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林远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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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确诊肺腺癌时,是八年前的春天。肿瘤已经不算小,伴有肺门淋巴结转移,分期是IIIa期。主治医生给出的路线图很清晰:手术切除,术后辅助化疗,再根据基因检测结果看能否用上靶向药。
手术很顺利,但化疗才是漫长的开端。紫杉醇联合铂类的方案,每三周一次,像是定时的风暴。第一次化疗后,他吐得昏天暗地,白细胞暴跌,在隔离病房住了十天。母亲守在门外,一夜白头。父亲缓过来后,却对我们说:“没事,医生说这是药在起作用。”
这一做,就是六个周期。他原本浓密的头发掉光了,手脚麻木,味觉改变。但每次复查,看着肿瘤标志物稳步下降,CT报告上“稳定”二字,就成了我们全家的定心丸。靶向药的基因检测没有突变,这意味着我们没有“捷径”可走,只能靠常规治疗和定期复查,在希望与担忧的钢丝上行走。
前四年,相对平稳。每半年一次的复查像一次次大考,所幸都通过了。父亲恢复了部分生活,能接送孙子上幼儿园,能在小区里散步。我们几乎要相信,癌症已被驯服。
第五年,复查显示肺部出现一个新的微小结节。我们如临大敌。医生建议穿刺,结果是复发性腺癌。这意味着,战争进入了第二阶段。二线化疗开始,药物换了,副作用谱也变了,腹泻和皮疹成了新难题。同时,一种刚进入医保但仍需部分自费的抗血管生成靶向药加入了治疗方案。药费,开始成为家庭账本上越来越沉重的条目。
第六到第八年,是一场精疲力竭的拉锯战。肿瘤像狡诈的敌人,一次次在肺部不同的角落冒出微小病灶。我们用了能用的所有非免疫手段:局部放疗像精准的狙击,处理孤立的复发灶;化疗方案在效果和耐受之间反复权衡调整;自费的靶向药成了长期的“维护部队”。父亲的身体在一次次治疗中缓慢消耗,他越来越瘦,体力越来越差,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他常开玩笑说:“我这条命,是你们用钱一寸一寸买回来的。”
我们确实在“买”。八年间,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累计将近四十万。这包括了那些尚未纳入医保的靶向药、部分效果更确切的进口化疗辅助药、因耐药而需要进行的多次自费基因检测、以及营养支持等各种衍生费用。我和妹妹拿出了大部分积蓄,父母卖掉了老家一套闲置的小房子。我们从未在父亲面前提过钱的难处,他也从不细问,只是每次签字用药时,眼神里会有深深的愧疚。
转折点出现在第八年的深秋。一次常规复查,发现不仅肺部有进展,还出现了罕见的肾上腺转移和脑膜转移的迹象。身体状况已经无法耐受全身化疗。多学科会诊后,医生坦诚相告:“现有武器,效果有限了。接下来,治疗重点应该转向生活质量。”
我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父亲听完所有情况,异常平静。他说:“治了八年,该试的都试了,我不后悔。剩下的日子,别让我再受折腾了,我想舒服点,清醒点。”
我们尊重了他的选择。治疗目标从“抗肿瘤”转向了“舒缓疗护”。我们联系了社区的安宁疗护团队。他们帮忙调整了止痛方案,用一种贴剂和口服药组合,终于让他持续已久的癌痛得到了稳定控制。营养师指导我们准备他能入口的流食。护士上门教我们如何护理,缓解他的不适。
最后三个月,他大部分时间在家。疼痛被控制住,神志清醒。我们聊了很多以前没空聊的天,听他讲年轻时的故事,看旧照片。孙子给他读课文,他听得眯着眼笑。他最后的日子,没有插管,没有抢救,是在家人的围绕中,因自然的器官衰竭,平静睡去的。
他走后,我和妹妹整理账本,那四十万的数字依然触目。但我们心里没有“人财两空”的虚无感。这八年,十六次化疗,无数次奔波,四十万的花费,买来的不仅是时间,更是完整的陪伴与告别。
我们用尽了科学的、经济的、情感的所有力量,陪他走到了医学的边界,也陪他走到了生命的终点。父亲走得安宁,清醒,有尊严。他在最后时刻对我们说的“谢谢,辛苦了”,和那句早些年说过的“没白疼你们”,是对这八年所有付出最好的回应。
抗癌八年,我们最终输给了生物学极限,但赢得了无憾的告别。这或许就是现代医学和家庭之爱,能为亲人写下的,最理性也最温柔的结局。钱可以再挣,但那份并肩作战、竭尽全力后坦然放手的经历,让活着的人无憾,让离去的人安宁。这,或许就是最大的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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