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日报：“美国优先”让美国被全世界孤立

How America First Risks Becoming America Alone

美国盟友对美国咄咄逼人的外交政策战略越来越感到失望。

唐纳德·特朗普登上“海军陆战队一号”直升机前往达沃斯。在世界经济论坛期间，他嘲讽了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指责加拿大不够感恩，并将北约形容为无底洞。 埃文·武奇/美联社

2026年1月30日晚上9:00（美国东部时间）

柏林——很少有城市比德国首都柏林更能象征战后跨大西洋联盟。1963年，约翰·F·肯尼迪总统在这里发表了著名的“我是柏林人”演讲，承诺在苏联封锁期间与德国站在一起。1987年，罗纳德·里根总统站在柏林墙前，向苏联领导人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发出挑战，要求他推倒柏林墙。21年后，20万柏林市民聚集在柏林，聆听时任参议员巴拉克·奥巴马宣布美欧友谊新时代的到来。

如今，柏林乃至世界大部分地区对美国的态度都变得阴郁起来。在唐纳德·特朗普第二个任期动荡的第一年之后，很少有德国人对这位现任美国总统抱有好感，部分原因是特朗普本人也对德国人没什么好话可说。上周在邻国瑞士的一次演讲中，特朗普嘲讽欧洲人，如果没有美国在二战中的帮助，“你们现在都得说德语了”。

“我祖父来自夏威夷，他作为一名美国大兵来到美国，所以我一直与美国保持着非常信任的联系，”59岁的办公室经理娜塔莎·阿伦斯说。“我认为特朗普在世界各地散播的美国形象是绝对具有破坏性的。”

欢迎来到一个“美国优先”逐渐演变为“美国孤立”的世界，美国的盟友们正在寻找替代方案，以摆脱这种日益令人感到痛苦的关系，而美国的敌人则幸灾乐祸。

过去一年，特朗普切断了美国大部分对外援助，退出了数十个多边机构，并停止了对乌克兰的直接军事援助。他还威胁要动用武力夺取格陵兰岛，但最近有所松懈。此外，他还对向美国出售商品的国家设置了贸易壁垒。

与此同时，特朗普总统还不断发表侮辱性言论，几乎全部针对盟友。上周，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期间，他嘲讽法国总统马克龙，批评加拿大不够感恩，将北约形容为无底洞，并错误地声称北约国家没有派兵前往阿富汗前线协助美军（他后来为此道歉）。他说，尽管美国为盟友做了这么多，但他们从未回报过美国：“我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叫格陵兰的地方。”

不出所料，世界许多地区对美国的正面看法正在下降。YouGov上周的一项民调显示，过去两年里，对美国持负面看法的英国人比例翻了一番，达到64%，是持正面看法人数的两倍多。德国民调机构Forsa的数据显示，在德国，71%的人现在将美国视为“对手”；而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的数据显示，在整个欧洲，只有16%的人将美国视为盟友。Forsa主任彼得·马图舍克表示：“美国的形象现在真的跌到了谷底。”

不仅仅是欧洲。根据多项调查，近三分之二的加拿大人和墨西哥人对美国持负面看法，这种情绪在拉丁美洲最大的国家巴西也得到了体现。特朗普对加拿大的攻击引发了民众的愤怒，这助力马克·卡尼当选加拿大总理；去年有好几个月，加拿大人在冰球比赛中对美国国歌报以响亮的嘘声。

温哥华一家酒类商店的美国威士忌区挂着一块“请购买加拿大产威士忌”的标牌。 （图片来源：Jennifer Gauthier/路透社）

首尔民众举行抗议活动，反对特朗普总统对韩国的贸易和关税政策。jeon heon-yun/epa/shutterstock/Shutterstock

即使在亚洲，美国的声誉也遭受打击。据韩国民调机构韩国研究院（Hankook Research）的调查显示，约有一半的韩国人认为美国具有威胁性且不诚实。9月份，美国移民局突袭现代汽车工厂，导致数百名韩国工人被短暂拘留，引发了抗议活动。

“如果美国继续走这条路，一种极其不健康的反美主义可能会在许多国家蔓延，”英国保守党前领导人威廉·黑格在最近的一篇评论文章中写道。

特朗普表示，他的许多政策旨在结束外国伙伴通过制造贸易不平衡和依赖美国提供安全保障来占美国便宜的时代。特朗普还坚称，他希望拯救欧洲，使其免于诸如代价高昂的绿色能源补贴和过度非法移民等自我毁灭性政策（许多欧洲人对此表示赞同）。

负面趋势也有例外。特朗普支持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后，以色列民众对美国的看法有所上升；印度民众对美国的看法也有所改善；阿根廷民众对美国的看法仍然略微偏正面，阿根廷总统哈维尔·米莱是特朗普的忠实拥趸。许多委内瑞拉人也对特朗普推翻强人尼古拉斯·马杜罗表示感激。

世界各地的人们都能将一个国家的领导人与其公民区分开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区分变得越来越困难。巴西前财政部长兼驻美大使鲁本斯·里库佩罗表示：“当然，每个人都意识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反映了特朗普的个人特质，但最终也会影响到美国，就像普京影响人们对俄罗斯的看法一样。”

这一转变不仅会让数百万美国人出国度假或退休变得更加不便，还会损害在海外竞争的美国公司。而且，这可能意味着一个更加危险的世界：各国正迅速失去对美国及其安全保障的信任，特朗普认为这些保障是负担而非资产。如果失去了一位可以信赖的美国总统，从欧洲到亚洲的国家将别无选择，只能重新武装；越来越多的国家正在讨论，如果没有自己的核武器，它们是否还能安全。

没有人喜欢欺凌者

美国的形象历来起伏不定。越战期间，美国的形象有所下滑；里根在20世纪80年代采取更为强硬的立场，以及小布什入侵和占领伊拉克，都导致美国的形象受损。特朗普的第一任期也对“美国品牌”造成了打击。

在每一种情况下，美国都基本恢复了，通常是在新政府上任，带来新鲜面孔和不同基调之后。美国形象的恢复也得益于其基本面和软实力依然强劲：人们仍然渴望进入美国的大学深造，观看美国的电影，并欣赏其经济。长期担任美国外交官、现任职于伦敦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的米切尔·里斯说道。

格陵兰岛努克的一名士兵……罗伯特·卡根，一位曾任共和党政府官员、布鲁金斯学会研究员，表示尽管特朗普放弃了动用武力夺取格陵兰岛的想法，“但这并非问题的终结，而仅仅是开始。”（ 奥斯卡·斯科特·卡尔为《华尔街日报》撰稿）

他说：“特朗普造成了很多破坏，但我们也是世界上最具韧性的国家。”

另一些人则认为这次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有两点发生了变化。首先，以往的总统都将国际秩序——即华盛顿建立的多边机构以及安全和经济联盟网络——视为值得捍卫的资产。乔治·W·布什在试图获得联合国支持失败后下令入侵伊拉克，但当时仍有约49个国家表示愿意提供帮助。

特朗普毫不掩饰地追求美国狭隘的利益。他倾向于将盟友视为贪婪的依附者，而非力量倍增器。

罗伯特·卡根（Robert Kagan）曾是共和党政府成员，也是布鲁金斯学会智库的研究员。他表示，特朗普破坏了美国与其盟友之间在过去 70 年里建立的相对良性的全球秩序的信任体系。

卡根认为，在那段时期，美国的实力帮助保护了盟友。作为交换，盟友们为美国提供军事基地，共享情报，并为美国企业维持相对开放的市场。

卡根说，如今，即使政府换届，盟友们都不太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信任美国了。“我认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复苏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让我们想象一下，如果这种情况再持续三年会怎样，”他说。“所以他在格陵兰问题上做出了一些让步。但这并非问题的终结，而仅仅是开始。”

反美情绪此次可能更加高涨的另一个原因是基本的民族自豪感。以往的总统通常都会尽量避免嘲讽其他领导人和国家。

“我们都受到了侮辱，”墨西哥前总统发言人兼公关专家加布里埃尔·格拉说。“没有人喜欢恃强凌弱的人。”

美国失去可靠盟友地位，可能会削弱美国顶级品牌在海外的吸引力。主要贸易伙伴正争相实现经济多元化；依赖美国军事力量的欧洲和亚洲国家正在加大自身军工生产力度。

特朗普上任后，许多依赖贸易的亚洲国家对去年突然加征关税的做法感到被背叛。“这不是对待朋友的方式，”新加坡总理黄循财在4月份的国会演讲中说道。

越南一家服装厂的工人们。这类企业已开始在其零售网络中增加非美国买家，以降低受美国贸易政策波动的影响。nhac nguyen/法新社/Getty Images

几十年来一直寻求美国买家的越南本土制造商，如今却开始拓展客户群体。保罗·诺里斯在越南经营一家服装厂，他的买家网络主要来自美国。他表示，为了降低受贸易政策波动的影响，他已经增加了非美国零售商的客户。

损害还体现在其他方面。去年赴美游客数量下降了6%，其中加拿大和墨西哥游客的减少最为显著。特朗普对加拿大加征关税后，像Loblaws和Sobeys这样的超市开始给本地采购的商品贴上标签。一款名为Maple Scan的热门新应用，让用户可以通过识别本地产品来规避关税并支持加拿大企业。

“美国，我们多年来一直是邻居，我们一起打过仗。但最终，事情变得非常难以预测，”开发这款应用程序的加拿大卡尔加里程序员萨沙·伊万诺夫说道。

在拉丁美洲和其他地方，戴着面罩的移民执法人员在街头逮捕和追捕西班牙裔美国人的画面在网络上疯传，也加剧了人们对美国的负面看法。“即使你完全不在乎软实力，也应该担心，来自邻国的数百万与你经常接触的人们正在日益不满，”格拉说。

这种转变在欧洲最为持久和深远，曾经在两次灾难性世界大战后维系和平的跨大西洋伙伴关系如今面临瓦解的风险。欧洲领导人试图安抚特朗普；他们默许了关税上调，却没有提高对美国进口商品的关税。他们发出卑躬屈膝的奉承信，并同意大幅增加国防开支，以便美国能够集中精力应对其他威胁。

在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联邦移民执法人员拘留了一名人员。在拉丁美洲和其他许多地方，居民与蒙面移民执法局（ICE）官员发生冲突的画面在网络上疯传，令拉美民众对美国的看法恶化。（图片来源： Scott Olson/Getty Images）

这似乎并无益处。过去一年，美国政府一再推动乌克兰战争的和解方案，而欧洲各国首都却将其视为莫斯科的胜利。如今，美国不再将北约视为其创建的组织，而是将其描述为欧洲人的俱乐部。即便特朗普目前有所退让，但他威胁要占领北约成员国丹麦的格陵兰岛，这无疑是一个转折点：人们对美国会保护遭受攻击的欧洲伙伴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普京肯定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

本周，《经济学人》的封面是赤裸上身的特朗普骑在北极熊背上，这显然是在影射骑马炫耀其健硕的胸肌和对国界的漠视。德国《明镜周刊》则以“唐纳德，够了！”为题，刊登了一组欧洲领导人身着北欧武士服饰、挥舞利剑的画面。画面下方配文：“欧洲如何才能抵制特朗普的帝国主义？”

每年7月4日，丹麦裔美国人友好组织雷比尔德国家公园协会都会在丹麦北部绵延起伏的丘陵地带举办规模最大的庆祝活动之一，吸引多达6万名宾客前来享用腌鲱鱼和欣赏音乐。多年来，曾在此发表演讲的名人包括沃尔特·迪士尼、沃尔特·克朗凯特和罗纳德·里根。

本月初，邻近的奥尔堡市表示，除非组织者撤回对包括大使在内的美国军方和文职官员的邀请，否则将撤回对今年会议的关键资金支持。“看到一段延续百年的关系突然受到如此考验，令人痛心，”RNPS主席约根·贝克·马德森说道。

“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我从小就钦佩美国，”丹麦前首相安德斯·福格·拉斯穆森说道，他后来于2009年至2014年担任北约秘书长。

拉斯穆森体现了2000年代丹麦与美国之间建立的紧密关系。他派遣丹麦军队前往阿富汗最危险的地区，并加入了美国在伊拉克的战争，而当时法国和德国等国却拒绝参战。他的儿子已成为美国公民。

拉斯穆森说：“我认为，美国及其全球影响力所遭受的自残式伤害，实际上，特朗普的行为，助长了欧洲国内认为我们需要一个替代美国的力量的呼声。”

本文出处：https://www.wsj.com/world/how-america-first-risks-becoming-america-alone-6592701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