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上之舟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夹竹桃 梵高绘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一

读者小熊拾级而上，陆上书店厚厚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时，他感觉门扉是一道时间的界碑，隔绝了时空，他像电影《海上钢琴师》里的1900，瞬间从陆地回到了弗吉尼亚号邮船上，回到了他熟悉的安宁里。

陆上书店——停泊在江西南昌东湖意库街区的陆上之舟，店名的灵感就来自《海上钢琴师》，寓意着这方空间是爱书人的精神陆地，也是在南昌漂泊已久的读者小熊的精神栖息地。

一盏盏来自欧洲或南美洲的古老吊灯，在它们自己发出的柔和微光里呼吸着，陶瓷灯、珐琅灯、煤油灯、羊皮纸灯透出的光晕，在一排排书架间投下细密的影子，勾勒出几位读者专注的侧脸，一位中学生模样的少女掀开了一本《天工开物》，惊起了几粒微尘。

此地，曾是南昌的宝藏之地。1974年的苏联式建筑群古朴庄重，完整保留着工业时代的肌理，是江西外贸储运的“心脏”。如今，它已蜕变成融合历史与创意的独特空间。从各类艺术展览到南昌非遗豫章首饰錾镶、特色美食瓦罐汤，从“意书房”到观川植研所的瓦吉塔生活美学馆，每一处角落都散发着浓厚的艺术气息与现代创意灵感。

读者小熊最爱的，还是陆上书店。

最熟悉的那一束灯光，来自他头顶上方一盏黄铜船的舵灯，1920年前后极简主义和高度功能化结合的包豪斯风格，独具书卷气之美，玻璃灯罩上仿佛还凝结着一层海雾。

阅读就像在茫茫大海中前行，来自时间深处的灯光，照亮了一个个孤独远航的灵魂。

书店右侧的半空中，悬浮着一张张古董椅，地面上也散放着很多古老的椅子，它们来自欧洲小城或南洋的旧戏院，有但丁椅、有毕加索钟爱的同款摇椅，还有中国明代的交椅，在交错光影中如梦如幻。仿佛从未谋面的椅子的主人们，互相倾诉着自己不为人知的往事，讲述着特定年代的社会结构、技术发展、时尚潮流、生活方式，急切等待着一个能听懂的知音。小熊能感受到，每一张椅子都承载着历史的能量以及无法言喻的事物，让他浮想联翩。

这个多元空间，是书店，是读书分享会现场，也是艺术博物馆、欧洲古董店、咖啡厅、静酒吧、音乐厅。不过，这些小熊并不关心，他只单纯喜欢这里，倚靠在舒适的座椅上，享受着一本书和一杯精酿啤酒。逃出写字楼这两个小时的惬意时光里，陆上书店是一艘船，带他远离喧嚣，去往他的脚步无法前往的远方，找到自己想要趋近的一种状态。

二

走下书店的镂空铁花旋转楼梯时，我仔细看了看扶手的图案，这是一个店员的父亲亲手描绘的。而书店里的另一个楼梯，是从厦门鼓浪屿的老别墅里淘来的；脚下的木地板，则来自上海和天津；那扇通往玄关的老木门，也有100多岁了。

我注意到，陆上书店无论是公共空间还是独立空间，每一个角落都被主人虔诚以待，每一件家具、藏品，都从不同时空远道而来，每一本书，都被精心挑选、陈列，静候属于它们的知音。

物理学上，绝对零度是-273.15℃，是现实中无法达到的温度，就像任何事物永远无法达到完美。然而，正是与绝对零度之间“差一点点”的距离，让人类在不断探索中发现了藏在其中的无尽可能。陆上书店便是一个不断趋向完美的空间，像一棵大树，一直在生长着。

我和几位作家一起，与南昌的读者朋友作文学交流。期间，我注意到，自始至终有轻柔的钢琴声伴随着我们的交谈。在观众席的右侧，一位黑衣中年男子坐在一架三角钢琴前，微闭双目，沉静如敦煌壁画里的乐僧。没有固定的乐曲，他即兴弹奏着，在流水般的琴声里，我的思绪溯游至离此地近2万公里的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古老咖啡馆。在那里，一切仿佛都来自时间深处，桌椅、灯具、书籍、唱片，还有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们。在那里，我遇到了时间深处的一位老人，双目失明的阿根廷文豪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他常常坐在这家咖啡馆一个角落里口授他的作品，他说：“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此刻，深夜零点。三角钢琴前的黑衣中年男子——陆上书店主理人老周的指尖又一次触到琴键时，他所在的整个空间仿佛忽然失重，那些白日里沉默的古董家具、书籍，像被施了魔法，在琴声中一一苏醒。

像往常一样，当书店最后一个客人、最后一位员工离开后，老周总要在书店多坐片刻，独享属于他的时光。当他坐在那架古老的钢琴前，仿佛《海上钢琴师》里的1900终于回到了他的船上。琴声是他与世界对话的语言，漂浮的椅子是聆听的观众，书籍在琴声中舒展开了它们的灵魂。

打理个性化的美学空间，是每一个书店、民宿、咖啡吧主人的初衷。出生于南昌音乐世家的老周，海外归来后，将陆上书店当成了父亲和自己双重梦想的延伸，当成了自己对故乡的情感表达。有时候不弹钢琴，在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或开一盏灯，在一个角落里坐很久，便觉得很幸福。

点上一支烟，他能闻到逍遥山万寿宫的香火、贡院考篮里的墨香；听见绳金塔的铜铃坠入东湖湖心，听见澹台灭明在钟陵山结草为庐、设坛讲学，播下儒学的种子。他也会听见百花洲杏花楼传出的琴音，汤显祖吟诵“大好年光与湖色，一尊风雨杏花楼”；听见名士徐孺子与陈蕃榻前长谈，清风掠过水面；听见99年前南昌起义的那一声惊世枪响，革命者踏过石板路的回响，在水面折射出崭新的天光。

他深知，书店是有灵魂的，它懂得运营者的情怀，更懂得书店每一个“船员”对它的热爱。那些热爱音乐、书籍及一切美好事物的年轻人，把书店的事当成自家的事，每一周都会读一本书。它懂，因此它也会越来越好。

此刻，深夜零点，我在书桌上的一个留言本上写道：陆上书店，旧时光，慢时光，好品味，好意味。

三

七个月大的女婴涵涵睁开眼睛。一幅油画静静靠在墙角，巨大的红黄色块在一缕阳光里燃烧。

此时的她无法感知这幅油画着色的大胆，更无法读懂它的美和表达。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外婆、舅舅、父亲和母亲，都是陆上书店的缔造者。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等她学会了走路，她便能走出书店，走向更广阔的烟火人间。她会看到豫章故郡的明月，照见无数南迁衣冠在此系舟登岸，她会看到王勃、王安石、苏东坡、黄庭坚相继登阁，吟诗作对，流传千古的《滕王阁序》和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在暮色中尽显辽阔，她会看到灌婴城夯土落下时惊起的白鹭，也会看到尘封多年的章江晓渡重建竣工，成为展现豫章大地江河文化的崭新窗口。

古今交融的文化印记，是陆上书店的魅力，也是古城南昌的魅力，从滕王阁的千年文脉，到陆上书店的现代表达；从章江晓渡的古朴石阶，到东湖意库、大士院街区、蛤蟆街夜市的脱胎换骨，古城的烟火从不拘泥于单一形式，而是在古今交融中不断刷新着美的质地。

此时此刻，一身正装的读者小熊按亮了写字楼里的电梯按钮。老周正忙着10天后在书店举行的芬兰爵士音乐会。新一代书店传承人涵涵发出了响亮的咿咿呀呀声。

这艘陆上之舟时刻等待有人推门而入，在此校准心灵罗盘，重返生活的汪洋。（苏沧桑）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1月31日第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