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栖镇的梅,开得最盛时,漫山漫坡都是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可沈家后院的梅树,却总透着一股寒酸的冷意 —— 只因沈家嫡女素娥,自母亲周氏故去后,便被继母王氏磋磨得没了半分闺阁模样。
母亲临终那夜,枯瘦的手紧紧攥着素娥的腕,将半块温润的玉璜塞进她掌心。玉璜雕着缠枝梅纹,沁色老旧,是沈家祖传的信物,母亲气若游丝:“娥儿,守好它…… 沈家的事,终有一日,要水落石出……”
话未说完,人便咽了气。自那以后,继母王氏便日日撺掇着沈老爷,说素娥 “命硬克亲,刚死了娘,早晚要克死全家”。从此,素娥被赶去柴房安身,粗茶淡饭已是奢望,全家的脏衣臭袜,都要她亲手搓洗,指尖泡得发白起皱,冬日里裂出道道血口,王氏却连半文钱的冻疮药都不肯给。
这日暮春,素娥正蹲在后院的青石板上搓洗衣物,冰冷的井水刺得指尖发麻。忽听得墙头一阵轻响,一抹青衫身影一闪而过,随即一个油纸包稳稳落在她脚边。
素娥抬头,撞进一双温润的眼 —— 是镇上私塾的教书先生,陆文昭。他常来沈家借读古籍,与素娥有过几面之缘,待人谦和,一身书卷气。
“素娥姑娘,” 陆文昭压低声音,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这是我托人寻来的药,你且收好。”
素娥捡起油纸包,拆开一看,里面裹着三包褐色药粉,还夹着一张泛黄的麻纸笺。她展笺细看,上面一行行小楷写得清晰:朱砂三钱,合欢皮五钱,桫椤木根二两,水煎服,日一剂,宁神定志。
素娥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微微颤抖。这方子,她再熟悉不过 —— 是母亲生前,日日念叨着要抓的 “治癔症” 的药。可母亲走前,明明从未有过癔症的征兆,王氏却对外宣称,周氏是得了失心疯,才猝然离世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素娥攥紧纸笺,心里隐隐明白,母亲的死,绝不是意外。
当夜,月黑风高,素娥借着柴房的破窗,悄摸溜进了沈家的藏书阁。这里是沈家先祖藏书之地,藏着历代的医案、地契与家书,王氏素来不许她踏足半步。
月光透过雕花漏窗,在积满厚灰的楠木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素娥踮起脚尖,取下那本尘封的《沈氏医案》—— 这是母亲生前最珍视的医书,她想从中寻出蛛丝马迹。
书页翻动间,一张泛黄的薄纸突然从夹缝中飘落。素娥拾起一看,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 那竟是半张地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沈家河滩良田,被继母王氏与县衙县丞暗中勾结,低价倒卖,落款处还按着王氏的私印!这是铁证,是王氏谋夺沈家产业的罪证!
“什么人在阁上!”
楼下骤然传来王氏尖利的嘶吼,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素娥心慌意乱,转身时不慎打翻了桌角的烛台。烛火落在垂落的帷幔上,瞬间窜起熊熊烈焰,浓烟滚滚,席卷了整个藏书阁。
素娥慌忙将地契揣入怀中,寻路逃窜。等沈家下人拎着水桶赶来救火时,藏书阁已烧得只剩断壁残垣,满地焦黑灰烬,那半张地契,也在大火中化作了飞灰,无影无踪。
王氏虽没抓到现行,却对素娥愈发苛待,日夜派人看管,生怕她再闹出什么事端。素娥压下心中的悲愤,知道硬拼无用,只能暗中寻找更多线索。
三日后,素娥借着外出采买的机会,一路辗转,来到镇外的乱葬岗。这里荒草萋萋,白骨零星,是无人问津的凄凉之地。她循着记忆中母亲生前提过的方位,竟在乱葬岗深处,找到了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
素娥心一横,顺着井壁的藤蔓往下滑,井底的腐土刺鼻,可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浑身如坠冰窟,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井底躺着一具尚未完全腐朽的女尸,尸身虽已干瘪,可腕上那只银镯,却依旧光亮 —— 镯身刻着 “沈门周氏” 四个小字,正是她母亲的陪嫁之物!尸身旁,还散落着几粒干瘪的青梅,颗颗饱满,正是塘栖独有的特产塘栖青梅,母亲生前最爱的果子。
素娥跪在尸身前,泣不成声,她终于明白,母亲根本不是死于癔症,而是被人害死,抛尸在此!
她强忍着悲痛,爬回地面,连夜寻到镇上经验最丰的老仵作,求他前往验尸。老仵作见素娥情真意切,又念及沈家往日的善缘,终究答应了。
银针缓缓探入女尸的喉管,老仵作的手突然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带着颤:“七窍无淤血,周身无外伤,唯独指甲泛着青黑…… 这是…… 青梅核卡喉,窒息而亡啊!”
真相大白。素娥浑身冰冷,母亲是被人用青梅核塞住喉咙,活活憋死的,而王氏对外谎称癔症离世,不过是为了掩盖罪行。
次日,素娥拿着老仵作的证言,找到了陆文昭。陆文昭素来正直,听闻此事后勃然大怒,当即陪着素娥,前往县衙告状。可县丞本就是王氏的同谋,非但不受理,反而带着皂隶,径直包围了沈家,要将素娥拿下治罪。
众人簇拥中,王氏举着火把,站在沈家梅林里,面容狰狞,对着躲在梅树后的素娥狞笑:“死丫头,还想翻案?那河滩地契,可是你娘亲手画押的!你娘本就是癔症发疯,自己丢了性命,与我何干!”
素娥从梅树后走出,目光坚定如铁,她突然抓起一把枝头的青梅,狠狠砸向王氏脚边的火堆。火星迸溅,照亮了王氏的衣袖,素娥眼尖,一眼便看见她袖口露出的半截金镶玉镯 —— 那玉镯的纹样,与枯井中母亲腕上的银镯,一模一样!
这是母亲的贴身首饰,王氏杀了人,竟还贪心地将其占为己有!
“你胡说!” 素娥的声音清亮,响彻梅林,“当年你为了独吞沈家药铺,谋夺沈家田产,买通县丞,用青梅核毒杀我娘,再伪造她癔症发作的假象,抛尸乱葬岗枯井!”
她抬手,高举着那本从大火中幸存的《沈氏医案》,书页虽被熏得焦黑,可里面夹着的密信却完好无损:“这医案里,藏着你与药铺掌柜的勾结密信,上面写着如何栽赃我娘,如何侵吞药铺,字字句句,都是你的罪证!陆先生已将密信送往府衙,你的同谋县丞,此刻早已被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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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脸色骤变,瘫软在地,火把滚落,烧着了她的衣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疯狂地尖叫嘶吼,却再也无法抵赖。
铁证如山,王氏与县丞的罪行被彻底揭露。府衙派人彻查,王氏被判凌迟,县丞被革职查办,沈家被侵占的田产与药铺,终究回到了素娥手中。
三年后,塘栖镇的河畔,新开了一家药庐,取名 “素问药庐”。青瓦白墙,门庭雅致,庐外挂着一幅水墨画,画中虬枝老梅疏影横斜,一位素衣女子手执银针,正为百姓诊脉,身后跟着一位青衫书生,背着药篓,眉眼温和。
常有路过的孩童,指着画问身旁的娘亲:“娘,画里的姐姐,为什么要对着梅树下跪呀?”
妇人轻抚孩童的发梢,望着药庐里忙碌的素娥与陆文昭,温声笑道:“她在谢梅树作证,让含冤的魂灵得以安息,让世间的公道,得以昭彰啊。”
风过梅林,落英簌簌,暗香盈袖。药庐里,素娥正为老人诊脉,陆文昭在旁研墨,两人相视一笑,岁月安稳。
隐约间,风里传来素娥轻声的吟诵,是文天祥的《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梅香悠悠,正气长存。那些沉冤终将得雪,那些善良终有回响,就像塘栖的梅,历经寒冬,终究会在春日里,开出最皎洁的花,散出最清正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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