏晚怎么了?”

“那个不知死活的女律师?”

光头舔了舔嘴唇,“她要是聪明点,早点把证据毁了,陈总兴许还能留她做个情妇。

但现在么……”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刀花。

“她活不过今晚。”

这一句话,瞬间点炸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脑子一热,嘶吼着冲了上去。

“我 操你妈!”

但我毕竟只是个设计师,哪里是职业打手的对手。

光头侧身一闪,一脚狠狠踹在我肚子上。

剧痛袭来,我摔在水泥地上,口袋里的存储卡滑了出来。

“找到了。”

光头弯腰去捡。

刘铮大吼一声扑了过去,和光头扭打在一起。

另外两个打手立刻围攻刘铮,钢管雨点般落在他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去抢那张卡。

光头找准空隙,匕首狠狠刺向刘铮的大腿。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抓住了光头的手腕,张嘴死死咬住。

“啊——!”

光头惨叫,匕首落地。

我一把抓起匕首,双手颤抖得像筛糠。

“弄死他!”光头捂着手腕怒吼。

两个打手转身朝我逼来。

我一步步后退,直到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女王墙。

下面是十二层的高空,车流如蚁。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

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铃声,而是视频通话的特殊提示音。

这突兀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出现了苏晚的脸。

她在极度昏暗的环境里,满脸血污,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背景像是某种废弃仓库,堆满了积灰的货箱。

“顾言……”

她的声音很轻,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痛苦的喘息,“听我说……不要管那张存储卡了。

那是诱饵……真正的证据不在那里。”

光头的动作停住了,死死盯着屏幕。

“我在陈绍明的保险柜里……找到了那本黑账的原件。”

苏晚举起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手抖得厉害。

“所有的资金流向……所有保护伞的名单……都在这里。

还有……”

她忽然眼神惊恐地看向镜头外。

画面剧烈晃动,仓库的门似乎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看不清脸,但那股压迫感透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苏晚脸色煞白。

“他来了。”

她对着镜头,语速极快地喊道:

“顾言,账本我藏在‘老地方’。

你知道的……就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视频戛然而止。

光头一把抢过我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屏幕碎裂,像是裂开的蛛网。

“老地方?”

光头逼近一步,眼神凶狠,“那是哪里?”

我摇头,喉咙发紧:“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哪?

“不说?”

光头的匕首抵住了我的颈动脉,“那就下去陪你的前妻吧。”

冰冷的刀锋刺破了皮肤。

“砰!”

天台的门再次被巨力撞开。

一个身穿警服的女人出现在门口。

双手持枪,姿势标准。

“警察!放下武器!”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李队!

他不是去外地培训了吗?

光头明显愣住了,但并没有放下刀。

李队举着枪,一步步逼近:“陈绍明已经被秘密逮捕了。

你们几个,现在放下武器,算自首。”

光头盯着李队,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极其诡异。

“李队,”他慢悠悠地说,“陈总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李队的枪口微微一颤。

“他说:‘账本可以给你,但苏晚必须死。’”

光头笑得狰狞,“这不是您当初跟陈总谈好的条件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我浑身血液冻结。

李队是那个内鬼。

苏晚千防万防,甚至在这局里只相信李队。

但她信错了人。

这是个死局。

李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但枪口依然稳如磐石。

“放下武器,我可以当你在胡说八道。”

“当没听见?”

光头狂笑,“李队,别装了。

苏晚手里的账本上,排在第一页的就是你的名字吧?

不然你怎么会‘正好’不需要培训,出现在这里?”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怜悯:“小子,你的前妻死定了。

李队绝不会让她活着把账本交上去的。

至于你……”

匕首猛地刺了过来。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砰!砰!”

两声枪响。

不是来自李队。

我睁开眼。

光头胸口绽开两朵血花,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而李队,也捂着肩膀倒在地上,枪甩出老远。

开枪的是刘铮。

他不知何时捡起了光头掉落的枪,半跪在地上,眼神如狼。

另外两个打手吓破了胆,转身就跑。

“滚!”

刘铮怒吼。

两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楼梯口。

刘铮拖着伤腿走到李队面前,枪口顶住了他的脑门。

“账本在哪?”刘铮咬牙切齿。

李队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我不知道……”

“苏晚在哪?”

“我也不知道!”李队喘着粗气,“陈绍明让我来灭口,但苏晚跑了……

她应该还在旧仓库区躲着。”

刘铮猛地转头看向我:“你去找她。

这里我来处理。”

“可是……”

“快去!”

刘铮咆哮道,眼底全是血丝,“仓库区在城西,旧棉纺厂附近!

晚一分钟,她就没命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像面条,但我咬着牙,疯了一样往楼下冲。

冲出大楼,我强行拦停了一辆出租车。

“城西旧棉纺厂!快!”

我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都扔给了司机。

司机被我这一身血吓了一跳,一脚油门踩到底。

路上,我疯狂地拨打苏晚的电话。

关机。

关机。

全是关机。

我在脑海里疯狂搜索——老地方。

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大学图书馆?不对,那是她找我修电脑。

江边旧码头?那里早就拆了。

学校食堂?太扯了。

第一次正式的、真正意义上的约会……

一段尘封的记忆忽然被唤醒。

是大二那年。

学校后山的天文台。

那天有狮子座流星雨预报,她兴奋地想去看。

我们爬了一个小时的山,结果天文台早就废弃锁门了。

我们就在台阶上坐了一夜。

流星没看到几颗,但那天晚上,我们聊了整整一夜。

她说起了父亲的死,说起了想当律师的初衷。

我说起了我想做游戏,想创造一个没有欺骗的世界。

那晚山顶很冷,我们披着同一件外套,靠在一起取暖。

她当时看着星空,说了一句话:

“顾言,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无法理解的事,请你相信我有苦衷。”

我笑着说:“那你得告诉我苦衷是什么。”

她转过头,眼神清澈:“如果还能活着告诉你,我一定说。”

当时以为是文青式的矫情。

现在想来,她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预见了今天的结局。

“师傅!掉头!”

我大喊,“去云江大学后山!”

出租车在山脚急刹。

我推门下车,沿着熟悉的山路狂奔。

肺部像是有刀片在割,但我不敢停。

天文台废弃多年,白色的圆顶已经剥落,周围杂草丛生。

我冲上平台,借着月光,看到了一扇半掩的锈蚀铁门。

“苏晚!”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顶回回荡。

无人回应。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冲进漆黑的建筑内。

光束在灰尘中穿梭。

地上有血。

新鲜的、滴落状的血迹,一直延伸到角落的一排储物柜前。

我冲过去,一把拉开柜门——

没有账本。

只有一部孤零零的手机。

那是苏晚的手机。

屏幕微弱地亮着,显示正在录音界面。

我颤抖着手按下播放键。

苏晚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传了出来:

“顾言……如果你能找到这里,说明我……可能已经死了。”

“李队不可信……我骗了他。”

“真正的账本不在天文台。

账本……在我们家的吊灯里。”

吊灯?

我脑子里闪过客厅那盏繁复的水晶吊灯。

那是苏晚三年前非要换的,她说喜欢那种璀璨如星河的光。

原来,那不仅仅是装饰。

“陈绍明的所有交易记录、保护伞名单,我全部拍下来了。

原件已经销毁,照片存在一个微型U盘里,就嵌在吊灯中央那颗最大的水晶坠子里。”

苏晚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声音更低了:

“李队是陈绍明的人。

我也是三天前偷听电话才确认的。

所以我谁都不敢信,只能把它藏在光里——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顾言,去做三件事:

第一,拿到U盘。

第二,去找省公安厅的赵局,他是我父亲当年的战友,绝对可靠。

第三,不要相信任何人。”

录音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挣扎着站起来。

“还有……关于那个抄袭指控……是我让陈绍明做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拿你的前途威胁我。

如果不交出账本,他就让你身败名裂,还要制造车祸弄死你。

陈总监是他的人……对不起,顾言,是我连累了你。”

“但我给你留了后路。

在你电脑D盘有一个隐藏文件夹,密码是我们第一次看电影的日期。

里面有陈总监窃取机密的全部证据,足以洗清你的嫌疑。”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背景音里似乎有了风声。

“他们追来了……我得引开他们。

顾言,这七年,我是真的爱过你。

哪怕只有一秒,我也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如果……如果我活不下来。

别难过。

我做的这一切,对得起我父亲,也对得起这身律师袍。”

“再见。”

录音结束。

手机屏幕彻底黑了下去,电量耗尽。

我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涌出。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心疼。

心疼她一个人扛下了这漫天的黑暗,心疼她在生死关头还在为我铺路。

我擦干眼泪,猛地站起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苏晚引开了追兵,说明她还活着。

她在等我。

我冲出天文台,一边往山下跑,一边给刘铮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刘铮!你在哪?”

“……我在去城西的路上。”刘铮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李队……死了。”

“你杀了他?”

“他抢枪,走火了。”刘铮咬牙,“这笔账以后算。苏晚在旧棉纺厂三号仓,但我劝你别去。”

“为什么?”

“陈绍明的人包围了那里,那是个陷阱。你去了就是送死。”

“我必须去。”

我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知道真正的账本在哪,我要去救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的。”

刘铮骂了一句,“在那等我。我有兄弟在那边。”

二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越野车在山脚接上了我。

刘铮坐在副驾,满脸是血,但他旁边坐着一个精瘦的男人。

“这是阿鬼,以前是特种兵。”刘铮介绍道,“过命的交情。”

阿鬼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眼神像鹰。

车子向城西疾驰。

路上,我把录音的内容简短说了。

“吊灯里的U盘……”刘铮皱眉,“陈绍明肯定已经搜过你家了。”

“他找不到。”

我笃定地说,“苏晚很聪明,她藏东西的逻辑一般人跟不上。”

“先救人。”阿鬼冷冷地插话,“到了地方听指挥,别送死。”

旧棉纺厂早已是一片废墟,巨大的厂房像巨兽般蛰伏在黑暗中。

三号仓在最深处。

我们把车停在一公里外,借着夜色摸了过去。

“门口两个哨兵,里面至少四个,有枪。”

阿鬼放下夜视仪,“我从侧面突进去,刘铮你在正面吸引火力。你……”

他指了指我,“躲在这里别动。”

“我要进去。”

“你进去就是累赘。”阿鬼毫不留情。

我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接过刘铮递来的一把电击枪,死死握在手里。

战斗开始得很快。

阿鬼像个幽灵一样消失了,紧接着仓库侧面传来一声闷响。

刘铮猛地踹响了大铁门。

枪声大作。

我躲在草丛里,心跳到了嗓子眼。

一分钟后,枪声稀疏了。

我再也忍不住,猫着腰冲向大门。

刚冲进仓库,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空间里,几盏应急灯忽明忽暗。

场面惨烈。

阿鬼和刘铮背靠背站着,几个人倒在地上哀嚎。

而在仓库中央,苏晚被绑在一张椅子上。

她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而在她身后,站着陈绍明。

他用枪顶着苏晚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把玩着一块怀表。

“顾先生,终于见面了。”

陈绍明看到了我,露出了优雅而残忍的微笑,“本来以为只是只蝼蚁,没想到还挺有种。”

“放了她。”

我举起电击枪,手在抖,“账本在我手里。”

陈绍明挑眉:“哦?在哪?”

“在她给你设的那个局里。”

我在赌,“你搜过我家了对吧?没找到?

因为东西根本不在那里。”

陈绍明的笑容僵了一下。

“真正的账本,在她身上。”

我瞎编道,“如果你杀了她,那份云端备份就会自动发送给纪委。”

“你在诈我。”

陈绍明眼神阴冷,“苏晚这种人,绝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突然揪住苏晚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

“说,备份在哪?”

苏晚吐出一口血沫,笑得凄厉:“陈绍明,你完了。”

“啪!”

陈绍明狠狠一耳光抽在她脸上。

“别动她!”我嘶吼着要冲过去,却被阿鬼拉住。

“别动,他会开枪。”阿鬼低声警告。

陈绍明擦了擦手:“顾言,你真以为你能救得了谁?

你知道她父亲当年怎么死的吗?

也是这么嘴硬,非要查什么真相。

我亲手把他从三十楼推下去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枚断裂的纽扣。

“这是他死前从我袖子上扯下来的,我一直留着做纪念。”

苏晚的瞳孔瞬间放大,眼泪决堤而出。

“陈绍明!我要杀了你!”

“你没机会了。”

陈绍明打开保险,“今晚,你们都得死在这。”

就在这时。

苏晚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凄美而决绝,就像我们决定结婚的那天一样。

“顾言。”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对不起,我又骗了你一次。”

“什么?”我一愣。

她猛地转头看向陈绍明:“备份在我肚子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微型胶囊存储器,我就吞在胃里。”

苏晚大声说,“你想要?那就剖开我的肚子拿啊!”

这太疯狂了。

陈绍明明显动摇了,眼神游移不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凄厉的警笛声划破夜空。

不是一辆,是几十辆。

扩音器的声音传来:“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赵局长亲自带队,立刻放下武器!”

陈绍明脸色大变。

“妈的!”

他一把勒住苏晚的脖子,拖着她往后门退,“都别动!不然我打死她!”

阿鬼举起枪,却找不到射击角度。

“顾言!跑!”

苏晚冲我大喊。

陈绍明拖着她冲进了后门的集装箱区。

我疯了一样追了上去。

集装箱迷宫里,光线昏暗。

“别过来!”陈绍明回头开了一枪。

子弹擦着我的头皮飞过,打在铁皮上火花四溅。

“陈绍明!你跑不掉的!”

我躲在拐角处大喊。

“给我准备直升机!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陈绍明歇斯底里。

我深吸一口气,绕到了侧面。

月光下,我看到陈绍明正背对着我,枪口死死顶着苏晚。

只有三米的距离。

我握紧了手里的电击枪,猛地扑了出去。

“去死吧!”

陈绍明反应极快,转身就是一枪。

剧痛贯穿了我的左肩,我摔倒在地。

但我扣动了扳机。

电击枪的探针射中了他的小腿。

电流让他浑身抽搐,单膝跪地。

他怒吼着举起枪,想要补射。

就在那一瞬间。

苏晚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从地上摸到的生锈匕首。

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从侧面狠狠刺进了陈绍明的肋下。

那是致命的一击。

陈绍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晚。

枪掉在地上。

他缓缓倒了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苏晚也像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倒下。

我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抱住了她。

“苏晚!苏晚!”

血。

到处都是血。

她的腹部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枪伤——是刚才陈绍明开的那一枪。

“顾言……”

她看着我,眼神开始涣散,“这次……我是真的要死了。”

“不会的!救护车就在外面!”

我按住她的伤口,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滴,“你答应过我,要一起离开云江的!”

“骗你的……”

她费力地抬起手,想摸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垂落。

“真正的备份……不在吊灯里。”

“那在哪?”我哭喊着。

“在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里。”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那个……音乐盒……底座……”

那是大二那年,我攒了三个月生活费送她的木制八音盒。

原来,她一直留着。

“密码……是你名字的笔画……”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说了,留点力气!”

苏晚笑了。

那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大学草坪上读书的女孩。

“顾言……如果下辈子……我们做普通夫妻……好不好?”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好!我答应你!苏晚!别睡!”

警察冲了进来,医护人员抬着担架狂奔。

我被拉开,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被抬走。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颜色。

三个月后。

云江市中心医院。

我坐在病床边,手里削着苹果。

窗外的阳光很好,桂花开了,香气袭人。

陈绍明的案子已经结了。

赵局亲自坐镇,拔出萝卜带出泥,抓了十几名涉案高官,整个云江官场大地震。

我和苏晚的离婚证被我撕了。

那份设计稿的抄袭指控也早就澄清,公司想请我回去做总监,我拒绝了。

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守着她。

医生说,她伤到了肺叶和脊椎,能保住命已经是奇迹,能不能醒过来,看天意。

也就是植物人。

“今天天气不错。”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赵局昨天来了,说给你申请了见义勇为奖章。

刘铮那小子把侦探社关了,说要考警校,也不知道人家收不收那个年纪的。”

我握住她有些消瘦的手。

“苏晚,我也想好了。

等你醒了,我们就离开这儿。

去个没人认识的小城市,开个书店,或者花店。

你当老板娘,我给你打工。”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眼泪不自觉地掉在她手背上。

忽然。

我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愣住了,以为是幻觉。

紧接着,又是一下。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的脸。

那双紧闭了三个月的眼睛,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迷茫,虚弱,却映着阳光。

“顾……”

她的嘴唇蠕动,发出了干涩的音节。

我狂按呼叫铃,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我在!苏晚,我在!”

她看着我,眼角滑落一滴泪,嘴角却费力地勾起一抹弧度。

“吵死了……”

阳光洒满病房。

那些黑暗里的挣扎、鲜血与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尘埃。

天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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