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第一"不倒翁"冯道为何能历仕四朝十帝？

公元923年，汴梁城的城门被攻破，后梁的旗帜轰然倒地，后唐庄宗李存勖身着铠甲，意气风发地率军入城，宣告着一个王朝的终结，另一个时代的开启。混乱的人群中，一个身着青布官袍、面容沉静的中年男子，正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手中的文书，他便是冯道。此时的他，还只是后唐的一名普通翰林学士，谁也未曾想到，这个看似平凡的文官，未来会在五代乱世的惊涛骇浪中，创下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迹——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侍奉庄宗、明宗、闵帝、末帝等十位皇帝，无论皇权更迭、朝代更替，他始终身居高位，稳如泰山，被世人称为五代第一“不倒翁”。

要读懂冯道的“不倒”，必先读懂他所处的时代。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最动荡、最混乱的时期之一，五十三年间，中原大地政权更迭如同走马灯，帝王登基、亡国如同儿戏。“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这句响彻乱世的呐喊，道尽了当时的残酷现实：武将叛乱、藩镇割据、百姓流离失所，就连帝王的性命，也如同风中残烛，转瞬即逝。后唐庄宗李存勖，曾是横扫天下的英雄，却在登基后沉迷享乐、猜忌功臣，短短三年便众叛亲离，被部下杀死；后晋出帝石重贵，妄图反抗契丹，最终兵败被俘，后晋灭亡；后汉隐帝刘承祐，猜忌权臣，大肆诛杀功臣，最终被郭威所杀，后汉仅存在四年便覆灭。

在这样一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时代，无数文臣武将死于非命，要么因忠于旧主被新帝诛杀，要么因卷入权力斗争身首异处，要么因朝代更替而隐退山林，唯独冯道，如同乱世中的一棵青松，历经风雨而不倒。他的逆袭与坚守，并非偶然，而是源于他过人的智慧、通透的处世哲学，以及乱世中难得的清醒与担当。

冯道出身贫寒，自幼苦读诗书，深知百姓疾苦。他早年曾投奔幽州节度使刘守光，却因直言劝谏，被刘守光投入狱中。侥幸逃生后，他投奔了当时还是晋王的李存勖，凭借着一手好文笔和沉稳内敛的性格，得到了李存勖的赏识，被任命为掌书记，负责起草文书、辅佐政务。此时的李存勖，正全力攻打后梁，志在一统中原，冯道始终默默辅佐，不骄不躁，即便面对李存勖手下武将的轻视与排挤，他也始终淡然处之，专注于自己的本职工作。

后唐庄宗李存勖登基后，沉迷于戏曲，重用伶人，猜忌功臣，朝政日益混乱。很多大臣纷纷直言劝谏，却要么被罢官，要么被处死。冯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没有选择直言死谏，而是用一种更温和、更智慧的方式劝谏。有一次，李存勖因为伶人的挑拨，想要诛杀功臣郭崇韬，冯道得知后，没有直接反对，而是借口“天时不利”，劝说李存勖暂缓行刑，暗中又联合其他大臣，为郭崇韬求情，最终保住了郭崇韬的性命。这种“不直言、不硬抗”的处世方式，让他在庄宗的猜忌之下，得以保全自身，同时也为后唐保住了一员大将。

庄宗被杀后，李嗣源继位，是为后唐明宗。明宗深知冯道的才华与沉稳，即位后便将他提拔为宰相，让他主持朝政。这是冯道第一次身居高位，他没有辜负明宗的信任，上任后便大刀阔斧地整顿吏治，淘汰贪官污吏，选拔有识之士；减轻百姓赋税，鼓励农业生产，让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同时，他还主持修订典籍，弘扬儒学，试图在乱世中为百姓寻找一丝精神寄托。明宗在位七年，后唐出现了短暂的安定与繁荣，这其中，冯道功不可没。明宗曾多次称赞冯道：“朕能安心治国，全靠冯宰相辅佐。”

明宗去世后，后唐陷入内乱，闵帝、末帝先后继位，政权动荡不安。此时的冯道，没有选择依附某一方势力，也没有选择隐退，而是始终坚守在相位上，尽力维持朝政的稳定，减少百姓的苦难。后唐灭亡后，石敬瑭建立后晋，为了争取民心、稳定政局，他第一时间派人邀请冯道出山，继续担任宰相。很多人指责冯道“不忠”，背叛后唐，投靠新主，但冯道却淡然说道：“吾仕三帝，不改初心，初心者，为百姓谋安宁也，非为一姓谋天下也。”

后晋时期，石敬瑭为了争夺皇位，曾向契丹称臣，自称“儿皇帝”，割让燕云十六州，引发了百姓的不满和大臣的反对。冯道深知契丹的强大，也深知石敬瑭的无奈，他没有选择激烈反抗，而是暗中周旋，一方面劝说石敬瑭减少对契丹的供奉，另一方面又出使契丹，试图挽回中原的利益。出使契丹期间，契丹王耶律德光十分赏识冯道，想要将他留在契丹，封他为相，冯道却婉言拒绝，说道：“臣乃中原之人，若留在契丹，无面见江东父老，愿归中原，为两国修好尽一份力。”耶律德光被他的忠诚与气节打动，最终同意放他回国。

石敬瑭去世后，出帝石重贵继位，他不甘心向契丹称臣，决定反抗契丹，却因实力悬殊，最终兵败被俘，后晋灭亡。契丹大军攻入汴梁，烧杀抢掠，百姓深受其害。此时的冯道，再次挺身而出，面见耶律德光，从容说道：“陛下攻破中原，杀的是贪官污吏，还是无辜百姓？若杀百姓，恐失民心，中原难安；若抚百姓，百姓必感念陛下恩德，天下可定。”耶律德光听后，深受触动，下令禁止契丹士兵烧杀抢掠，安抚百姓，汴梁城才得以保全，无数百姓的性命得以保住。

契丹北撤后，刘知远建立后汉，冯道再次被请出山，担任太师。后汉隐帝刘承祐继位后，猜忌权臣，大肆诛杀功臣，冯道看出了隐帝的残暴与无能，却没有选择逃避，而是尽力劝谏，试图挽回局面。但隐帝不听劝谏，最终被郭威所杀，后汉灭亡。郭威建立后周，依旧重用冯道，封他为太师、中书令，对他敬重有加。郭威去世后，柴荣继位，是为后周世宗。柴荣胸怀大志，一心想要统一中原，结束乱世，冯道全力辅佐，为柴荣出谋划策，制定统一战略。

公元954年，冯道病逝，享年七十三岁。此时的他，已经历仕四朝十帝，身居高位四十余年，历经乱世风雨，却始终初心不改，为百姓谋安宁，为朝政谋稳定。他去世后，后周世宗柴荣亲自为他辍朝三日，追赠他为尚书令，谥号“文懿”，百姓也纷纷为他送行，感念他一生为百姓所做的贡献。

古往今来，人们对冯道的评价褒贬不一。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骂他“无廉耻”，指责他历仕多朝、不忠不义；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也批评他“阿谀奉承、苟且偷生”。但也有人称赞他“乱世中的贤臣”，认为他在乱世中，以一己之力，保全了无数百姓的性命，维持了朝政的稳定，他的“不忠”，并非背叛，而是一种更广阔的“忠诚”——忠于百姓，忠于天下，而非忠于某一个帝王、某一个朝代。

冯道之所以能成为五代第一“不倒翁”，绝非偶然，而是源于他的三大智慧。其一，通透的处世哲学：他深知乱世之中，皇权更迭无常，忠于某一个帝王，只会落得身死名灭的下场，唯有忠于百姓、坚守初心，才能在乱世中立足。他不结党营私、不贪财好色、不恃宠而骄，始终保持低调内敛，淡然处之，无论面对顺境还是逆境，都能从容应对。其二，过人的才华与能力：他精通诗书、擅长理政，无论是整顿吏治、安抚百姓，还是起草文书、周旋外交，都能做得井井有条。在每个朝代，他都能为帝王出谋划策，解决实际问题，成为帝王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其三，难得的担当与坚守：在乱世之中，很多人只顾自保，不顾百姓死活，而冯道却始终坚守初心，无论身处何种职位，都尽力为百姓谋安宁，为朝政谋稳定。他出使契丹、劝谏帝王、保全汴梁，每一件事，都彰显着他的担当与气节。

回望冯道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也充满了争议。他身处最混乱的乱世，却创下了最稳固的仕途传奇；他被无数人指责“不忠”，却用一生的行动，践行着对百姓的“忠诚”。五代乱世，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了无数英雄豪杰，而冯道，却凭借着自己的智慧、担当与坚守，在漩涡中站稳了脚跟，成为乱世中的一抹微光。

冯道的故事，不仅是一段历史传奇，更留给后人无尽的思考。在乱世之中，如何保全自身？如何坚守初心？如何在复杂的环境中，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冯道用自己的一生，给出了答案。他不是完美的圣人，却在乱世之中，尽自己所能，做了最正确的选择。五代第一“不倒翁”的称号，他当之无愧——他的“不倒”，不是苟且偷生，而是坚守初心；不是阿谀奉承，而是智慧通透；不是不忠不义，而是心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