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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婿初次登门送来一箱橘子,我嫌弃转送给了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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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乡下送来的破橘子,也配登我家的门?”

张桂芬看着女婿初次登门带来的瓦楞纸箱,满脸嫌恶。

1985年的青湖湾,她是纺织厂科长,衣着光鲜、眼光挑剔,打心底瞧不上出身农村、在农科所工作的周明宇。

为了面子,她转头就把橘子送给了领导,只想彻底斩断女儿的这段情缘。

可谁能料到,这箱被她弃如敝履的橘子,竟成了改变她命运的钥匙。

两个月内连升三级的她,还没摸清缘由,就被老板叫进了办公室.....



01

1985年10月12日,星期六。

青湖湾三号院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

下午四点半,阳光斜穿过玻璃窗,在客厅的水磨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菱形光斑。

张桂芬第三次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挂钟前看了看时间。

她身上那件墨绿色真丝旗袍是去年在上海定做的,领口绣着细密的云纹。

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是丈夫留下的,戴了十二年,颜色越发温润。

她把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又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一根碎发逃出来。

女儿陈琳站在阳台上朝路口张望,白衬衫的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细白的手腕。

她才二十六岁,在纺织厂宣传科工作,正是最好的年纪。

“妈,明宇说他五点到。”

陈琳回头说,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轻快。

“知道了。”张桂芬应了一声,坐回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刚沏好的龙井,茶烟袅袅上升,在光线里打着旋儿。

她已经托人打听清楚了。

周明宇,二十九岁,江西赣州人,省农业大学毕业,现在市农科所下属的扶贫办公室工作。

父母都在老家,守着几亩柑橘园。

用厂里那些女人的话说,这叫“凤凰男”,山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

可再金贵,终究是从山窝里出来的。

丈夫去世得早,张桂芬一个人把陈琳拉扯大。

她在市第二纺织厂从宣传干事干到策划科科长,四十五岁,好不容易在青湖湾分了这套两居室。

绝不能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

门铃在四点五十分响起。

陈琳几乎是跑着去开的门。

张桂芬缓缓站起身,整了整旗袍下摆。

门口站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个子挺高,肩膀宽阔,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浅棕色。

他手里抱着个瓦楞纸箱,箱子侧面用毛笔写着“精品沙糖橘”五个字。

“阿姨好,我是周明宇。”他微微欠身,声音温和。

张桂芬打量着他。

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很平整。

脚上的皮鞋是百货大楼最常见的款式,鞋跟磨损得厉害。

最扎眼的是那个纸箱子——边缘都磨毛了,用麻绳捆着,活像是从哪个集市摊上捡来的。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周明宇弯身换鞋。鞋柜里只有几双女式皮鞋和布鞋,张桂芬从储藏室拿出一双深蓝色的塑料拖鞋递过去:“穿这个。”

那是通下水道的工人来时会穿的拖鞋。

周明宇顿了顿,接过来换上:“谢谢阿姨。”

箱子放在门口地上。

陈琳想帮忙搬进来,张桂芬抢先开口:“就放那儿吧,别把地板弄脏了。”

客厅里的气氛凝了一下。

“明宇,坐。”

陈琳拉着周明宇在沙发上坐下,倒茶的手有点抖,“路上顺利吗?”

“顺利,公交车直达。”周明宇接过茶杯,注意到茶几腿有一处漆磕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底色。

他目光扫过客厅——墙上挂着丈夫的黑白遗像,五斗柜上摆着三五牌座钟,玻璃罩里养着两盆君子兰。

这是个典型的一九八五年城市家庭,整洁,局促,处处透着女主人的要强。

张桂芬在他对面坐下,旗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小周啊,听琳琳说,你在农科所工作?”

“是的阿姨,在扶贫办公室,主要负责经济作物的推广。”

“那就是跟农民打交道了。”

张桂芬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一个月工资多少?”

“妈!”陈琳脸红了。

周明宇笑了笑:“基本工资五十六块,加上下乡补贴,差不多七十。”

“七十。”

张桂芬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琳琳在纺织厂,一个月四十二。加起来一百出头,要吃饭,要穿衣,将来有了孩子……”

“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的是现实问题。”张桂芬放下茶杯,瓷器碰在玻璃上,清脆的一声。

“小周,你别怪我说话直。琳琳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得为她的将来考虑。你老家在江西农村,父母年纪大了,将来要不要接来?接来住哪儿?你单位分房了吗?”

周明宇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单位有集体宿舍。分房要排队,我工龄短,暂时排不上。”

“那就是没房。”

张桂芬点点头,“农科所这种单位,说稳定也稳定,说没前途也没前途。一辈子跟泥土打交道,能有什么出息?”

“妈!”陈琳站了起来,眼睛红了。

“明宇是大学生!他帮助了好多农民……”

“大学生现在满街都是。”

张桂芬打断她,“上周刘阿姨介绍的那个海归博士,人家在科学院工作,单位马上分房,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琳琳,你要想清楚。”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座钟的秒针咔哒咔哒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周明宇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张桂芬:

“阿姨,我理解您的顾虑。我现在确实给不了琳琳多好的物质条件。但我在做我认为有意义的事。赣南老区的柑橘品质很好,可农民卖不上价。我们正在培育新品种,打通销售渠道。如果能做成,一个村一年能多收入两三万……”

“那是国家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张桂芬站起身,“晚饭好了,洗手吃饭吧。”

餐厅的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盆冬瓜汤。

最中间是一大盘龙虾——张桂芬特意托水产公司的熟人弄来的,这个季节少见。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做了点。”她说。

周明宇看着那盘龙虾,顿了顿:“让阿姨破费了。”

“不破费,琳琳爱吃。”

张桂芬夹了只最大的虾放到女儿碗里,“她在长身体,营养要跟上。”

整顿饭,张桂芬一直在给陈琳夹菜,和周明宇说的话不超过三句。

她讲厂里谁谁家的女儿嫁了个干部,讲海归博士有多优秀,讲青湖湾最近搬进来一户人家,男的是外贸局的,女的在银行,小两口出门都穿进口西装。

周明宇安静地吃饭,偶尔回应一两句。

他吃得很仔细,鱼刺一根根挑出来,整齐地摆在骨碟边缘。

七点半,天完全黑了。

周明宇起身告辞。

陈琳送他到门口,两人在楼道里低声说了几句话。

“阿姨,我走了。”

周明宇朝屋里说,“那箱橘子您记得吃,放久了会坏。”

张桂芬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好,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陈琳红着眼睛回来,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桌子。

“哭什么?”

张桂芬擦着手走出来,“我说错了吗?跟着他,你要吃一辈子苦。”

“我不怕吃苦!”

“你现在不怕,等过了三十岁,看着别人家冰箱彩电都有了,孩子上好学校,你住集体宿舍,到时候就知道怕了。”

母女俩吵到九点多。

最后陈琳摔门进了自己房间。

张桂芬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纸箱子。

她走过去,解开麻绳,打开箱盖。

里面是一个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橘子,码放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一个掂了掂,沉甸甸的。

剥开报纸,橘子皮是鲜艳的橙红色,油胞细密,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确实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种。

可她就是觉得碍眼。

这箱橘子像是一个标志,标志着女儿可能要选择的那种生活——清贫,土气,跟泥土和农民打交道的一生。

第二天是星期天。

一大早,隔壁李大妈来借葱,看见门口那箱橘子。

“哟,桂芬,买这么多橘子?这包装够朴素的。”

“别人送的。”张桂芬淡淡地说。

“乡下亲戚吧?”

李大妈蹲下来看了看,“这种包装,一看就是农村来的。我跟你说,现在农村人进城,都爱带些土特产,以为我们稀罕。其实能值几个钱?”

张桂芬脸上火辣辣的。

送走李大妈,她盯着那箱橘子看了很久,最后做了决定。

02

十月十四日,星期一。

清晨六点,张桂芬就起床了。

她换上那套深蓝色西装套裙——厂里发的工装,但被她改过了腰身,显得利落不少。

头发重新盘好,脸上薄薄扑了层粉。

那箱橘子还放在门口。

她试着拎了拎,沉,至少有二十斤。

七点十分,她提着箱子下楼。

青湖湾门口停着厂里的班车,几个女工已经在车上了。

“张科长早!”

宣传科的刘婷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箱子上。

“哟,这什么呀?”

“橘子。”张桂芬简短地说,把箱子塞到座位底下。

“这么大一箱?老家寄来的?”

“嗯。”

车子启动,颠簸着驶向市区。

张桂芬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心里盘算着。

这箱橘子不能留在家,但扔了又可惜。

不如送给张倩。

张倩是厂策划部的总监,四十八岁,比张桂芬大三级。

这个女人爱占小便宜是出了名的——谁家有点什么好东西,她总要“尝尝鲜”。

上次厂里发苹果,她硬是以“试吃”为由多领了三斤。

但她是领导。

张桂芬在科长位置上干了五年,想往上挪挪,需要张倩点头。

班车在市第二纺织厂门口停下。

张桂芬提着箱子下车,勒得手指发白。

厂区是五十年代建的老苏式建筑,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

主楼四层,策划部在三楼。正是上班高峰,楼梯上挤满了人。

“让一让,让一让!”张桂芬艰难地往上挪。

“张科长,我帮你吧?”有人问。

“不用!”她咬咬牙,一口气提到三楼。

策划部办公室是个大通间,摆了十几张桌子。

张桂芬的座位在靠窗位置。她刚把箱子放下,刘婷就凑过来了。

“张科长,这橘子到底哪来的呀?看这包装,不像商店买的。”

周围几个同事也看过来。

张桂芬脸上挂不住,硬着头皮说:“有机农场的特供品,外面买不到。”

“特供?”刘婷笑了,“用旧报纸包着的特供?”

一阵低低的哄笑。

张桂芬不再说话,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昨天的报表。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九点钟,她抱着报表和那箱橘子,敲开了总监办公室的门。

张倩正在看文件,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她抬头,目光越过镜片落在箱子上:“桂芬啊,什么事?”

“张总,这是上周的销售数据。”

张桂芬把报表放在桌上,顿了顿,“还有……老家亲戚送了箱橘子,说是无公害的,您尝尝。”

张倩放下笔,笑容深了些:“哎哟,这么客气。什么橘子啊?”

“就是普通橘子,但说是没用农药的。”

张桂芬把箱子放在墙角,“您忙,我先出去了。”

“好,谢谢啊。”门关上。

张倩起身走到箱子前,蹲下来看了看。

她拆开麻绳,打开箱盖,拿出一个橘子。

确实跟市面上的不一样。

皮薄,颜色鲜亮,手感沉甸甸的。

她剥开一个,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甜中带着微酸,果肉细腻无渣。

她愣了愣,又掰了一瓣。

十点半,厂办突然通知:

总部特派员来了,要听三季度工作汇报。

张倩连忙准备材料,临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往文件袋里塞了两个橘子。

汇报会在小会议室。

总部来的特派员姓赵,四十多岁,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说话带着京腔。

他听完汇报,问了几个问题,显得兴致缺缺。

中途休息时,张倩拿出橘子:“赵特派员,尝尝这个?我们本地的特产。”

赵特派员本来摆手要推辞,看到橘子的样子,顿了顿:

“这是……赣南蜜橘?”

“您认识?”张倩心里一动。

“在江西吃过一次。”

赵特派员接过橘子,仔细看了看皮色、油胞,然后小心地剥开。

他吃了一瓣,眼睛亮了,“就是这个味道!你们厂里怎么有这个?”

“是……是下面一个科长送的,说是老家特产。”张倩含糊地说。

“哪个科长?”“策划科的张桂芬。”

赵特派员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接下来的汇报,他听得认真多了,还问了几个关于厂里与地方经济联动的问题。

下午两点,汇报结束。

赵特派员离开前,对张倩说:“你们厂有能人啊。这种品质的蜜橘,现在市场上基本见不到。听说只有赣南几个扶贫基地有少量产出,专供外事场合。”

张倩心里翻江倒海。

送走特派员,她立刻去了策划科。

张桂芬正在校对宣传稿,看见张倩进来,连忙站起来:“张总。”

“桂芬啊,”张倩满脸笑容,拉着她的手,“上午那橘子,还有吗?”

“还有……一箱都给您了。”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倩压低声音,“赵特派员吃了,赞不绝口!说这是赣南高山蜜橘,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桂芬,你跟阿姨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渠道?”

张桂芬完全懵了:“什么渠道?就是老家亲戚……”

“别瞒我了。”

张倩拍拍她的手,“赵特派员说了,这种橘子每年产量不到两百斤,都是专供的。你能弄到,说明你有门路啊!”

“我……”

“好事!这是好事!”张倩眼睛发亮,“咱们厂今年要拓展业务,正好在找优质农产品货源。你要是能牵上线,那可是大功一件!”

张桂芬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周明宇的话:“赣南老区的柑橘品质很好……我们正在培育新品种……”

难道是真的?

“桂芬,”

张倩凑得更近,“这样,下个月策划部副总监的位置空出来了,我跟厂里推荐你。你好好干,把这个渠道维护好,以后前途无量!”

副总监?

张桂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在科长位置上熬了五年,以为还要再熬五年。现在突然……

“谢谢张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

“谢什么,是你自己有本事。”张倩笑呵呵地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张桂芬坐回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03

十月二十五日,任命文件下来了。

白纸黑字,盖着厂里的红章:

张桂芬同志任策划部副总监。

办公室炸开了锅。

刘婷第一个来祝贺,脸上的笑容堆得快要掉下来:“张总监,恭喜啊!我就说您能力出众,早晚要升上去的!”

其他同事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奉承话。

张桂芬努力保持着平静,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四十五岁,她终于往前迈了一大步。

下午,她去张倩办公室汇报工作。

张倩亲自给她倒了杯茶:“桂芬啊,坐。”

“谢谢张总。”

“还叫张总?私下叫张姐就行。”

张倩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那橘子的事,有进展吗?”

张桂芬心里一紧:“还在联系……”

“要抓紧。”

张倩说,“厂里开了会,明年要重点发展农产品深加工业务。如果能对接上赣南的扶贫基地,那就是样板工程,上面会重点扶持。”

“我明白。”

“对了,”

张倩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家里那位……是做什么的?”

张桂芬愣了愣:“我丈夫去世十二年了。”

“不是,我是说……给你橘子的那位。”

张倩眨眨眼,“是亲戚?还是朋友?”

张桂芬明白了。

张倩以为她背后有人。

“是……一个晚辈。”她含糊地说。

“年轻人好啊,有闯劲。”张倩笑了,“改天带出来见见?厂里几个领导都想认识认识。”

从办公室出来,张桂芬后背都湿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点了支烟——这是丈夫去世后养成的习惯,压力大的时候抽一支。

窗外是厂区的篮球场,几个年轻工人在打球。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得红砖墙暖洋洋的。

她想起周明宇。

那个穿旧中山装的年轻人,说话温和,眼睛很亮。他说他在做有意义的事。

也许……她看错了?

不,不可能。就算橘子是真的,又能怎样?

一箱橘子能改变什么?

他还是在农科所,还是没房,还是一个月七十块钱。

张桂芬掐灭烟,走回办公室。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忙得脚不沾地。

副总监要管的事比科长大得多,开会、审批、协调,每天都要加班到七八点。

张倩对她越来越好。

早上给她带豆浆油条,中午一起吃饭,时不时问起“橘子渠道”的事。

张桂芬只能含糊其辞,说还在联系。

她不敢说实话。说那箱橘子是女儿男朋友送的,而那个男朋友被她赶出了门。

十一月底,更大的调动来了。

厂办通知:经集团研究决定,调张桂芬同志至大中华区总部,任品牌营销部经理。

所有人都惊呆了。

总部在上海,那是纺织系统的核心。

品牌营销部经理,那是多少人一辈子够不到的位置。

刘婷的眼睛都红了:“张总监……不,张经理,您这升得也太快了!”

张桂芬自己也懵。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张倩来送她,握着她的手说:“桂芬,多亏了你那箱“橘子”啊!到了总部好好干。记着,咱们厂的业务拓展,可就指望你了。”

火车是第二天上午的。

陈琳请了假来送她。

站台上,母女俩相对无言。

火车喷着白汽,广播里在喊“请抓紧时间上车”。

“妈,”陈琳终于开口,

“到了上海,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张桂芬看着女儿,“琳琳,妈是为你好……”

“我知道。”陈琳打断她,眼圈红了,“但我已经二十六岁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火车开动了。

张桂芬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站台上的女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她突然很想哭。

04

十二月三日,上海。

外滩的风带着黄浦江的湿气,冷得刺骨。张桂芬裹紧大衣,走进南京东路一栋六层高的灰色建筑。

这里是纺织集团大中华区总部。

门厅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巨幅的中国地图,用红色图钉标着各个分厂的位置。

前台是个穿西装的年轻姑娘,说话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张经理是吧?陈总在等您。”

陈总,陈雅茹,品牌营销部总监,五十岁,业界有名的“铁娘子”。

张桂芬在资料上看过她的照片,短发,细边眼镜,眼神锐利。

办公室在四楼。张桂芬敲门进去时,陈雅茹正在看文件。

“陈总,我是张桂芬,来报到。”陈雅茹抬起头,打量着她。那目光像手术刀,一寸寸刮过。

“坐。”她说。

张桂芬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

“你的档案我看过了。”

陈雅茹合上文件夹,“在基层干了二十年,一步一个脚印。很好。”

“谢谢陈总。”

“但总部和分厂不一样。”陈雅茹靠回椅背,“这里节奏快,要求高。品牌营销不是写写宣传稿就行,要懂市场,懂消费者,还要懂政策风向。”

“我会努力学习。”

陈雅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赣南的橘子,是你弄来的?”

张桂芬心里咯噔一下:“是……是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一个晚辈,在农科所工作。”

“农科所。”

陈雅茹点点头,“明年集团要重点推进乡村振兴项目,其中一项就是对接优质农产品基地。赣南柑橘是重点考察对象。”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市场部的调研报告。你看第三页。”

张桂芬翻开。

第三页用红笔划出了一段:“……赣南高山蜜橘,年产量不足两百斤,品质极佳,目前仅少量供应外事场合及高级别会议。如能建立稳定供应渠道,将极大提升集团农产品板块的品牌形象……”

她的手开始出汗。“你那个晚辈,”

陈雅茹说,“能牵上线吗?”“我……我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是要做成。”

陈雅茹站起来,走到窗边,“集团在转型。单纯的纺织业利润越来越薄,我们要拓展新业务。农产品深加工、品牌化、销售渠道建设,这是未来的方向。桂芬,你的机会来了。”

机会。张桂芬走出办公室时,腿都是软的。

她到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五岁,眼角的皱纹藏不住了,鬓角有了白发。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分厂干到退休。

可现在,她站在上海最繁华的南京东路,手里握着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机会。

中午在食堂吃饭。总部的食堂比分厂好得多,有四个窗口,还有小炒。

张桂芬打了份红烧肉和青菜,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个人。

是陈雅茹。“吃得惯吗?”她问。

“惯,惯的。”陈雅茹吃的是清蒸鱼和豆腐,量很少。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你女婿是做什么的?”她忽然问。

张桂芬筷子差点掉了:“女……女婿?”

“周明宇。农科所扶贫办公室的,对吧?”

陈雅茹看着她,“那箱橘子,是他送的。”

张桂芬的脑子嗡的一声。“很惊讶我怎么知道?”

陈雅茹笑了笑,“那箱橘子现在在董事办。”

李董事长。

李德海,集团一把手,六十二岁,纺织系统的元老。

“我……”张桂芬说不出话。

“桂芬,”陈雅茹放下筷子,“在总部,背景比能力重要。你有这个关系,是你的福气。但福气要用对地方。集团需要的是稳定、可靠的供货渠道,不是一箱橘子。”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

陈雅茹看着她,“周明宇父母在赣南,是扶贫带头人,手里有三个稀有蜜橘品种的培育技术。如果能合作,就是双赢。他们需要销路和资金,我们需要产品和故事。”

故事。张桂芬突然明白了。

集团要的不只是橘子,更是一个“故事”——国企助力乡村振兴,扶贫农产品走向全国。

这是一个可以在报纸上登整版报道的故事。

而她,成了这个故事的关键一环。

05

一九八六年一月十五日,星期三。

张桂芬拨通了农科所的电话。转了三道,终于接到扶贫办公室。

“喂,请问周明宇在吗?”“明宇下乡了,去赣南了。您哪位?”

“我是……他一个亲戚。有急事找他。”

“那您留个联系方式,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张桂芬留了总部的电话。挂断后,她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窗外的南京东路车水马龙。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穿呢子大衣的行人匆匆走过。

这是一九八六年的上海,改革开放第八年,一切都躁动着,变化着。

她想起青湖湾那个安静的下午,周明宇抱着纸箱子站在门口的样子。

想起自己让他换上的塑料拖鞋,想起饭桌上那些夹枪带棒的话。

羞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一月二十日,周明宇回电话了。

“阿姨?”他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有些失真,“您找我?”

“明宇啊,”

张桂芬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在上海还习惯吗?工作忙不忙?”

“还好。阿姨您呢?在上海习惯吗?”

“习惯,习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苏晚,这事我怕是帮不上忙。”

苏晚握着手机的指尖微顿,心里咯噔一下。她和赵明宇相识多年,他是赣南本地人,大学毕业后放弃了大城市的工作,一头扎回老家搞蜜橘扶贫,守着那片山头熬了五年,好不容易把村里的蜜橘品牌做起来,让十里八乡的果农都有了稳定收入。她所在的盛弘集团做农产品供应链,这次主动找过来,本是想着强强联合,既能拓宽集团的货源渠道,也能让赣南蜜橘走得更远,怎么想都是双赢的事,却没想到被他一口回绝。

“为什么?”苏晚压下心头的疑惑,尽量让语气平和,“我们集团能提供完整的冷链物流和全国销售渠道,不会压价,果农的收益只会比现在更高,这对你的扶贫基地来说,不是好事吗?”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里隐约能听到风吹过橘林的沙沙声,还有赵明宇轻轻的叹息:“苏晚,你不懂。这蜜橘园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村里老少爷们一起守出来的。前两年有过外地的企业来找过合作,说是包销,结果签了合同就压价,还要求统一催熟,果子摘下来运走,最后果农到手的钱还不如自己摆摊卖的多。从那以后,大家就怕了,宁愿少卖点,也不愿再跟大公司合作。”

苏晚的心沉了沉,她倒不是没想到过这种情况,只是盛弘集团做农产品多年,向来注重口碑,从不会做这种损人利己的事。“明宇,盛弘和那些小公司不一样,我们可以签保价合同,采摘、包装、运输的标准都由你们定,我们只负责渠道,利润分成也都按最优惠的来,我可以带着合同去赣南,跟村里的老人们当面谈。”

她的话说得诚恳,电话那头的赵明宇却依旧迟疑:“我信你,但我做不了主。村里的老支书去年为了护着橘林,摔断了腿,到现在还惦记着不让外人坑了大家。我要是贸然把你们带过去,怕是会寒了乡亲们的心。”

苏晚能听出他话里的难处,赵明宇不是不想合作,而是被过往的经历绊住了脚,更放不下对乡亲们的责任。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那我过去一趟吧,不跟你谈合作,就当是去赣南看看你,尝尝今年的蜜橘。我想,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他们看到我们的诚意,总会愿意相信的。”

电话那头的沙沙声停了,赵明宇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些许无奈,也藏着一丝期待:“也好,我在赣南等你。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老人们不认可,你可别怨我。”

“不会。”苏晚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桌上的盛弘集团供应链规划图,“能让赣南的蜜橘被更多人知道,就算谈不成合作,也值了。”

挂了电话,苏晚立刻让人订了去赣南的机票,又让法务部连夜拟定了一份最宽松的合作意向书,没有丝毫霸王条款,字字句句都站在果农的角度考虑。她知道,这次去赣南,不是简单的商务洽谈,而是要敲开一群朴实农民的心门,而敲开这扇门的钥匙,从来都不是利益,而是真心实意的诚意。

窗外的阳光洒在规划图上,赣南蜜橘的图标旁,渐渐晕开了一片温暖的光,就像那片千里之外的橘林,终会迎来属于它的丰收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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