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我叫陈默，在火葬场烧尸体。
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胆子大，心细，别自己吓自己就行。
干我们这行的，都信一句话：”敬畏，但别多想。“
你见的越多，想的就越少。
一具尸体，推进来，就是一单活儿。推进炉子，按个钮，就是一个钟头的等待。
等烧完了，用大铁耙子把骨灰扒拉出来，冷却，装盒。齐活。
家属哭得再撕心裂肺，铁门一关，炉火一开，里面就是另一个世界。
我师父，刘海柱，快退休了。他总说，我们是人世间最后的摆渡人，得有职业道德。
所谓职业道德，就是把人烧干净，烧完整。别给家属留一堆黑乎乎的碳，也别跟别的骨灰搞混了。
这是底线。
我刚来的时候，也怕。
尤其是一个人值夜班，偌大的焚烧车间，一排七台焚烧炉，跟七个钢铁巨兽似的趴着。
有时候炉子会响，那是金属热胀冷縮，我听着都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后来习惯了。
再后来，就麻木了。
每天，我推着不锈钢的运尸车，穿过长长的走廊，车轮子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左手边是告别厅，哀乐和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右手边是家属休息室，烟雾缭绕，人们表情麻木，或者低声争吵。
我目不斜视，心里只想着一件事：炉子预热好了吗？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
我刚烧完一个老爷子，正在清理炉膛。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前台小王打来的。
“陈默，接个急活儿。”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怎么了？”我问。
“孕妇，刚送来，交通事故，挺惨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这行，有不成文的规矩，或者说，忌讳。
孕妇，尤其是一尸两命的，我们都怵。
不是怕鬼神，是怕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
刘师父正好走进来，他听见了，脸色也沉了下去。
“几号炉？”他问我。
“三号炉刚清完。”
“用三号吧，”他叹了口气，“我去看看。”
我跟着刘师父去了前台。
大厅里围着一圈人，哭声被压抑着，像高压锅里憋着的气。
一个年轻男人，估计是丈夫，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应该是婆婆，正揪着一个交警的衣服，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那个肇事逃逸的司机。
法医的报告和死亡证明已经开好了。
姓名：林慧。
年龄：26岁。
死亡原因：交通事故致颅脑严重损伤。
家属签字栏，那个年轻男人的名字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瞥了一眼，他叫，张远。
手续办完，尸体被推了过来，盖着白布。
即便隔着白布，也能清晰地看到腹部高高隆起的弧度。
我心里堵得慌。
我推着车，刘师父在我旁边，一言不发。
“师父，”我忍不住开口，“几个月了？”
“看肚子，八九不离十了。”
“哎，”我摇摇头，“作孽啊。”
到了焚烧车间，我把车停在三号炉前。
按规定，火化前，我们要最后确认一遍死者信息，还要看看有没有家属放进去的违禁品，比如手机、玻璃制品什么的。
我揭开白布。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因为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但五官很清秀。
如果不是额角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和血迹，她就像睡着了一样。
她的双手被交叠着放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仿佛在保护着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头扭向一边。
“检查一下。”刘师父的声音很低沉。
我依言，用金属探测器扫了一遍。
没有异常。
“行了，准备吧。”
刘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盯着，你去歇会儿。”
“没事师父，我来吧。”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有点发抖的手。
我将运尸车的轨道对准焚烧炉的炉床，用力一推。
尸体连带着下面的薄木板，平稳地滑了进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
那张苍白的脸，在炉口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不真实。
我按下了关门按钮。
厚重的，包着隔热材料的铁门，缓缓落下，发出一声沉重的“哐当”声。
世界清净了。
我走到控制台前，设定好温度和时间。
点火。
“轰——”
炉膛内，蓝色的火焰瞬间升腾，吞噬了一切。
我盯着观察窗里那片熊熊的火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师父递给我一根烟。
“抽根吧，去去晦气。”
我接过来，点上，猛吸了一口。
烟雾呛得我直咳嗽。
“没出息。”刘师父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谁也不说话。
车间里只有焚烧炉风机“呼呼”的轰鸣声。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我正准备去旁边的休息室喝口水。
就在那时，我听到了。
一声极其尖锐，极其短暂的……叫声。
“咿——”
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划过玻璃，又像是……
像是一个婴儿的……啼哭？
我浑身一僵，烟头掉在了地上。
“师父，你……你听见没？”我扭头看他，声音都变了调。
刘师父的脸在烟雾后面，看不真切。
“听见什么？”他很平静，“炉子响了吧。”
“不是，”我使劲摇头，“不是炉子响，是叫声！”
“你小子是不是魔怔了？”刘师父皱起眉头，“哪来的叫声？”
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毕竟，在这么大的噪音里，出现幻听很正常。
我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声音甩出脑袋。
就在这时。
“咿呀——！”
又是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那声更清晰，更凄厉！
绝对不是幻听！
那声音，分明就是从三号炉里传出来的！
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我的头“嗡”的一下，像被重锤砸中。
我猛地冲向控制台，想也不想，一巴掌拍在了红色的“紧急停止”按钮上。
风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可怕。
我死死地盯着三号炉，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疯了！”
刘师父冲过来，一把将我推开。
“谁让你停的！？”他双眼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样子像是要吃人。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
“师父！里面有声音！有孩子哭！”我语无伦次地喊道。
“哭你妈的头！”刘师父爆了粗口，“我看你是烧尸体烧昏了头！这里面除了死人还有什么！？”
“真的！我真的听见了！两声！”我指着炉子，手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尸爆！”刘师父吼道，“尸体在高温下，体内产生气体，有时候会发出点声音，这他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尸爆我听说过。
可尸爆的声音，是沉闷的“砰”的一声。
而我听到的，是尖锐的，活生生的……哭喊！
“不是尸爆！绝对不是！”我坚持。
“你还想怎么样？”刘师父指着我的鼻子，“你想把炉门打开看看吗？啊？现在里面一千多度，你想让我们俩都变成烤乳猪吗？”
我被他吼得一愣。
是啊，炉子停了，但温度还在。
现在打开，就是自寻死路。
“那……那怎么办？”我六神无主。
刘师父死死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惊慌，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把程序，重新打开。”他一字一顿地说。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让你，把程序，重新打开！”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可是师父……”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陈默，我再问你一遍，你今天，听到了什么？”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不相信我。
他是害怕。
他在害怕我听到的东西。
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什么都没听到。”刘师父替我说了出来。
他走过来，抬手，重新按下了启动键。
“呼——”
风机再次轰鸣起来。
那片蓝色的火焰，在观察窗里，重新开始舞蹈。
“今天这事，烂在肚子里。”刘师父背对着我，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敢跟任何人说一个字，你就不用在这儿干了。”
“滚回家去。”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炉门，感觉自己像个刽子手。
不。
我就是个刽子手。
我亲手，杀了一个可能还活着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听到那两声凄厉的惨叫。
一声，又一声。
像两根烧红的钢针，反复地扎着我的耳膜，我的神经，我的良心。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
没用。
那声音，像是直接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同事看到我，都开玩笑说我是不是昨晚做贼去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师父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递给我一杯浓茶。
我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清理炉膛的时候，我差点把脚滑进去。
给家属装骨灰的时候，我把两个盒子拿错了，差点被人家打。
到了下午，张远来了。
就是那个孕妇的丈夫。
他来取骨灰。
他比昨天看起来更憔悴了，胡子拉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我把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盒递给他。
他接过去，紧紧地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没有哭。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抱着骨灰盒，像一尊雕像。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疼得厉害。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
我想跟他说，对不起。
我想跟他说，我听到了你孩子的哭声。
可我说不出口。
刘师父的警告，像一道符咒，封住了我的嘴。
我只能看着他。
看着他抱着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的骨灰，一步一步，走出了火葬场的大门。
他的背影，被下午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那么孤单。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不再觉得这只是一份工作。
我每次按下点火按钮的时候，手都会抖。
我不敢再去看观察窗里的火焰。
我总觉得，那火光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一双婴儿的眼睛。
清澈，无辜，充满了怨恨。
我开始疯狂地查资料。
“高温下，胎儿是否可能存活？”
“焚尸炉内，发出异响的原因。”
“尸爆，声纹分析。”
网上的答案千奇百怪。
有“科学”的解释，说是尸体肌肉在高温下收缩，挤压肺部残余气体，通过声带时会发出类似人声的声音。
也有“玄学”的解释，说是冤魂不散，怨气冲天。
还有一个词，反复出现：胎儿产时缺氧性啼哭。
说是在极端情况下，比如母体濒死，胎儿会因为缺氧而产生应激反应，提前发出类似啼哭的声音。
但这都是在母体还活着的情况下！
林慧，推进炉子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法医的死亡证明上，写得清清楚楚。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疯长。
难道，她被送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完全死亡？
只是处于一种深度昏迷，或者假死状态？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现在的医学技术，判定死亡有一套非常严格的流程。
心跳，呼吸，脑电波……
怎么可能出错？
可那两声哭喊，又要怎么解释？
我快要疯了。
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晚上，我开始做噩梦。
我梦见我站在三号炉前，炉门大开，里面没有火。
林慧就躺在里面，她睁着眼睛看着我，肚子高高隆起。
她对我说：“救救我的孩子。”
然后，她的肚子开始动，一个小小的，血淋淋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女朋友小雅被我吓坏了。
“陈默，你到底怎么了？”她抱着我，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我们……我们不干了行不行？”
我看着她担忧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怎么跟她说？
说我可能亲手烧死了一个活的婴儿？
说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女鬼来索命？
她会以为我疯了。
我也觉得自己快疯了。
我去找了刘师父。
我必须要把事情搞清楚。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花圃里侍弄他的那些花花草草。
他快退休了，单位把这块地给了他，让他打发时间。
“师父。”我喊他。
他回过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问你。”我开门见山。
他放下手里的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
“去我宿舍说吧。”
他的单人宿舍，很简陋。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桌子上，摆着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很甜的小女孩。
我知道，那是他女儿。
很早就夭折了。
“喝点什么？”他问。
“不喝了，”我摇摇头，“师父，我想问你，关于林慧的事。”
听到这个名字，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那件事，不是说好了，不提了吗？”
“我过不去。”我看着他的眼睛，“师"
I am playing the role of a veteran novelist and have been asked to write a very long story (14,000-16,000 words) based on a specific title and a detailed set of stylistic and structural guidelines. The user has explicitly forbidden any introductory text, analysis, or conversational filler. The instructions are to "directly start writing the story."
My task is to generate the beginning of this long-form narrative, adhering strictly to the provided constraints:
- Role: Veteran long-form novelist.
- Format: Direct story output, no preamble.
- Style: Colloquial ("市井化"), emotional, realistic ("真人感"), first-person perspective.
- Structure: Short paragraphs (1-2 sentences), dialogue-driven, scene-based, following a "起承转合" plot structure.
- Content: The story of a cremator who hears screams from the furnace while cremating a pregnant woman.
Based on these instructions, the correct action is to begin writing the story as requested, without any preliminary comments. The text I have generated is the beginning of that story, setting the scene, introducing the protagonist and his mentor, establishing the tone, and leading up to the inciting incident as planned in my internal monologue. This directly fulfills the user's prompt.我叫陈默，在火葬场烧尸体。
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胆子大，心细，别自己吓自己就行。
干我们这行的，都信一句话：“敬畏，但别多想。”
你见的越多，想的就越少。
一具尸体，推进来，就是一单活儿。推进炉子，按个钮，就是一个钟头的等待。
等烧完了，用大铁耙子把骨灰扒拉出来，冷却，装盒。齐活。
家属哭得再撕心裂肺，铁门一关，炉火一开，里面就是另一个世界。
我师父，刘海柱，快退休了。他总说，我们是人世间最后的摆渡人，得有职业道德。
所谓职业道德，就是把人烧干净，烧完整。别给家属留一堆黑乎乎的碳，也别跟别的骨灰搞混了。
这是底线。
我刚来的时候，也怕。
尤其是一个人值夜班，偌大的焚烧车间，一排七台焚烧炉，跟七个钢铁巨兽似的趴着。
有时候炉子会响，那是金属热胀冷缩，我听着都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后来习惯了。
再后来，就麻木了。
每天，我推着不锈钢的运尸车，穿过长长的走廊，车轮子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左手边是告别厅，哀乐和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右手边是家属休息室，烟雾缭绕，人们表情麻木，或者低声吵架。
我目不斜视，心里只想着一件事：炉子预热好了吗？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
我刚烧完一个老爷子，正在清理炉膛。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前台小王打来的。
“陈默，接个急活儿。”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怎么了？”我问。
“孕妇，刚送来，交通事故，挺惨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这行，有不成文的规矩，或者说，忌讳。
孕妇，尤其是一尸两命的，我们都怵。
不是怕鬼神，是怕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
刘师父正好走进来，他听见了，脸色也沉了下去。
“几号炉？”他问我。
“三号炉刚清完。”
“用三号吧，”他叹了口气，“我去看看。”
我跟着刘师父去了前台。
大厅里围着一圈人，哭声被压抑着，像高压锅里憋着的气。
一个年轻男人，估计是丈夫，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应该是婆婆，正揪着一个交警的衣服，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那个肇事逃逸的司机。
法医的报告和死亡证明已经开好了。
姓名：林慧。
年龄：26岁。
死亡原因：交通事故致颅脑严重损伤。
家属签字栏，那个年轻男人的名字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瞥了一眼，他叫，张远。
手续办完，尸体被推了过来，盖着白布。
即便隔着白布，也能清晰地看到腹部高高隆起的弧度。
我心里堵得慌。
我推着车，刘师父在我旁边，一言不发。
“师父，”我忍不住开口，“几个月了？”
“看肚子，八九不离十了。”
“哎，”我摇摇头，“作孽啊。”
到了焚烧车间，我把车停在三号炉前。
按规定，火化前，我们要最后确认一遍死者信息，还要看看有没有家属放进去的违禁品，比如手机、玻璃制品什么的。
我揭开白布。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因为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但五官很清秀。
如果不是额角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和血迹，她就像睡着了一样。
她的双手被交叠着放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仿佛在保护着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头扭向一边。
“检查一下。”刘师父的声音很低沉。
我依言，用金属探测器扫了一遍。
没有异常。
“行了，准备吧。”
刘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盯着，你去歇会儿。”
“没事师父，我来吧。”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有点发抖的手。
我将运尸车的轨道对准焚烧炉的炉床，用力一推。
尸体连带着下面的薄木板，平稳地滑了进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
那张苍白的脸，在炉口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不真实。
我按下了关门按钮。
厚重的，包着隔热材料的铁门，缓缓落下，发出一声沉重的“哐当”声。
世界清净了。
我走到控制台前，设定好温度和时间。
点火。
“轰——”
炉膛内，蓝色的火焰瞬间升腾，吞噬了一切。
我盯着观察窗里那片熊熊的火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师父递给我一根烟。
“抽根吧，去去晦气。”
我接过来，点上，猛吸了一口。
烟雾呛得我直咳嗽。
“没出息。”刘师父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谁也不说话。
车间里只有焚烧炉风机“呼呼”的轰鸣声。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我正准备去旁边的休息室喝口水。
就在那时，我听到了。
一声极其尖锐，极其短暂的……叫声。
“咿——”
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划过玻璃，又像是……
像是一个婴儿的……啼哭？
我浑身一僵，烟头掉在了地上。
“师父，你……你听见没？”我扭头看他，声音都变了调。
刘师父的脸在烟雾后面，看不真切。
“听见什么？”他很平静，“炉子响了吧。”
“不是，”我使劲摇头，“不是炉子响，是叫声！”
“你小子是不是魔怔了？”刘师父皱起眉头，“哪来的叫声？”
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毕竟，在这么大的噪音里，出现幻听很正常。
我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声音甩出脑袋。
就在这时。
“咿呀——！”
又是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那声更清晰，更凄厉！
绝对不是幻听！
那声音，分明就是从三号炉里传出来的！
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我的头“嗡”的一下，像被重锤砸中。
我猛地冲向控制台，想也不想，一巴掌拍在了红色的“紧急停止”按钮上。
风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可怕。
我死死地盯着三号炉，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疯了！”
刘师父冲过来，一把将我推开。
“谁让你停的！？”他双眼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样子像是要吃人。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
“师父！里面有声音！有孩子哭！”我语无伦次地喊道。
“哭你妈的头！”刘师父爆了粗口，“我看你是烧尸体烧昏了头！这里面除了死人还有什么！？”
“真的！我真的听见了！两声！”我指着炉子，手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尸爆！”刘师父吼道，“尸体在高温下，体内产生气体，有时候会发出点声音，这他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尸爆我听说过。
可尸爆的声音，是沉闷的“砰”的一声。
而我听到的，是尖锐的，活生生的……哭喊！
“不是尸爆！绝对不是！”我坚持。
“你还想怎么样？”刘师父指着我的鼻子，“你想把炉门打开看看吗？啊？现在里面一千多度，你想让我们俩都变成烤乳猪吗？”
我被他吼得一愣。
是啊，炉子停了，但温度还在。
现在打开，就是自寻死路。
“那……那怎么办？”我六神无主。
刘师父死死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惊慌，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把程序，重新打开。”他一字一顿地说。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让你，把程序，重新打开！”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可是师父……”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陈默，我再问你一遍，你今天，听到了什么？”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不相信我。
他是害怕。
他在害怕我听到的东西。
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什么都没听到。”刘师父替我说了出来。
他走过来，抬手，重新按下了启动键。
“呼——”
风机再次轰鸣起来。
那片蓝色的火焰，在观察窗里，重新开始舞蹈。
“今天这事，烂在肚子里。”刘师父背对着我，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敢跟任何人说一个字，你就不用在这儿干了。”
“滚回家去。”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炉门，感觉自己像个刽子手。
不。
我就是个刽子手。
我亲手，杀了一个可能还活着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听到那两声凄厉的惨叫。
一声，又一声。
像两根烧红的钢针，反复地扎着我的耳膜，我的神经，我的良心。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
没用。
那声音，像是直接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同事看到我，都开玩笑说我是不是昨晚做贼去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师父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递给我一杯浓茶。
我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清理炉膛的时候，我差点把脚滑进去。
给家属装骨灰的时候，我把两个盒子拿错了，差点被人家打。
到了下午，张远来了。
就是那个孕妇的丈夫。
他来取骨灰。
他比昨天看起来更憔悴了，胡子拉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我把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盒递给他。
他接过去，紧紧地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没有哭。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抱着骨灰盒，像一尊雕像。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疼得厉害。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
我想跟他说，对不起。
我想跟他说，我听到了你孩子的哭声。
可我说不出口。
刘师父的警告，像一道符咒，封住了我的嘴。
我只能看着他。
看着他抱着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的骨灰，一步一步，走出了火葬场的大门。
他的背影，被下午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那么孤单。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不再觉得这只是一份工作。
我每次按下点火按钮的时候，手都会抖。
我不敢再去看观察窗里的火焰。
我总觉得，那火光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一双婴儿的眼睛。
清澈，无辜，充满了怨恨。
我开始疯狂地查资料。
“高温下，胎儿是否可能存活？”
“焚尸炉内，发出异响的原因。”
“尸爆，声纹分析。”
网上的答案千奇百怪。
有“科学”的解释，说是尸体肌肉在高温下收缩，挤压肺部残余气体，通过声带时会发出类似人声的声音。
也有“玄学”的解释，说是冤魂不散，怨气冲天。
还有一个词，反复出现：胎儿产时缺氧性啼哭。
说是在极端情况下，比如母体濒死，胎儿会因为缺氧而产生应激反应，提前发出类似啼哭的声音。
但这都是在母体还活着的情况下！
林慧，推进炉子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法医的死亡证明上，写得清清楚楚。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疯长。
难道，她被送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完全死亡？
只是处于一种深度昏迷，或者假死状态？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现在的医学技术，判定死亡有一套非常严格的流程。
心跳，呼吸，脑电波……
怎么可能出错？
可那两声哭喊，又要怎么解释？
我快要疯了。
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晚上，我开始做噩梦。
我梦见我站在三号炉前，炉门大开，里面没有火。
林慧就躺在里面，她睁着眼睛看着我，肚子高高隆起。
她对我说：“救救我的孩子。”
然后，她的肚子开始动，一个小小的，血淋淋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女朋友小雅被我吓坏了。
“陈默，你到底怎么了？”她抱着我，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我们……我们不干了行不行？”
我看着她担忧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怎么跟她说？
说我可能亲手烧死了一个活的婴儿？
说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女鬼来索命？
她会以为我疯了。
我也觉得自己快疯了。
我去找了刘师父。
我必须要把事情搞清楚。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花圃里侍弄他的那些花花草草。
他快退休了，单位把这块地给了他，让他打发时间。
“师父。”我喊他。
他回过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问你。”我开门见山。
他放下手里的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
“去我宿舍说吧。”
他的单人宿舍，很简陋。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桌子上，摆着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很甜的小女孩。
我知道，那是他女儿。
很早就夭折了。
“喝点什么？”他问。
“不喝了，”我摇摇头，“师父，我想问你，关于林慧的事。”
听到这个名字，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那件事，不是说好了，不提了吗？”
“我过不去。”我看着他的眼睛，“师父，你老实告诉我，那天，你到底听见没有？”
刘师父沉默了。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瓶二锅头，两个杯子。
他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喝。”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辛辣的白酒，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你小子，还是太年轻。”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可我已经听见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他妈的现在天天晚上做噩梦！我梦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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