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日报》｜美联储主席提名人凯文·沃什如何挺过特朗普的“终极真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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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是一场“两个凯文”的较量，但华尔街的一轮耳语式游说，帮忙扼杀了竞争对手哈塞特的胜算。

2024年11月，在当选总统唐纳德·特朗普赢得大选后不久，凯文·沃什（Kevin Warsh）来到海湖庄园参加面谈。当特朗普得知沃什有意被考虑出任财政部长时，显得颇为惊讶。

“你是我的美联储主席，”特朗普对他说。后来沃什向一位熟人转述了这句话。几个月来，沃什也一直对新认识的人和多年的知己说着类似的话：这份工作最终会是他的。

要让这句预言真正兑现，凯文·沃什还得经历14个月的拉扯，一场带真人秀色彩的公开试镜式选拔，一场苦涩而激烈的幕后角力，以及一场针对现任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的刑事调查。上周五上午，唐纳德·特朗普宣布将提名沃什接替鲍威尔出任美联储主席，为其第二任期中最公开的人事角逐之一收束定局。

白宫发言人库什·德赛在声明中说：“特朗普总统对下一任美联储主席所进行的遴选既广泛又彻底，而这一过程始终只围绕一个考量展开：谁最能接手并恢复外界对美联储决策的信心。”

在获正式点头之前，沃什首先得压过“另一个凯文”，也就是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凯文·哈塞特。到2025年11月下旬，这位特朗普最倚重的经济顾问之一也认为自己已胜券在握，几乎把这份工作锁定在手。

特朗普在一次内阁会议上说，他已将名单缩到只剩一个人。其他竞争者的面试突然被取消。年末假期，沃什在巴哈马度假时，特朗普却在海湖庄园与哈塞特频频会面，俨然一副“听政”姿态。所有迹象都指向哈塞特。

特朗普总统在椭圆形办公室听取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凯文·哈塞特向媒体发表讲话（2024 年 9 月摄）。

“我知道我要选谁，”特朗普对记者说。当被问到是否就是哈塞特时，特朗普咧嘴一笑，却几乎不作答。

在白宫内部，一些官员已经彻底不再看好沃什。一位政府高级官员在12月初对《华尔街日报》表示，沃什已经出局，并把他比作一名委内瑞拉的毒品走私犯：在美军向其开火之后，仍试图死死抓住一条船不放。

这位官员解释说，问题在于特朗普觉得沃什太想要这份工作了。另一位政府官员则把他比作二手车推销员。

但沃什手里有哈塞特没有的东西：一个由企业CEO、金融巨头以及他在数十年间经营出来的共和党建制派人脉构成的庞大网络。他靠这个网络让自己始终留在候选名单的核心讨论里。再加上他的岳父是雅诗兰黛继承人罗纳德·劳德（Ronald Lauder），既是共和党主要金主，也是特朗普的老熟人，这一点当然也不吃亏。

据知情人士透露，12月在纽约的一场闭门会议上，摩根大通CEO杰米·戴蒙（Jamie Dimon）说，沃什会成为一位出色的美联储主席。传奇投资人斯坦利·德鲁肯米勒（Stanley Druckenmiller）既是沃什的商业伙伴，也是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的导师，他也向自己在华尔街的盟友明确表示，希望沃什出任该职。

知情人士称，华尔街圈内人开始给政府官员打电话，为沃什“背书”，其明确目标就是把哈塞特挤出竞争行列。这场游说的核心论点是：哈塞特与特朗普走得太近，若由他担任“独立”的美联储主席，在债券市场面前将缺乏可信度。

这是一场低调的运作，却很容易反噬。作为共和党“老派圈层”的重要人物，德鲁肯米勒在2024年大选前公开宣布，他既不会投特朗普，也不会投其对手卡玛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戴蒙与特朗普的关系也一向起伏不定。

这一招也让一些同时支持沃什和哈塞特的特朗普盟友感到不安。

尽管如此，一些政府官员仍通过对哈塞特在华尔街资历的担忧，进一步削弱了他的竞争力。雪上加霜的是，哈塞特曾表示自己愿意不干满完整四年任期。政府内外的一些人抓住这一点，质疑他到底有多渴望这份工作。

而哈塞特本人曾公开说，他现在的职位是他的“梦想工作”，并称自己愿以特朗普希望的任何方式为其效力。

12月10日，在美联储批准降息25个基点后的数小时内，沃什与特朗普见了面，并对总统说出了他最想听的话。

特朗普一直后悔自己在第一任期选择鲍威尔担任美联储主席。与他亲近的人说，特朗普执念于寻找一位继任者：此人应在与白宫打交道时采取更不那么“僵硬”的方式。

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Jerome Powell）出席新闻发布会后离场（图）。

据知情人士称，特朗普问沃什，如果由他执掌央行，自己能否信任他支持降息。沃什向特朗普表示，他会支持降低利率。

特朗普在12月接受《华尔街日报》采访时说，当被问及他是否曾施压凯文·沃什就降息作出承诺时，他答道：“我问了他怎么看。他认为利率得降下来。”这次采访成为一个关键转折点，因为特朗普在其中释放出明确信号，暗示沃什已成为新的头号热门人选。

才识与外貌

唐纳德·特朗普在假期期间对身边人说，凯文·沃什（Kevin Warsh）的才识与出众外貌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与之形成对照的是，2017年他曾对助手表示沃什看起来太年轻，转而选择了银发的杰罗姆·鲍威尔（Jerome Powell），而鲍威尔比沃什年长17岁。

当年鲍威尔相对沃什的主要优势在于，他对美联储的宽松货币政策更为开放，而沃什当时已确立了自己偏“鹰派”的立场。沃什在接受纽约大学（教授西蒙·鲍梅克（Simon Bowmaker）于2023年进行的一次采访时说，他结束2017年的面试后，“并不太看好自己的前景”。那次采访将收录在鲍梅克即将出版的一本关于美联储的书中。“我没有把个人野心置于原则之上，”沃什说。

特朗普很快就因鲍威尔在第一任期初期加息而对其不满。高级官员曾试探沃什，如果特朗普试图把鲍威尔赶下台，他是否愿意接任。沃什没有接话。他对鲍梅克说：“我的回应是，这个职位并未空缺，只有在主席任期结束后才会空出来。”

凯文·哈塞特原本看似稳操胜券，但其与特朗普的密切关系最终反而被视为一种负担。

到了特朗普第二任期，这类试探再次出现。去年在海湖庄园的会面中，特朗普曾与沃什讨论是否可能解雇鲍威尔并让沃什接替。《华尔街日报》此前报道过这一情况。沃什再次建议不要这么做。

本月，这场竞赛又迎来最后一次急转弯。1月11日，鲍威尔在一段令人震惊的视频中披露，司法部正在对他向国会作证的内容展开刑事调查，随即引爆舆论风暴。

这项调查引发了两党反弹。在社交媒体上攻击美联储主席是一回事，动用法律体系去针对中央银行则是另一回事，这一步对许多共和党人而言也已越过界限。共和党参议员汤姆·蒂利斯（Thom Tillis）是负责处理美联储提名的参议院银行委员会（Banking Committee）成员之一，他誓言在调查未了结之前，将阻止任何提名人选推进。参议员莉萨·穆尔科斯基（Lisa Murkowski）也与他站到了一起。

在这波反弹的冲击中，凯文·哈塞特（Kevin Hassett）首当其冲。过去几个月里，他多次在电视上抨击杰罗姆·鲍威尔，并高调为政府对美联储的施压行动造势。记者追问他对这项调查的看法时，哈塞特以相对克制的方式为其辩护。随着立法者开始担心下一任美联储主席将面临极端的降息压力，哈塞特与唐纳德·特朗普的亲近关系曾是他最大的优势，如今却变成了明显的负担。

1月16日，特朗普对哈塞特的候选资格下了致命一击。在白宫的一场活动上，哈塞特坐在前排，特朗普当众夸赞他最近一次电视露面。

“说实话，如果你愿意，我其实想把你留在你现在的位置上，”特朗普对这位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说。

与此同时，沃什走了另一条路。去年春天，他发表过少数几场演讲，阐述自己对美联储的愿景；随后在整个夏天以及初秋期间频频出现在电视上，之后又从公众视野中收敛退场。

其他入围者为整个过程披上一层“审慎斟酌”的外衣，但并不清楚他们是否真的有机会击败“两个凯文”。

美联储理事克里斯托弗·沃勒（Christopher Waller）的胜算取决于他能否在面对面面试中惊艳特朗普。2019年，他正是凭借一次效果极佳的面试，拿到了进入美联储理事会的提名。

但这一次，据知情人士称，会面并不顺利。面试只持续了30分钟，比沃什或贝莱德高管里克·里德尔（Rick Rieder）的面试都短。特朗普迟到了两个半小时，因为他刚参加完一场庄重的“遗体迎回”仪式，迎接在叙利亚阵亡的美军士兵遗体。特朗普在白宫官邸接待沃勒时，已经脱下领带与西装外套。

知情人士说，里德尔结束与总统的面试后也拿不准自己处于什么位置。那场对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里德尔向特朗普推介了一个有关利率的“3-4-5”方案：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设为3%，1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设为4%，30年期住房抵押贷款利率维持在5%出头的中位区间。

在一些白宫官员眼中，里德尔过去曾向民主党人以及共和党竞争对手妮基·黑利捐款，这成了他的明显污点。

早期阶段

去年夏天，在特朗普开始对外表达希望尽快宣布美联储主席人选之后，贝森特着手打造一套正式的遴选流程。他先邀请11名候选人与自己面谈，再把名单缩到一份交由特朗普考虑的短名单。

这套流程似乎为贝森特达成了几个目的。它提供了一种“把速度慢下来”的机制。如果过早确定人选，被选中的“候任主席”就会陷入尴尬境地：要么放大政府对美联储的不满，从而损害自身可信度；要么为美联储辩护，从而冒着失去特朗普信任的风险。

这场拉长的“试镜”也放大了美联储体系之外的可信声音，让他们在电视与评论版面上不断提出降息论据。与此同时，它还提供了一种方式，把那些在华尔街看来资历存疑的候选人排除在正式考量之外。

但除了这些策略价值，这一流程对贝森特还有更个人化的用途：隔离风险。

他见识过前任的下场。2017年，时任财政部长史蒂文·姆努钦（Steven Mnuchin）建议特朗普选择鲍威尔而不是沃什担任美联储主席。特朗普听从了建议，后来又因对鲍威尔失望而多年抨击姆努钦。总统至今仍把这次推荐怪在姆努钦头上。

贝森特不打算背这口锅。他坚持不偏袒任何候选人。他对朋友说，决定美联储人选的是特朗普，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

迟迟不宣布，也让一些政府官员怀疑特朗普是否会扩大搜索范围。周一，朱迪·谢尔顿（Judy Shelton）在财政部与贝森特会面，引发外界揣测：这场竞逐也许不是在收缩名单，而是在纳入新的候选人。谢尔顿一直高调声援特朗普关于美联储的观点，但参议院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曾拒绝确认她出任美联储职位。

不过，在美联储本周三开会决定维持利率不变，从而打断此前连续三次降息之后，这一流程看起来已接近尾声。杰罗姆·鲍威尔暗示，美联储短期内未必需要继续降息。

在周四与凯文·沃什（Kevin Warsh）进行最终面试之前，特朗普在一次内阁会议上表示，他将在下周公布人选。但这次面试进展得异常顺利，当天晚上特朗普对记者说，他将于周五宣布决定。

周五早上6点48分，特朗普正式官宣。

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我认识凯文很久了，毫不怀疑他将被记作历史上最‘伟大’的美联储主席之一，甚至可能是最好的。除此之外，他简直就是按标准选角挑出来的那种人，他绝不会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