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世上啊,真是啥人都有,有的人为三餐奔波,有的人为名利拼命,还有的人呢,啥都不缺——就想过过管人的瘾。
话说宋代汴梁城有个罗员外,家财万贯,良田百亩。他有个独子,名唤罗蒙,今年三十有二。
罗蒙这孩子,打小在蜜罐里泡大,绫罗绸缎当寻常,山珍海味不觉鲜。
旁的富贵子弟,这个年纪早就在秦楼楚馆里认门,在走马斗鸡中寻乐了,可这些热闹,他瞧着都像隔着一层雾,没滋没味。
他独独对一样东西上了心——当官的那份威风。
他常对人说:“瞅瞅那些衙门里的老爷,往堂上一坐,惊堂木一拍,底下人吓得大气不敢出,多威风!咱要是能有这一日,便是少活十年也值!”
罗员外听了直摇头:“儿啊,咱家虽有家财,却无科举功名,这官哪是那么好当的?”
可架不住罗蒙天天念叨,罗员外没法子,只好使了银子,托了关系,给儿子在京城户部捐了个“库司检校”的闲职。
这官儿名头听着不错,实际上就是个看仓库的,每日点卯应个景,半点实权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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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人得了这么个清闲差事,早偷着乐了。
可罗蒙不乐意啊!头一天上任,他穿戴整齐,兴冲冲去了衙门,结果被领到一处偏僻厢房,里头堆着些陈年账册,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
一天下来,除了打盹就是发呆,好不憋闷。
第二日,他起了个大早,专程在衙门各处转悠。
这一转,可把他羡慕坏了——东厢房李主事正训斥下属,声音洪亮;西厢房王员外郎在分配任务,指手画脚;就连门口看门的老吏,对进出的小吏也能吆喝两声。
罗蒙看得眼睛发直,心里像有只猫在挠:“这才叫当官!这才叫威风!我这算哪门子官?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
回家后,他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踏实。
贴身小厮福贵见他愁眉不展,便问:“公子这是怎的了?新官上任,该高兴才是。”
罗蒙长叹一声:“别提了!我这官当得憋屈,连个能训话的人都没有,算什么官?”
福贵伺候多年,一下就懂了,赶紧说:“公子莫急,小的听说近日户部要招几个新人,说不定能分一个到咱们这来呢?”
罗蒙一听,眼睛亮了:“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表哥在吏房当差,亲口说的。”
打那天起,罗蒙像变了个人,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穿戴整齐去衙门,巴巴等着新人来。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得他望眼欲穿。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眼瞅着都快把仓库里耗子洞数清楚了,好消息终于来了——上面真分了个新人到他手下,名叫陈觉,二十出头,是个寒门子弟。
罗蒙那个乐啊!当晚就多吃了两碗饭,拉着福贵说:“总算来了!明日我可得好好‘教导教导’这后生!”
福贵赔笑道:“公子说得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是该好好教导。”
第二天,罗蒙特意换上官服,早早坐在厢房里,腰板挺得笔直。
陈觉一来,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官架子:“你就是陈觉?”
陈觉连忙行礼:“下官正是。”
罗蒙上下打量,这年轻人眉清目秀,举止恭谨,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本想找个由头说两句,可张了张嘴,竟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憋出一句:“嗯,好好干。”
一日无事。
第二日,罗蒙想了个主意,故意把几本账册放乱,想看陈觉如何整理。
谁料这年轻人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账册分门别类理得清清楚楚,还附了张单子注明类别。
罗蒙拿着单子,硬是挑不出错,心里那个憋屈啊!
如此过了半月,罗蒙日日盼着陈觉犯错,可这年轻人就跟个木鱼似的,敲一下响一声,不敲不响,做事滴水不漏。
罗蒙不但没机会训人,反而几次被上司夸“教导有方”,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自此,罗蒙日渐消瘦,原本鼓囊囊的肚子都小了一圈,别提多不得劲了。
这日下大雨,罗蒙一早就盯着门口,心想:“这么大的雨,那小子家住得远,定要迟到了!”
他连训斥的话都想好了七八套,就等着陈觉一脚踏进门来。
谁知卯时三刻,陈觉浑身湿漉漉地准时出现在门口。罗蒙心里那个失望啊,简直像三伏天喝凉水——从头凉到脚。
他强打精神,装作关心地问:“小陈啊,今儿雨这么大,你没迟到,家住得不远吧?”
陈觉擦着脸上的雨水,老实答道:“回大人,下官家住城西二十里外的陈家村,每日寅时起床赶路。”
罗蒙一听,心里更不是滋味——这么远还能准时,这不成心跟我过不去吗?
面上却还得装出赞赏的样子:“哦,如此勤勉,甚好甚好。”
回到家,罗蒙垂头丧气,嘴里念叨:“怎么就找不到错呢?这年轻人怎么就这么谨慎呢?”
福贵跟在一旁,想了想,凑近低声道:“公子若是真想找他的错处,小的倒有个主意……”
罗蒙忙问:“什么主意?快说!”
福贵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通。罗蒙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拍掌大笑:“妙!妙啊!就这么办!”
三日后,陈觉来当值,愁眉不展。
罗蒙故作关心:“小陈啊,今日面色不佳,可是有什么难处?”
陈觉叹气道:“不瞒大人,昨日家中老屋不知怎的突然塌了,幸而家父当时外出,未伤着人。只是如今无处安身,心中忧虑。”
罗蒙心中暗喜,面上却装出同情模样:“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我外甥前些日子在城西置了处宅子,住了几日便嫌偏僻,空置至今。我记得那地方离陈家村不远,你若是不嫌弃,可暂住那里。”
陈觉一愣:“这……怎好叨扰?”
“无妨无妨!”罗蒙摆手道,“空着也是空着,有人住着还能添些人气,于风水也是好的。”
陈觉推辞不过,稀里糊涂接了钥匙。
傍晚领着老父去看宅子,这一看不得了——竟是个青砖灰瓦的小院,虽不大,却比自家茅屋强了百倍。
父子俩又是感激又是疑惑,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陈老汉提醒儿子:“儿啊,俗话说‘无故之利,必有所图’,这位罗大人为何对你这般好?”
陈觉道:“许是大人心善吧。咱们且住着,日后好生报答便是。”
谁料住进新宅第一天,陈觉就出事了。
他算计着新宅比老家还远二里地,特意起了个大早,寅时不到就出发。
谁知走到河边傻眼了——昨日还好端端的木桥,今日竟断成两截!
陈觉急得团团转,最后只得往上游跑了一里地,找个水浅处凫水过河。等湿漉漉赶到衙门,早过了卯时。
罗蒙端坐堂中,一见陈觉迟到,心中乐开了花,面上却沉下脸来:“陈觉!你可知现在什么时辰了?”
陈觉慌忙请罪:“下官知错,今日河桥断裂,只得绕路过河,故此来迟。”
罗蒙一拍桌子,把憋了数月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桥断了便迟到了?若是敌军打来,桥断了你便不守城了?若是圣上召见,桥断了你便不面圣了?年轻人,做事要懂得变通!要提前谋划!要……”
这一训就是半个时辰,话术之丰富,道理之深刻,连罗蒙自己都暗暗佩服——这些可都是他平日偷学来的,今日总算派上用场了!可把他给激动坏了!
陈觉自知理亏,垂首听训,连连称是。
罗蒙训完人,通体舒泰,哼着小曲回家了。当晚多吃了一碗饭,见了下人也笑眯眯的,弄得全府上下莫名其妙。
再说陈觉,当晚回去便琢磨过河的法子。修桥他修不起,便想到了用木筏。
恰好老家附近有个相熟的渔夫,他便去借了个旧木筏,打算次日用过还回。
第二日天不亮,陈觉赶到河边,却见木筏散了架,木板漂了一河!
这下又得凫水,等他湿漉漉赶到衙门,罗蒙早已备好新词,又是一通训斥。
“昨日……才与你说了‘豫则立’三个字……你转头便忘了个干净……”
他时而顿足,时而叹息,将“误时”一事引申到为官良心、办事章法,又细细分说了“轻重缓急”四字要义。
直讲到日头又升高一截,窗影挪了半尺,才话锋一转:
“罢了……念你年轻……从今日起,每日退衙前,须将明日行程细细思量:何处可能生变?如何应对?可能疏漏何在?……写成条陈,放我案上。”
陈觉早已听得头昏脑涨,只知连连称是。
他心里觉得蹊跷,却如在迷雾中,抓不住个实处。
果不其然,到了第三日,又迟到了。
“事……不过三啊,陈觉。”
罗蒙闭着眼睛坐在上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一次,可说是意外……两次,勉强算疏忽……这第三次呢?……”他伸手取过案头那本翻得卷边的《吏律辑要》,指尖轻点某处,“你看……这‘懈惰’二字,说得便是这般情形……木筏坏了可以再修,桥断了可以绕道……可心若散了,万事皆休……”
他并不疾言厉色,只将那“懈惰”的后果,从误事、失职,讲到损及前程、牵连家人,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入木三分。又细细剖析“写条陈”的深意,痛心于陈觉“眼到手不到,手到心不到”……
直讲到陈觉面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额角冷汗涔涔,才收了话头:
“你且回去……好好想想。若明日再迟……”他抬眼,目光深深,“便不是这般好说话了。”
陈觉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去的。
罗蒙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从袖中摸出那本心爱的小册子,提笔时嘴角已压不住笑意,工工整整记下:“第三次,以‘心散万事休’点他根本,层层剖析,历时两刻又半,甚妙。”
如此一连七日,陈觉天天迟到,罗蒙天天训话,话术竟一日不重样,也是奇才。
到第八日,陈觉留了心眼。他修好木筏后不睡觉,躲在暗处守着。
果然三更时分,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摸到河边,抡起斧头就要砍筏子上的绳子。
陈觉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那人生生按住。就着月光一看,竟是同村的李木匠!
“李叔?怎么是你?”陈觉又惊又怒。
李木匠臊得满脸通红,连连作揖:“大侄子,对不住对不住!叔也是没法子……”
再三追问下,李木匠才吞吞吐吐道出实情:原来有个年轻小厮找到他,让他每日破坏陈觉过河的工具,一次给五十文钱。他女儿病重需钱买药,这才昧着良心做了这事。
“那人长得什么模样?”陈觉急问。
“二十来岁,嘴角有颗痣,看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下人。对了,他腰间挂着个木牌,上头刻着个‘罗’字。”
陈觉心里“咯噔”一下——罗?身边姓罗的人,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上司罗蒙,难道……
不可能不可能,罗大人好心借自己这么好的房子住,自己怎能那样恶意揣度别人……
陈觉想不通,也就不管了,这事先放一边,如今最要紧的是,他以后可不能再迟到了。
他当即决定,今夜不睡宅子了,就在衙门附近的乞丐窝将就一宿。
第二日,罗蒙兴冲冲来到衙门,今日用来训斥的话术他昨晚已经背诵好了,正在脑海中过到第三遍,突然见陈觉已端坐案前,正在整理账册。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此后数日,陈觉干脆在乞丐窝里凑合,每日天不亮就到衙门,比罗蒙还早。罗蒙无错可挑,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没几天竟病倒了。
按当时规矩,上司生病,下属当去探望。抛开这一层,陈觉念及罗蒙借宅子给他住,也该去看看,便买了点心前去探望。
到了罗府门外,他又犹豫了——见了面说什么呢?正踌躇间,一个小厮从门内出来,嘴角一颗痣,腰挂“罗”字木牌,正是福贵。
福贵一见陈觉,如见救星,一把拉住他:“陈官人您可来了!我家公子盼您好几天了!”
陈觉被半拉半请带进内室,只见罗蒙病恹恹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手里还攥着本写满字的小册子。
一见陈觉,他竟忽地坐起身,精神头来了:
“陈觉!你可知我病了七日?七日啊!你这做下属的,今日才来探望,可懂上下尊卑?可知礼义廉耻?这要是在朝堂上,便是大不敬之罪!你……”
又是一套新鲜说辞,滔滔不绝。
陈觉听得心头火起,转身要走。
那小厮连忙拉住他,塞过一串铜钱,低声道:“陈官人莫恼!我家公子就这点癖好,您多担待!”
说着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原来这一切的一切,从弄塌老屋到借宅子,从断桥到坏木筏,只为让罗蒙找到借口揪到陈觉的错处,让他过了这把训人的瘾!
“自从您开始迟到,公子日日精神焕发,对下人都和颜悦色。这几日您不迟到了,公子才憋闷出病来。您行行好,就每日迟到片刻,全当行善积德了!公子说了,每日补贴您一百文!”
陈觉听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还以为在做梦。这有钱人的心思,真是琢磨不透!
福贵又劝:“您想想,每日迟到片刻,听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能拿一百文,这差事哪找去?再说了,那宅子您不还住着吗?”
陈觉只好点头:“罢罢罢,我就当陪大人演场戏吧!”
自此,陈觉每日“准时”迟到,罗蒙每日“准时”训话,训完神清气爽,陈觉领钱回家。二人心照不宣,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这段奇事后来在京城传开,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罗蒙荒唐,有人说陈觉走运,也有人说:这人啊,各有所求,有人求财,有人求名,有人求权,还有人求的,不过是个被人当回事的感觉。
正所谓:
世人百态各不同,有人求西有人东。
富贵不知穷滋味,权瘾胜过酒色空。
巧设局中局连环,怎料局外有明瞳。
莫笑荒唐荒唐事,且看红尘万千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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