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性商教母”买单的是蠢女人吗？

周媛在被全网封杀后，“性商教母”周媛又遭遇全民挞伐。这倒也没什么好惊奇的，值得惊奇的是这样一点：她居然同时被两边所不容。她之所以被封杀，显而易见的原因是触犯了“公序良俗”的红线，内容涉嫌低俗，怎么看都不符合正能量价值观，实在“颠覆三观”，必须批判；而在新一代独立女性看来，这么一个人的课程竟然能火，本身就表明对女性的启蒙失败了，否则她们怎么会愿意掏钱去学如何“媚男”？《中国妇女报》连发两评，谴责她把“陈腐的性别逻辑、扭曲的女性价值、物化的亲密关系，潜藏在‘女性赋能’的精致话术之下”，认为所谓“性商”，“骨子里仍是‘女德班’那套价值逻辑”：

曾几何时，“女德班”因宣扬“三从四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等封建糟粕而遭全民声讨，近年来多地类似机构被舆论挞伐与行政取缔。但“女德班”阴魂不散，屡屡借壳重生：从“女德”变为“情商”，从“顺从”变为“魅力”，从“相夫教子”变为“掌控亲密关系”。周媛口中“让天下没有难经营的关系”，仍是那句老调重弹：女人要懂男人，才能留住男人。

多年来一直为女性主义发声的侯虹斌，也在《“性商教母”吸引不了男人，只能割女人韭菜》中强调，这位教母的种种做法，“不管哪一种，本质都是物化和矮化女性”，在她看来，女性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依靠自己的双手，独立自主，“男人的喜好是不可控的，琢磨他、迎合他，特别不靠谱”。

这些痛心疾首的批判，一言以蔽之，都是在告诉那些为“性商教母”买单的女性：“你们上当受骗了，大错特错。”

问题是：都是成年人了，这些道理她们自己不知道吗？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次封杀也算是让这位“性商教母”出圈了，本来没听说过她的，现在都知道了。市场反应甚至“反常活跃”，不乏有人通过地下渠道继续买课程，有一位就在批判她的长文下留言：“谢谢你这篇文章让我知道她，我这就去找找她的课程。”在批判声浪中，有一种声音认为她是教人做个“坏女人”，搔首弄姿，用“媚术”去勾引男人；而另一种观点则强调她以“自我提升”之名，行“自我矮化”之实，教女性做小伏低去伺候男人，是“女德”的翻版——而“女德”，至少按传统价值观来看，其实是教人做个“好女人”（虽然是在男权秩序之下）。有时候，这两种内在冲突的观点，竟然会在同一段话里出现。无论是哪一种，都预设了这么一个前提：那些跟着她学“性商”的女人没有自我，被人牵着鼻子走，结果走了一条错误的弯路，以至于自甘被物化、被操控。据说她们多是“婚姻危机中焦虑迷茫的中年女性”，错把毒药当成了自身困境的解药。然而，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其实她们完全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周媛的性商课程并不便宜，线上课程9.9元、99元、999元不等，线下“2天2夜训练营”卖2999元，“3天3夜训练营”4980元，最贵的课程更高达39.9万元！或许有家长送女儿去女德班来规训她，但很难想像会有人自掏腰包来规训自己，不过，如果花了钱能搞定男人，那肯定有人觉得值。反过来说，如果真没一点效果，恐怕“性商教母”再天花乱坠，她的班也早开不下去了。这些女性乍看是“媚男”，但“媚男”不是目的是手段。她们可不见得是自我规训、从而更屈从于男性，相反，她们正是不想做老实的“好女人”，而要变成“有手段的女人”，对男人而言说不定更难对付——简言之，谁掌控谁还不一定。《阅读浪漫小说》一书指出，浪漫小说的女读者常常心坏愧疚，“因为她们花钱购买的是这类时常遭媒体、她们的丈夫以及子女嘲笑的图书”，然而，那不是因为她们愚蠢，而是因为她们作为疲惫的中年女性，内心有着未满足的情感濡养需求。她们寄望于遇到一段浪漫之爱，能有一个“霸总”般阳刚气质的异性看见自己、爱上自己，而女性的才智、风趣、独立性，都能使她在对方眼中更具魅力。这种隐藏的价值取向，使她们幻想着不打破父权制框架就能获得满足，因此常被视为守旧派，但事实上，她们也是“新女性”——同样珍视自身的独立性和自主权，也同样渴望自我价值得到肯定。 威尔·史密斯说起让自己小女儿Willow剪短发：“当你有了个小女儿，你怎么能教她说，你才控制着她的身体？她必须掌控自己的身体。这样，当她走向社会，她就能带着掌控自我的感觉。”说起来吊诡的是，那些来学“性商”的女性，虽然看似拱手让出自主权，但她们之所以如此，正是为了重新掌控自己的人生。只不过，她们对于男性能否看见并欣赏自身的个性与独立，已经不抱幻想，而是干脆顺应男权的逻辑，设法去改进技巧。这些心思，是默认现有的权力结构中展开的：既然男人想的是如何弱化女性，使之更好掌控，那反过来，这难免也激发一些女性反过来琢磨如何去掌控男人。有这样的市场需求，也就有“性商教母”的课程应运而生了。
虽然那些课程标榜“女性赋能”，但它似乎将“赋能”理解为“赋予能力”，尤其是在亲密关系中的操纵能力，然而，真正的赋能，是赋予自己内在滋养的能量，是自我接纳，而不是隐藏起真实自我，用什么技巧来增进自己的“魅力”。出现这种状况，根源不在性商教母，而在这个男权社会本身：如果女性无须取悦男性，女性的独立、自信、才智这些内在特质本身就能使她在男性眼里更有魅力，那这些性商课程也就不会火爆了。
从这一意义上说，封杀“性商教母”是治标不治本的，把她的追随者看作是误入歧途的蠢女人、给人送钱的韭菜，也无助于问题的解决，因为如果你都不尊重她们，那又怎能理解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要的不是说教，而是更多理解、更多帮助，以及更好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