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架行署常议廖明尧

鄂西有秘境，名曰神农架。千峰叠翠，万壑藏云，自古为灵兽仙木所栖。时有守山使廖公明尧者，本贯林区人，戊午年生。少即耕读于此，及冠，执鞭庠序，掌教神农架学宫。其人身形魁硕，眉目沉毅，常衣灰褐布衫，踏露巡山，乡人皆识之。

初，公以经师起家，督学务凡十四载。林深地僻，童子失学者众，公乃聚耆老，劝蒙童，编竹为舍，削木为简，竟使僻壤书声琅琅，渐闻于荆楚。省台旌其为“贤学宰”，然公每自谓：“山野芹曝，何足道哉？”

甲戌岁，转司矿冶。时林中有磷石之利，然开采无度，烟尘蔽谷。公领工坊，严火禁，理沟渠，又兼理阳日镇事。昼则勘矿脉，调槖龠；夜则听民讼，劝农桑。尝立风雪中督运薪炭，鬓须皆冰，役夫感泣。越三载，竟使散矿归整，设“神农磷冶监”，岁贡倍增，而山涧清流未绝，人皆称异。

丁丑冬，迁林政司副监事，兼理风宪。公乃携楮墨，入深箐，凡榛莽险绝处，必亲至焉。尝坠雪窟，援藤而出，犹笑曰：“此山灵试我胆耳。”时盗木者众，公既明刑律，亦开炭窑、药圃以安其心，伐柯之声渐歇。

甲申年，晋守山监正使，此其半生功业所系。神农架有灵猿，金丝耀日，啼声清越，古称“山君座下童”。然其迹飘忽，人莫能详。公聚僚属、山客、猎户二十余人，裹糇粮，携罗盘，入螺圈套绝险之地。雾锁重崖，熊罴夜嗥，公持竹杖前导，露宿凡四月余，步量山径四百余里，终得猿群三支，计千二百八十余口，绘《灵猿栖游图》以献朝省。又于大龙潭筑观猿台，延四方博物君子，究其妊产疾疫之道。自此金丝猿影现于画图丹青，远客慕名而至者，岁以万计。

己丑岁，奉敕兼领“神农驿馆监”，掌游观事。或诘曰：“守山使而营台榭，得无悖乎？”公对曰：“昔禹疏九河，随山刊木，岂为壅滞哉？今开磴道于非禁之区，设庐舍于泉石之畔，使民知山灵可贵，而盗斫自息，此长策也。”乃依崖建栈，就洞设灯，又训猿奴百人，皆取土著子弟，教以鸟言兽迹。每逢秋深，公辄朱衣簪菊，为客说金丝猿故事，声振林樾，游者忘归。

庚寅年，拜林区参政，仍领山监、驿监。红牒皂盖，权重一时。然公性素俭，常蹑草履入衙署，堂厨唯蕨羹藜饭而已。每巡山，见古木辄下舆揖之，人戏呼为“木参政”。

然盛名之下，暗流潜涌。或告公三事：一曰私擢亲故，列置津要；二曰纵族子贩售山珍，驿馆采买多出其门；三曰擅改禁苑规制，于核心幽处凿石为径，碎珙桐之根，惊孕猿之胎。初，台谏风闻奏事，公傲然曰：“某掌山三十年，树增亿万，猿添二百，此岂腐儒所能解？”然戊申秋，忽有缇骑至，搜其宅，得犀角盈箱，地契叠牒，皆与工程、矿股相干。始知彼所谓“观猿台”“云霞径”者，多由其姻戚营建，耗银钜万而材薄如纸。甚者有商贾献珊瑚树于堂，公竟纳之，笑谓：“此物润屋，不若山霰润心耶？”

己酉八月，削职待勘。翌年正月，旨下：夺其爵，追俸禄，付有司鞫问。公下狱之日，林区霰雪骤降，有老猿聚于崖巅，哀鸣彻夜。野老闻之，扼腕太息：“昔者护山如目，今者斲山如薪，岂位高则神明蚀耶？”

论曰：廖公守山数十载，猿猴知其恩，草木被其泽，可谓能吏矣。然权集一身，渐忘初念，竟以斧钺之任，为镃基之媒。昔刘邵《人物志》云：“夫人材不同，能各有异。”使公终老于学宫，或专司矿冶，或毕生护猿，皆可全其令名。然世路多歧，名缰利锁，虽山鬼亦不能度人心魍魉。悲夫！神农架云海翻腾，如今只见公当年手植冷杉，犹举青苍于断崖之上，风雨不摧。然其人其事，已化作樵歌半阕，散入千峰暮霭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