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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春平《通天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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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小酒店临街窗前的小桌旁,那个孤独的客人已坐了足有半天了,进来时日正当晌,现在夏日的骄阳已懒懒西斜,掩在高高的楼群那边了。桌上一杯扎啤,两碟小菜,一碟盐煮花生米,一碟辣拌海带丝,两元钱一碟,都是大众得不能再大众的便宜嚼货。电风扇一直摇头晃脑嗡嗡地吹着,可不知是伏日里的天气太热,还是客人生来爱出汗,他的脑门一直闪着细密的汗珠。

  客人男性,年过半百,瘦削,白净,脸上皱纹不很多,却深,尤其额上和眼角的几道,足似刀刻。一头黑白相间的花发,鬓角却全白了,白得扎眼。一件浅灰半袖的确良衬衣,看样子穿在身上足有三四年了,洗得却透亮,规规整整地扎束在裤腰里。客人没带什么东西,只有一只深蓝色的尼龙方便袋,空空瘪瘪的,却一直绾了袋口放在腿上。



  客人的眼睛始终在隔着窗户往对面望。隔着宽阔的街道,对面是一家很有些档次的宾馆,主楼有六层高,壁面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宾馆的院落很阔大,楼前有嶙峋的假山怪石,还有喷得像雾一样的喷泉,可隔着也爬满了藤蔓的铁栅栏,却难欣赏领略得尽情尽意。引人注目处,是院落外面每隔十几米就站着一位武警战士,笔直如仪,目不斜视。据说大院内还有许多暗哨。大门入口处就更警戒严密,除了两个战士持枪而立,凡有人出入,门卫房里都走出两个年轻的军官,要仔细验查过证件才能放行。围在警戒线外的人们却极众,也杂,男女老少,足有数百近千。他们却不哄乱,连说话都是交头接耳面含神秘,一双双眼睛也都在往那森严的院落和大楼里敬畏地撒眸,好像那里随时都会升腾起一颗火箭,甚至是耀眼的太阳。

  这时正是被人喻为黑色七月后的八月。

  这里是主宰着多少人命运的省高考招生办的大本营。

  服务小姐看了老板娘的眼色,再一次走到窗前桌旁来。

  “大叔,还用点什么吗?”

  客人知道,这种客气里含着提醒,甚至不乏逐客的味道。他坐在这里已经太久太久,哪一位素昧平生的老板也不会把他的最佳席位让客人当成候车大厅里的无偿茶座。

  “那就再来一杯啤酒吧。”

  小姐将啤酒送过来,擦了擦一直很干净的桌面,又问:“这杯……用不用我放到冰箱里再镇一镇?”她指的是原先桌上的那杯。

  “撤掉吧,反正我也不喝。再给我续点茶水,行吗?”客人淡淡地笑了笑。

  撤掉的已是第三杯了,每杯客人都只是象征性的抿了两口。

  “再来两个小菜吗?”

  “不用了吧,上了也不吃,可惜了。”客人随手放到桌上十元钱,“你可以再收两碟小菜钱,或者……再随便算进点什么,都行。”

  小姐拿了钱,朝着吧柜后面的老板娘会意地一笑。可她们实在猜不透客人坐在这里是要干什么。这些日子,凡是到了这金鼎宾馆前来的,十有八九是为了刚走出考场不久而忧心忡忡的考生的家长,分高有把握的不来,分低不存指望的也不来,来的都是因擦边而揪心的。他也是吗?若是,为什么不站到外面的人群中,去议论,去猜测,去交流,去切磋,去互通信息,去聊以自慰,老孤雁似的坐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服务员不知道,其实客人是连夜乘的火车,天一亮就赶到这里来了。他已用了半天时间,鱼一样地游弋在那昼夜不散的人潭里。游弋中,他已确信他所身负使命的分数若能被报考的那所大学录取已是很悬很悬,几无可能。他还知道凡来到这里的家长,心都悬悬着,揪揪着,于是便从全省各地不眠不休披风戴月地汇集到这里来,有权势有大钱的自带了小汽车,更多的寻常百姓便颠大客,挤火车,淌一身臭汗,落满面尘土,也顾不得擦一擦洗一洗。他还看出许多人手里是攥着各种各样关系写来的条子的,有人还掌握着正在宾馆里忙碌着的某些人物的呼机和手机的号码,于是,便不时见宾馆大门里走出人来,立刻有人满面堆笑急急慌慌地迎上前去,然后便一起走向某一个僻静的角落,去进行实质性的交谈或交易。有一点他虽未眼见却可以确信无疑,凡是到了这里来的,每个人的腰包都很鼓溜,都揣着数以千计的票子。眼下的世道还不就是这样,常听说有垂危老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着用药,儿女们却聚在院外一隅争吵不休、争斤驳两,却很少听说有父母不肯为子女上学掏钱的。为了孩子,舍得,舍得,什么都舍得,卖血摘肾也舍得!孝子,孝子,电视小品里的新解挖苦得好,形容词一改动词用,孝顺的子女就变成了“孝顺子女”。纲常倒反,理应如此吗?

  客人来自莽莽大山里的一个小县城,没有关系,便没有条子,更没有那些神神秘秘的电话号码,进了这繁闹的都市,便是两眼一抹黑,连个唠两句闲嗑的人都没有,票子……倒也带来了,却不多,亮出来让人笑掉牙。进了这家小酒店前,有个胖乎乎戴着变色镜的年轻人挤到他跟前,小声说:“是办孩子的事吗?”

  “嗯。”

  “报哪儿了?”

  “古岳师大。”

  “多少分?”

  “543。”

  “文科?”

  “文科。”

  “悬。”

  “我知道悬。”

  “找人了吗?”

  “找谁呀……”他苦笑笑。

  “想有戏吗。”

  “不想有戏我大老远的跑这儿来干什么!”

  “想让我帮忙吗?”

  他的心猛的往上一悠,便一把抓住了年轻人的手:“谢谢,太谢谢啦!”

  年轻人却抽出汗渍渍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俩价。一,你给我五千元,由我进去给你疏通,成了两好,你乐我乐。不成,我留一千元劳务费,余者退还,那叫无力回天,你也就死了心吧。说句大话狂话,我要办不成的,那就谁也办不成啦。二,你给我两千元,我负责把人给你请出来,是省招办的还是古岳师大的,两选其一,悉听吩咐,剩下的事你们自己商量,成不成看你自己的造化,我不管成败。听明白了吧?”

  如此通俗易懂大排档式的语言,岂能听不明白,可他却捉摸不明白内里的深层次含义,两眼便怔怔地望定了年轻人。

  年轻人龇牙一笑,转身离去,扔下话:“你自己掂量,掂量出分量了,再找我,我不远去。”走了几步,又回转身,“可有一个信息我可以免费提供给你,古岳师大的提档线是540,录取结果明天中午12点前公布。孩子一辈子的事,可别误了末班车!”

  他好一阵醒不过神。他是谁?怎么会这样?小城太闭塞,天下真怪诞!他如梦如幻,满目云腾雾绕,直到一辆汽车开过来,嘀嘀的好按了一阵喇叭,司机还探出头骂了一声“聋啊”,又被人拉了一把,他才急往旁边闪了闪。一个年龄和他相仿的人显然看到了这一幕,便以一副世事洞察的神态,凑过来低声说:“实在没辙,也不妨一试,这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孙猴子似的,没有金刚钻,他敢揽这瓷器活?听说办成不少份啦!”

  他摇摇头,颓然地向树影下走去。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不是不信有些人的神通,他也不是舍不得孤注一掷,可他手里的钱实在太少了,他连甘认受骗赌一把的本钱都没有啊。他坐在街边一家店铺的台阶上,旁边一位中年妇女问,那个眼镜是不是跟你说花钱找人的事?他点点头。中年妇女说,后一个是托儿,“拉驴儿”的,多个心眼儿要紧。他说,我弄不明白,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呀?中年妇女说,雾里看花吧,真的有,假的也有,就好比火车站前卖高价票的,有卖假票的,也有跟里头挂了钩,分刮红利的,谁整明白了啊。他坐在那里好一阵发呆。

  过了晌,小酒店里清静了,他便进到这里来,专拣了窗前那张桌坐下。一天没吃东西了,身子虚,肚子空,却不觉饿。他喝不惯啤酒味,花生米和海带丝入了口也味同嚼蜡。越来越强烈的绝望感海浪一样地冲击着他,一浪又一浪,前赴后继;心底的躁火却如浇添了油脂,腾漫恣肆,越烧越旺。他的眼睛死盯着宾馆大门口,眼见着值勤的武警战士换了一轮又一轮。现在,他似乎只有等待,等待夜深,等待黎明,等待绝望而归的最后一刻。



  夜幕徐徐而落,街灯亮起来,几束蓝光不知从什么地方投射到宾馆主楼的墙壁上,让那神秘又神圣的地方越发显出几分幽森。夏日昼长,怕是已有八九点钟了。服务小姐犹犹豫豫,已在准备再次问他还添换什么了。

  突然,眼见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从宾馆大门口开出来,客人动若脱兔般腾身而起,只向惊望着他的老板娘和服务小姐摆了摆手,便推门疾步而去。

  客人(出了店门便不再是客人了,可我们还不知他的身份和姓甚名谁,姑且仍以“客人”代称之)径奔停在路边的一辆夏利出租车,钻进去,不待司机发问,便指了已开出百米开外的那辆奥迪,急切地吩咐:“跟上它。”

  奥迪左拐右磨,夏利也左拐右磨。奥迪开上了通往城市中心的高架路,夏利也跟上了高架路。可上了高架路的奥迪加了速度,箭似的直向远方射去,尾灯的红色越来越显黯淡,眼看就淹没在城市的车流中了。客人急了:“怎么跟不上?”

  司机翻了一下眼睛:“先生,那是奥迪3.0啊!你让我的二踢脚愣跟人家的火箭赛跑,拿哥们儿耍呀?”

  客人掏出一张百元的票子,放在方向盘前的台面上:“我加这个,好使不?”

  果然就好使,夏利的发动机粗重地吼叫起来,车速明显在加快,奥迪很快又在全力追逐的夏利视野中了。

  奥迪下了高架路,再三盘两绕,进入一片花园样的住宅区。奥迪停下了。坐在夏利里的客人再次发出指令:“停到它前面,下车后,你就可以走了。”

  奥迪车里走出的是一位夹着文件包的中年女性,幽暗的夜色中难辨眉目和衣着,可那从容的步履却踏出一种让人敬畏的雍容和高贵。她走到一个楼门前,按动了电子控制的防盗门按键,防盗门哗啦啦地自动打开。可就在她要迈步走进楼门时,突见从楼前的暗影里闪出两个人来,快速而悄然地急向楼门前凑过去。高贵女人并没慌张,又似与那两人相熟,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两人便先她一步钻进了楼门。她回转身,向着奥迪摆了摆手。奥迪司机表示放心地嘀嘀了两声喇叭,这才开灯,踩油门,可他发现车前雪亮的光柱里已站了一个人,正在向他摆手。

  “干什么?”司机探出头,厉声厉气,再没了那两声喇叭似的温柔。

  客人赶到车窗旁来,低声说:“师傅,我想跟您说两句话。”

  “啥事?”

  “您下车说,行吗?”

  “你有话就说,不说我走啦。”司机机警地向四周的暗影里扫了一眼。

  “这里就你和我,放心,我不是坏人。”

  “啰嗦什么,嘁,这车,你没看车牌子是个什么号,我还怕你抢啊!”

  客人又往车窗前凑了凑:“那我就长话短说。我是考生家长,想进金鼎宾馆,却找不到门路。我想请你用车把我送进宾馆去。”

  “你?”司机怔了怔,“你脑子有病啊?”

  “我是一个中学老师,身体健康,头脑理智,绝对没病。”客人说,“我已经在宾馆外面观察了半天,从过晌到现在,你这车已先后出入过三趟,警卫对你和坐在这辆车上的人完全放心,根本不做任何盘查。”

  司机嘿嘿冷笑了:“你敢盯首长的梢,胆子足有倭瓜大,当过克格勃吧?”

  客人不理会他的讪笑和挖苦,把手心里的几张票子压放在司机扶在方向盘的手上,说:“我不会白让你帮忙,这是一点心意。”

  司机的手不动,问:“多少?”

  “五百。”

  “你挺精明的一个人,不懂行吧?有人转卖招生办头头手签的一次性出入的通行证,少说也得这个数。你拿我当出租司机使啊?”

  客人犹豫了一下,从旅行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又抽出两张票子,说:“我是一个穷教书匠,虽说多少也带了一点钱,还要到里面打点,就算师傅帮我一次忙吧。”

  司机咧嘴笑了笑,便把两张票子也一起抓进手心去:“咱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管把你送进大门,事情成不成可全在你自己,要是事情办砸了,后果自负。”

  “这当然,当然。”

  “还有,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不能说出是我用车把你送进去的,从你跨出车门那一刻起,你不认识我,我也再不认识你,咱俩是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扰。”

  “你放心。就是把我抓到派出所去,我也只说是爬墙翻过去的,行吗?”

  “上车吧。”

  奥迪掉过头,重返原路,一切果然都很顺利。到了宾馆大门口,汽车减了速,客人的一颗心便提溜到嗓子眼,隔着窗帘的缝隙往外望去,只见白亮亮的自动铁门顺着滑轨无声地向两侧退去,警卫的两个武警战士敬礼迎立。虽是夜色已深,客人似乎仍能感觉得到围守的人群中投射过来的目光,或敬羡如火,或冷漠似水,真是心存冬夏,一言难尽啊。

  轿车盘过花圃,冲上一个小坡,停在宾馆宽阔气派的门廊下,雪亮如昼富丽堂皇的大堂内的情景已尽收眼底。客人摸索着正不知该怎样把车门打开,司机低声说:“先别动!”客人便不动,惴惴地坐在那里。说话间,车门已被从外面打开,一个侍应生躬着腰,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方,在服侍首长下车了。客人刚要迈腿,司机又不客气地吩咐道:“关上门,不知道领导正在布置工作吗?”侍应生应了声对不起,忙又把车门关严了。客人越发不知如何是好,在开着空调机的凉爽爽的车内顿时已觉脑门上又沁出一层汗。司机冷冷哼了一声,说:“到了这儿,你得装爷,胸脯子得挺起来,脑袋瓜子得仰起来,你越怕越出鬼!”说着,又顺手从座位旁拿过一只印着“省招办”字样的文件袋,递过来:“提溜你那个破玩艺儿不行,把东西都放这里头,谁要问,就说去405找魏主任。记住,说找魏主任。”到了这一刻,客人竟连一声谢都忘说了,只是紧点头,嘴里应着:“好,好,魏主任,魏主任!”

  司机先下了车,绕过一侧,从外面为他开车门。这个细节立竿见影,在客人跨出车门,向大堂走去时,侍应生便紧随其后,一直将他送到楼梯口,再没人过来盘查。尽管他已注意到了,活动在大堂内的人几乎每个胸前都挂着一个带照片的牌牌,只有他没有。

  其实登上二楼后,一切便开始如履平地,正应了那句话,警戒最严密的地方也最疏松,或者叫灯下最黑。走廊里极安静,偶有一两个人走动,也都很快进到某个房间里去了。客人不知道,招生大楼里有很严格的纪律,每个高校的招生人员独占一室,屋内安设了电脑,住宿和工作都在里面,彼此是不许私自走串活动的,连通往外线的电话都掐断了。客人东张西望的刚在走廊里走了不久,便有一个女服务员迎过来,问:“先生,您找哪个房间?”

  客人的心紧了紧,但灵机一动,很快就镇静下来,他有意摆了摆手里的文件袋,说:“魏主任让我找古岳师大的同志谈点事。”

  魏主任显然是这幢大楼里权倾一时的人物。服务员说:“古岳师大的不在二楼。”

  客人说:“事情一多,我就把房间号记混了。能告诉我一下吗?”

  服务员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纸单单,看了看:“是在523房间。”

  客人掩饰地笑起来:“你看你看,我记成253了。”

  客人转身离去,心窝窝里咚咚狂跳着,步子却努力迈得从容。他默念着奥迪司机叮嘱给他的“到了这儿就得装爷”的话,虽难本色,却也多少做秀出一些姿态。

  他按响了523的门铃,里面一声“进”,他便推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很年轻,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正伏在床上翻阅考生档案。档案足有百余份,摊满了两张床,还有一些散扔在地毯上,像菜市场上掰扔下来的烂菜叶子。客人心里窃喜,只有一个人好,这种事人越少越好说话,这叫天赐良机。

  年轻人工作得很投入,眼睛一直盯在那些档案上,像丢烂菜帮一样又将两份档案甩到地下去。

  客人立在旁边足看了有两三分钟,终于耐不住,说:“这位老师,打扰了,我跟您说几句话行吗?”

  年轻的招生老师扭过头,怔了怔,说:“我还以为是我们张老师呢。您是……”

  “我姓程,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我与那个粗莽仗义的人是同姓。我为一个考生的事来找您。”

  “您不是……省招生办的人吗?”

  “不是。我是昨天夜里从一个县城里赶来的,那个县城叫吉岗,您可能不知道。”

  年轻招生人的脸色立刻霜冷下来:“你怎么进来的?”

  “一言难尽,不说也罢。”

  “那请你赶快离开吧。我们的招生纪律很严,公平,公正,公开,你想查询考生的录取情况,宾馆外面有电脑咨询服务,只需付几元钱,马上就可以知道。”

  “我咨询过了,她已经提档,档案现在就在您手里。”程氏客人的目光在床上和地下扫过,里面充满了忧郁。

  “既已提档,我们自会公正公平地对待,你走吧。”

  “什么叫公正公平?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学生,因为某种因素一时发挥失常,就可能改变他一生的命运。而且在招生过程中,大量的腐败现象也不言自明,谁能保证真正的公正公平?”

  “现实的高考制度就是如此,我也知道其中尚存许多弊端,但凡事都是相对的,在更完善的制度没有出现之前,我们只能分数面前人人平等,希望这一点你能理解。”

  “可我的这个学生为现存的弊端却可能付出一生的代价。”

  “我没有时间和你探讨这些玄虚的问题,我的录取工作必须在明早八点以前完成,明天午间你就可以知道结果了。你要再不走,我就要叫警卫人员请你出去了!”年轻的招生人已把手放在床头柜的电话机上。

  姓程的客人却仍不动,目光中闪烁出不惜豁出一切的坚定:“您是老师,我也是,我在吉岗高中任教已经三十二年了。看在您我同为这个可能被某些人轻视却自信高尚无比的职业的份儿上,我想请您再宽容我几分钟,听我向您简单介绍一下这个考生的情况。”



  年轻招生人的目光盯在那张瘦削清癯的脸庞上,心似有所动,说:“提送到我手里的这些档案中,并没有姓程的考生。”

  “这个考生叫章雨莲,立早章,雨中的莲花,女孩子。”

  “不是你的女儿吗?”

  “不是。她是我的学生。”

  “不带任何亲朋关系的学生?”

  “是。她只是我的一个学生,一个让我放不下心来的学生。”

  年轻人弯下腰,从散丢在地下的档案中很快翻拣出一份:“是这个吧?她只超过我们提档线3分,对不起,我无能为力。你是老师,不用我再解释120%提档的含义了吧?我必须从这些档案中剔出那个20%去。”

  “可这个考分远不是章雨莲的真实水平。你看她英语只考了97分,可高考前4次模拟考试,她的成绩都在120分左右,最差的一次也是116分。我把她的成绩单和几次考试的试卷都带来了。”

  “我愿意相信这是事实,可这能够成为依据吗?”

  “来这里之前,我让她整天都守在电话旁。您是大学老师,英语的口语水平一定不错,您不妨牺牲几分钟时间直接跟她进行一次英语对话,检验一下她的水平到底怎样。”

  年轻的招生人冷冷一笑:“程老师,您的心情我理解,可未免过于天真了吧?眼下的社会连钞票都可以造假,你让我仅凭电话里的声音就轻信一个考生的外语水平?我的脑子里可没有安装那么高级的辨假软件啊!况且,我也没有这种测检的职责。”

  程老师的脸红涨了,他把头扭到一边去,眼睛死死地盯在墙壁上一幅很抽象的水粉画上,足有一分钟,才重又面对招生人说:“您这么说,我不想反驳,也无力反驳。我要告诉你的是,章雨莲是个农家的孩子,家里离吉岗县城还有二十多里,四面是大山……”

  “我再提醒你一句,我没有时间听有关大山或平原的故事,我真的很忙。”

  “那好,我长话短说。两年前,她母亲病故了,她父亲心情烦闷,加上性情暴躁,为了承包田的地头地脑,就和村里人抡起了镐头,结果以斗殴致死罪被判处了八年徒刑,这是一年前的事情。我怕章雨莲在高三的关键一年承受不住这些接连的打击,干脆把她接到了家里,吃住都跟我们家人在一起。为了这,我把我儿子都撵到他同学家住去了。章雨莲这孩子懂事,也有刚劲,一年里不声不响就是读书,发了狠不让她爸爸在狱里再为她操心。她选报师范院校,就含了日后经济负担较轻的这层意思。当然,这孩子说,她尊敬和热爱天下所有的老师,这话我就不多说了。章雨莲参加前四科考试,发挥都很正常,自我感觉也都不错,可只剩下最后一科英语的前一天夜里,她情绪突然发生了极大波动,也许是自信这科最有把握,也许是想起了母亲去世后两年间的诸多事情,她心里紧绷了两年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那天深夜,我隐隐听到她房里有哭声,就和老伴儿走到房门外去劝她,只怪我当时说了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我说,雨莲,你妈妈不在了,爸爸也不在身边,可还有我和你师母呢,往后你不管什么时候回来,这里都是你的家。孩子隔着门叫了一声爸,妈,然后就放声大哭,哭得我们老两口都陪着抹了半夜眼泪,好不容易才劝她睡下,那时候天都有点放亮了。孩子情绪不好,又没休息好,加上第二天天气又出奇的闷热,章雨莲考英语时突然晕倒在考场里,被医务人员抢救过来,又挂着吊瓶坐回桌前流着眼泪答卷。真难为这可怜的孩子啦,她连卷都没答完,铃就响起来了呀……”

  程老师说到这里,已是热泪长流,哽咽难言。招生人也似有了些感动,将床上的档案往旁边拂了拂,说:“程老师,您坐下说吧。”

  程老师却不坐,擦了把泪水说:“我只怕……这孩子落榜,她再承受不住打击了……”

  招生人说:“您说的这些很让我感动,您是教语文的吧?”

  “不,我教数学。”

  “可您的表达能力很强。”

  “我知道您这不是在夸奖我。其实这番话,昨天夜里在火车上,今天午后坐了半天小酒店,我不知已默背了多少遍。数学课我已教了几十年,早就不再备课了,可面对将决定这孩子一生命运的招生老师,我必须有所准备。”程老师说着,把文件袋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在了床上,“我知道谁都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表白,所以把这些能够佐证的东西都带来了。这是章雨莲家的户口本,这几年她家里的变故上面都有记载;这是她的身份证;这是她妈妈的死亡证明;这是法院对她爸爸的判决书;这是七月九日,也就是高考最后一天医务人员在抢救章雨莲时作出的医疗诊断。哦,这几份是有关我的,我家的户口,我的身份证,我的教师证。如果这些还不能让您相信,您可以马上打电话找我们学校或者我们县教委,任何一个人都行, 我在小县城里生活了三十多年,又一直在教书,很多人父子两代都是我的学生,差不多都认识我。您问问程凤山是不是一个说假话的人?”

  “你是……优秀教师吧?”

  “不敢妄称,也不配。我只想凭一名普通教师的职责,或者说是一个普通人的良知,来帮这个可怜的孩子做一点可能无望的努力。”

  年轻的招生人沉吟有顷,然后开始若有所思地翻阅那些程老师带来的东西,好一阵才说:“程老师,我没有理由不相信您了,您让我很感动,让我想起了我当初读书时的许多事情。我也是一个从农家院里走出的孩子,最重天下老师恩啊!”他把章雨莲的档案单放到床头柜上去,说:“我们学校来招生的是两个人,张老师一会儿回来,我会把章雨莲的情况如实向他介绍,我们一定慎重考虑,您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哦,我看您显得很疲惫,几天没休息好了吧?出去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或者连夜坐车回家去也可以。这里不宜久留,我就不客气了,您还是抓紧离开吧。”



  程老师的眼圈再一次地红上来,他退后一步,一个深深的躬鞠下去:“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谢谢您了,这位老师!”

  年轻的招生老师慌急地站起身:“程老师,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您的年纪快有我父亲大了,您让我惭愧了!”

  “我是代表章雨莲,代表她在狱中的父亲,还有她母亲的在天之灵,在谢您啦!”程老师说着,又将一直握着的一只信封放在床铺上,说:“这是一千三百二十元钱,您别嫌少,也别笑话,我把家里的积蓄划拉划拉都带了出来,去了花掉的,也就这些了,一点谢意吧。”

  招生老师怔住了,他拧拧眉,正色说:“不!程老师,这个您必须带回去,您要这么办事,章雨莲的事我就要公事公办了。”

  程老师说:“我知道,眼下就是求多年老友帮忙,办成这样大事,这点钱也是拿不出手的。眼下世情如此,您也就别逼我免俗啦。您如果连这点心意也不让我表示,我心里还是没底儿呀!”

  年轻老师的目光便凝注在了那信封上,灯光下,可见有两点泪光在他眼中慢慢旋动。良久,他长叹一口气,说:“您既这样说,这份心意我就只好暂且收下。我想起在乡下时的一句话,出水再见两脚泥吧。我再多问一句,如果章雨莲能被我们学校录取,开学时您能送她报到吗?”

  “能去,说啥我也去。这孩子身边再没别的亲人啦。”

  招生老师坐回床头柜旁,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程老师,这是我的名片,我姓苏,在学校教务处工作。请您到学校时一定找我,我还有话跟您谈,好吗?”

  “好,好,我一定去,一定。”

  两位老师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夜深沉,星海无垠,浮云疏淡。程老师走出金鼎宾馆,仰首远望,顿觉天高地阔,神清气爽。他深深吸进一口清凉的空气,这才想起应该数一数衣袋里尚存的零碎票子。哦,还有十六元五角钱,走到车站去,坐直达快车肯定是不够了,可买一张普通客票还绰绰有余,至于下车后的那几十里路,不管它,傍晌前总会赶到家的,让雨莲快去听一六八高考录取消息电话,那孩子不定乐成啥样呢……

《人民文学》200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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