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念,今年32岁,土生土长的湖北荆州人,在广州做电商运营,算下来,已经三年没回老家过春节了。不是不想回,是电商行业一到年底就忙得脚不沾地,前两年要么是赶上大促收尾,要么是疫情耽搁,每次跟爸妈说不回家,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总带着藏不住的失落,却又嘴硬说“没事,工作要紧,妈给你寄腊味”。今年入了腊月,我看着仓库的货终于清完,心里突然冒了个主意:骗爸妈说加班不回,然后偷偷买高铁票,给他们一个新年惊喜。我想着推开门时爸妈的表情,想着家里的腊鱼腊肉、藕汤团子,连夜定了腊月廿八的票,收拾行李时嘴角都合不拢,却没想到,这场满心欢喜的惊喜,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变成了让我浑身发冷的意外。
我家在荆州老城区的巷子里,一栋两层的老房子,爸妈守着这房子过了一辈子,弟弟结婚后搬去了新区,但逢年过节,一大家子还是会回老房子聚。我爸今年62,前年查出有点小脑萎缩,一开始只是记不住刚放的东西在哪,说话偶尔颠三倒四,医生说好好调理没事,爸妈怕我担心,一直轻描淡写,我每次视频看他精神头还行,也就没太放在心上;我妈58,身子骨硬朗,家里大小事都是她操持,每天早晚都会给我发消息,问吃没吃好,穿没穿暖。我这次偷偷回家,只想着给他们惊喜,连亲弟弟都没说,就是想看看爸妈突然见到我时,会不会激动得掉眼泪。腊月廿八那天,高铁坐了四个多小时,下车后我拎着给爸妈买的新衣服、保健品,还有给小侄女的玩具,打了个车往巷子里走,巷子里挂着红灯笼,家家户户飘着饭菜香,年味浓得化不开,我心跳越来越快,走到家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轻轻拧开了门。
门一推开,饭菜香扑面而来,客厅里的大灯亮堂堂的,圆桌旁坐满了人,我爸、我妈、弟弟、弟媳、小侄女,还有叔叔婶婶、堂妹,整整十口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碗筷相碰,说说笑笑,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腊鸡腊鸭、粉蒸肉、排骨藕汤,都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家乡味。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行李,原本想好的“爸妈,我回来啦”堵在喉咙口,看着眼前这热闹的画面,心里又暖又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想着悄悄走到妈妈身边,吓她一跳,于是放轻脚步,朝着饭桌走了两步,目光先落在我妈身上,她正给小侄女夹菜,笑得眉眼弯弯,我喉咙动了动,轻声喊了句:“妈。”可她好像没听见,依旧低头跟小侄女说话。我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大了点,又喊了声:“妈,我回来啦。”还是没人应,客厅里的笑声好像盖过了我的声音,我心里有点纳闷,又往前走了两步,凑到桌边,看着我妈,轻声问:“妈在哪?”我想着是不是我妈没看见我,故意跟我开玩笑,可这话刚说完,原本热热闹闹的客厅,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我,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闪躲。
最先有反应的是我爸,他原本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听见我的话,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陌生,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外人,然后,他张嘴,用那略带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我:“你是谁?”
那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行李“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保健品、新衣服散了一地,我看着我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熟悉,只有纯粹的陌生和疑惑,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养了32年的女儿,而是一个突然闯入家门的陌生人。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十口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弟弟和弟媳的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不敢看我;叔叔婶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堂妹低下头,抠着手指;而我妈,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颤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手脚冰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我看着我爸,又喊了一声:“爸,我是念念啊,陈念,你的女儿,我从广州回来的。”我以为他只是没反应过来,以为他只是一时记不住,可我爸却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了,重复道:“陈念?不认识,你是谁?怎么跑到我家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甚至伸手扶了扶桌子,像是怕我这个“陌生人”做出什么举动。那一刻,我看着他陌生的眼神,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心里的欢喜、期待,瞬间碎得稀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我怎么也想不到,我心心念念的惊喜,换来的是亲爹的一句“你是谁”;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从小把我捧在手心,喊我“念念宝”的父亲,竟然认不出自己的女儿了。
弟弟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声音沙哑地说:“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不回了吗?”我看着弟弟,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着问:“爸他……他怎么回事?他怎么会不认识我?你们不是说只是轻微的小脑萎缩吗?只是记不住东西吗?”弟弟的头低了下去,不敢看我的眼睛,弟媳也走过来,递了一张纸巾给我,叹了口气,没说话。这时候,我妈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她说:“念念,我的乖女儿,是妈对不起你,是妈骗了你……”
原来,我爸的病情,根本不是爸妈说的“轻微”,而是从今年夏天开始,就突然加重了。一开始只是记不住家里人的名字,后来慢慢的,连人都认不清了,先是认不出邻居,再是认不出堂妹、叔叔婶婶,到了腊月,他甚至有时候会看着弟弟,问“你是谁家的小伙子”,唯独对我妈,还能勉强认出来,只是偶尔也会犯糊涂。爸妈怕我担心,怕影响我的工作,更怕我回来看到爸这个样子会难过,所以一直瞒着我,每次视频,都特意挑爸精神好的时候,还提前跟爸说好,“这是念念,你的女儿”,让他配合着跟我说话,我看到的“精神头还行”,不过是他们精心演的一场戏。弟弟和弟媳早就想告诉我实情,可爸妈死活不让,说“念念在外面不容易,别让她分心”,就连这次过年,爸妈都跟家里人说好,不准跟我提爸的病情,怕我一时冲动回来,看到爸认不出我会伤心。所以刚才我推开门,一大家子人看到我,才会那么惊讶、慌乱,他们都没想到,我会突然回来,更没想到,爸会在这个时候,说出那句“你是谁”。
我妈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一边哭一边跟我说,爸这大半年,受了不少罪,有时候半夜起来,会对着空屋子喊我的名字,说“念念怎么还不回来?念念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可转过身,就又忘了我是谁;有时候看到我小时候的照片,会指着照片笑,说“这姑娘长得真好看”,却不知道那是他的女儿。她每天都陪着爸,跟他说我们小时候的事,跟他一遍遍地说“这是念念,你的大女儿,在广州工作”,可爸的记忆,就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擦掉,越擦越干净,到最后,只留下了一点点关于我妈的模糊印象。我看着坐在饭桌旁,依旧一脸陌生看着我的父亲,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总以为,爸妈还年轻,总以为,时间还很多,总以为,爸的病只是小事,却忘了,他们已经老了,忘了,有些离别,从来都不会提前打招呼,忘了,我们以为的“以后还有机会”,可能已经没有多少了。
那天晚上,热闹的聚餐散了,叔叔婶婶他们都先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人。我蹲在爸的面前,拿着我小时候的照片,跟他一遍遍地说:“爸,我是念念,你看,这是我小时候,你带我去江边放风筝,你还背我走了好远好远,你忘了吗?”爸看着照片,又看看我,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嘴里喃喃道:“念念……念念宝……”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爸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只是比以前瘦了很多,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受了委屈一样,虽然他还是记不清我是谁,可那本能的疼爱,从来都没有变过。
这个春节,我没有走,一直守在爸妈身边。每天早上,我陪着爸去江边散步,跟他说身边的事,跟他一遍遍喊我的名字;中午,我帮着妈做饭,做他最爱吃的藕汤、蒸蛋;晚上,我坐在他身边,给他揉肩捶背,跟他讲我在广州的生活。有时候,他会突然看着我,喊一声“念念”,然后又马上忘记,可哪怕只是这短暂的记起,也足够让我热泪盈眶。我妈说,爸的病,可能再也好不了了,他的记忆,会一点点被掏空,到最后,可能连她都会忘记,可我不怕,我想陪着他,陪着他一点点回忆,哪怕他记不住,我也要一遍遍地说,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是那个从小把我宠大,为我遮风挡雨的人。
以前,我总觉得,过年回家,是为了吃那一口家乡味,是为了那一份热闹,可今年,我才明白,过年回家,从来都不是为了那些饭菜,那些热闹,而是为了陪在爸妈身边,为了抓住那一点点流逝的时间。我们总以为,父母会一直在原地等我们,可我们忘了,他们也会老,也会生病,也会慢慢忘记那些曾经的美好。那些我们以为的“忙”,那些我们以为的“以后”,可能在不经意间,就变成了永远的遗憾。
这个春节,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却让我懂得了最珍贵的道理: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老,人生只剩归途。趁时光未老,趁他们还在,多回家看看,多陪陪他们,不要让“子欲养而亲不待”,成为我们这辈子最遗憾的事。而我的父亲,哪怕他记不住我的名字,记不住我的样子,我也会一直陪着他,因为他的爱,从来都刻在骨子里,从未忘记,而我的陪伴,也会一直陪着他,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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