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北疆都知道, 少帅看不上我。我只好找老帅退婚 ,结果老帅过意不去【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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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风雪总是来得这样早,像极了人心易变。
整个北疆十六城如今都在传,镇远将军府那位眼高于顶的少帅,根本瞧不上我这块“狗皮膏药”。
我想,与其被人嫌弃地揭下来,不如自己体面地走。
于是我去找老帅退婚,谁知这一退,竟退出了另一段命定的孽缘。
老帅心里过意不去,大笔一挥,把他那个沉默寡言的干儿子许给了我。
“这桩所谓的婚约,既然成了笑话,今日便当着众人的面,彻底把话说明白。”
宴席之上,酒盏撞击案几的闷响,惊得满堂丝竹骤停。
萧凛这一盏酒搁得极重,溅出的酒液湿了桌布,正如他此刻眼底满溢的寒意。
他的目光像把剔骨刀,慢条斯理地扫过满堂宾客,最后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钉在了我身上。
“我萧凛要娶的女人,得是能策马这北疆万里、能挽弓射大雕的将门虎女。”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绝不是这种只会躲在深闺里,绣了整整七年死鸳鸯的娇小姐。”
偌大的厅堂,死一般的寂静。
连角落里添酒的小厮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触了霉头。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捏着袖口,指节用力到泛出惨白,那是一种被当众剥去尊严的羞耻感。
而在萧凛身侧,端坐着一位红衣似火的女子。
她束着利落的高马尾,几缕发丝垂在耳侧,腰间那柄弯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那是三天前,随朝廷援军一同抵达北疆的赤羽营女统领——秦桑。
萧凛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当着北疆十六位高级将领的面,伸手覆上了秦桑执杯的手背。
那个动作,亲昵,且极具占有欲。
“这才是我萧凛眼里,配站在我身边、配做这北疆女主人的模样。”
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却也听到了枷锁落地的脆响。
我缓缓站起身,动作慢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繁复的裙摆拂过冰冷的青砖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带着同情,更带着看戏的戏谑。
“少帅说得极是。”
我的声音并没有颤抖,反而比我想象中还要平稳,像是一潭死水。
“这婚约,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原就不该作数。”
说完这句话,我没有看萧凛一眼,转身决绝地走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厅堂。
背后,萧凛冰冷的声音如附骨之疽般追了上来:
“哼,总算还有些自知之明。”
秋风卷着枯叶,呼啸着穿过后院曲折的回廊。
我走得极快,脚下的步子乱了,快到贴身丫鬟拂柳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追上。
直到绕过那座假山石,避开了前厅的喧嚣,我才扶住那根冰凉刺骨的廊柱,颓然停下。
喉头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发紧得厉害,可奇怪的是,眼眶却是干涩的。
大概是因为,早在三年前,我就已经在无数个深夜里预演过这一天。
我叫沈青絮。
寄住在北疆镇远将军府,已经整整七个年头了。
七年前那个大雪封山的夜里,我爹沈峪关,为了替萧老将军的主力军争取撤退时间,带着三十名轻骑,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西戎人的追兵。
那是一场必死的冲锋。
尸体被寻回来的时候,早已冻得僵硬,可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面残破的军旗。
灵堂设了整整三日,萧老将军在我爹漆黑的牌位前,像尊雕塑般站了整宿。
第四日清晨,初升的阳光洒在满地缟素上。
他拉着当时年仅十二岁的我,红着眼眶发誓:
“青絮,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就是萧家的亲生女儿,是凛儿未来的媳妇。”
那时候,萧凛十五岁。
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银甲,站在老将军身后,眉目英挺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战神。
我怯生生地望过去,满心期许,却只换来他冷漠地别开了脸。
那一刻的侧脸,成了我往后七年挥之不去的阴影。
婚约就这么草率地定下了。
北疆十六城谁人不知,镇远将军府多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将来是要飞上枝头,做少帅夫人的。
可萧凛,从来不这么想。
头两年,碍于老帅的威严,他还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客气疏离。
变故发生在第三年开春。
他随军出征归来,一身煞气未散,在院子里撞见正在晾晒发霉书卷的我。
他忽然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冷地抛下一句:
“你爹救的是我父亲,不是我。”
那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就像是在陈述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
“所以,你不必指望我会因为这份恩情,就对你另眼相看。”
从那以后,他再没正眼看过我一次。
将军府很大,大得像个牢笼。
我住在偏僻阴冷的西边小院,他住在东边热闹的演武堂。
偶尔在回廊狭路相逢,他总是带着一群部下匆匆而过。
他的目光只会掠过我的头顶,就像看廊下那株年年开花、却从未有人驻足欣赏的海棠树。
一种名为“无视”的冷暴力,比刀剑更伤人。
府里的下人最是势利,起初还毕恭毕敬,渐渐也品出了少帅的态度。
送来的炭火,一年比一年迟,总是等到手脚生了冻疮才送来;
桌上的饭菜,一日比一日简单,到最后竟连点油腥都少见。
这些,我都能忍。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北疆这地方风沙大,人心硬,人要活得皮实些,像野草一样才好。
直到三个月前,边关传来大捷。
萧凛率三千精骑奇袭西戎粮道,一把火烧了对方十七座粮仓,战功赫赫。
捷报传回那日,整个将军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我在冷清的小院里,都能听到前头震耳欲聋的喧闹声。
拂柳兴冲冲地跑去前头打探消息,回来时却脸色惨白,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听说……听说少帅在庆功宴上,借着酒劲向老帅请赏。”
她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快要把那布料绞碎了。
“求的是什么?”我问。
“求的是……解除与小姐您的婚约。”
那一瞬,我正绣着一只护膝,尖锐的针尖猛地扎进了食指。
十指连心,钻心的疼。
圆润的血珠冒出来,在浅灰色的布料上迅速洇开,像极了一朵在此刻绽放的、讽刺的红梅。
“老帅怎么说?”
“老帅当场摔了酒杯,大发雷霆。”
拂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哭腔。
“少帅在堂前跪了整整一夜,最后是被亲兵抬回去的,听说膝盖都跪青了。”
那夜,我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从东墙一点点爬到西墙,最后隐没在云层里。
那只护膝,其实是给萧凛绣的。
听厨娘闲聊时提起,他去年冬训时膝盖受了寒,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
我默默记在了心里,绣了一半的护膝摊在膝头,针脚细密,里头特意絮了双层的新棉。
天亮时,我将那只染了血的护膝,连同那一夜的月光,一起收进了箱底。
有些心意,注定是送不出去的。
自那次逼婚未果后,萧凛对我的态度,从冷淡变成了赤裸裸的厌恶。
府中开始流传各种不堪入耳的说法:
说我在老帅面前搬弄是非,装可怜;
说我仗着父辈的恩情,挟恩图报逼婚;
说少帅早有心上人,是我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挡了路。
今日这场庆功宴,他特意让人递了帖子给我——这是三年来,破天荒的第一次。
我本该料到,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
“小姐。”
拂柳红着眼圈追到了回廊尽头,替我披上披风。
“咱们回院去吧,外头风大,人心更冷。”
“不回了。”
我望着远处老帅书房透出的昏黄灯光,那里像是一个未知的审判场。
“我要去见萧伯伯。”
拂柳愣住了,一脸惊恐:
“现在?可前头宴席还没散,少帅他们还在……”
“就是要趁宴席没散,趁着这股热乎劲儿。”
我抬手理了理鬓发,对着廊下的水缸照了照,神色平静。
“满厅的人都听见了少帅的话,也该听听我沈青絮是什么意思。”
从西院到老帅的书房,要穿过整个空旷的演武场。
夜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扑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一声叠着一声,沉浑有力,那是属于北疆的脉搏。
我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七年来,我从未觉得自己的脊梁挺得这般直过。
书房外守着两名亲兵,见是我,彼此对视一眼,神色复杂,但还是进去通传了。
片刻后,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老将军站在灯下,卸去了甲胄,只穿一身常服,手里还拿着本翻旧了的兵书。
他今年该有五十八了,曾经乌黑的鬓发如今白了大半。
但他的肩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北疆那些任凭风刮雪压也不倒的老松树。
“是青絮啊。”
他放下书,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带着几分探究。
“前头宴席上的混账事,我听说了。”
“萧伯伯。”
我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礼,直起身时,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
“青絮今日深夜造访,是想求您一件事。”
老将军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语气温和:
“坐下说,别站着。”
我没坐,仍旧倔强地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抵着掌心,借着那一点痛意保持清醒:
“青絮想求萧伯伯,正式解除我与少帅的婚约。”
这话一出口,书房里静得可怕,甚至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细响。
老将军缓缓坐下,布满老茧的双手按在膝头。
他看了我很久,那目光仿佛透过了我,看到了七年前那个漫天风雪的夜晚。
窗外又一阵风过,卷得窗纸哗啦作响。
“是凛儿那个混账东西委屈你了。”
他声音沉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这些年,你在府里受的苦,我都看在眼里。”
我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少帅没有委屈我,是我配不上他。他是翱翔九天的鹰,是北疆未来的主帅,该娶能助他守疆卫土的女子。青絮只会些针线笔墨,于他、于北疆都无半分益处。这桩婚约,本是萧伯伯念旧情,可情分这东西,从来都不该是拴住两个人的锁链。”
老将军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半晌。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和哨所。
图右下角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沈峪关督制”。
那是我爹的字,刚劲有力。
“你爹当年把最后半壶救命的水让给了我,自己带着三十个弟兄往西边引敌军。”
老将军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临走前他说,老萧你得活着回去,北疆不能乱,我那闺女……就全托付给你了。”
我咬住嘴唇,口腔里漫开一点腥甜的味道。
“我答应过他,要让你过得好,像个真正的千金小姐。”
老将军转过身,眼中有明显的血丝。
“可这七年,你在府里过得是什么日子,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凛儿那混账东西,我打过也骂过,可他那牛脾气……随他娘,倔,认死理。”
“萧伯伯不必为难。”
我轻声宽慰道,心里却是一片释然。
“少帅无错,他只是不想娶一个不爱的人。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青絮如今懂了。”
老将军走回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古朴的紫檀木匣。
打开来,里头静静躺着半块断裂的玉佩——这是我爹的遗物,另一半随他下葬了。
“这桩婚约,你若真想解,我便依你。”
他将木匣推到我面前,动作沉重。
“但你爹当年的托付,我至死不敢忘。你今年也十九了,若是退了婚,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早就想好了退路:
“南边还有几门远亲,开春后我便过去投奔。这些年我自己攒了些体己钱,路上盘缠也是够用的。”
“南边?”
老将军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山高水长,你一个弱质女流,千里迢迢……”
“总比留在北疆,遭人白眼要合适。”
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
“少帅日后总要娶妻生子,新夫人进门,若是见着我这前未婚妻还赖在府里,难免尴尬。走了,大家都干净。”
老将军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压着太多沉重的东西,恩情、愧疚、无奈,沉得让人心头发闷。
“是我萧家对不住你,对不住峪关兄啊。”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婚约可以解,但你绝不能走。”
我一怔,不知他意欲何为。
“峪关唯一的血脉,绝不能这样孤零零地去投奔什么不知根底的远亲。”
老将军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恢复了杀伐果断的大帅本色。
“你若还信得过萧伯伯,我便再给你寻一门亲事——人选我亲自挑,家世不必显赫,但一定要为人正直,能拿命护着你。”
“萧伯伯,这真的不必……”
“必须如此!”
老将军打断我,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若不肯,这婚约便不能解。你自己选吧。”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远处隐约传来宴席散场的喧哗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听不真切。
老将军走到门边,唤来亲兵,沉声吩咐:
“去,把云澈给我叫过来。”
云澈。
这个名字,我听过几次。
他是萧老将军三年前在战场上收的义子,据说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一直在军中底层历练,极少回府。
我只在去年的年宴上,隔着人群远远见过一面。
印象中,是个清瘦、沉默的年轻人,总是坐在最末席,几乎不与人交谈,存在感极低。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亲兵推开门,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
他应当是从军营直接赶来的,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一身玄色劲装未换,肩头甚至还沾着点点夜露。
进屋后,他目不斜视,先向老将军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义父。”
“进来,把门关上。”老将军招手。
年轻人转身关门,动作利落干脆。
当他回过头时,书房明亮的灯光完整地照在他脸上。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打磨出的健康小麦色。
眉骨生得极高,显得眼窝微深,鼻梁挺直如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子坚毅。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比常人稍浅些,澄澈得像北疆秋日里万里无云的天空。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我身上,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垂下眼睫,避嫌般不再看。
“这是青絮,沈峪关将军的独女。”
老将军介绍道,又转向我。
“这是云澈,我的义子,现在骁骑营任校尉。”
我和他同时行礼。
他抱拳,我屈膝,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又各自慌忙避开,略显局促。
“今夜这么晚叫你来,是有件要紧事。”
老将军示意我们都坐下,自己坐回主位,手指在案上有节奏地轻叩两下。
“青絮和凛儿的婚约,今日起正式解除了。”
云澈那双浅色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如古井般的平静,只低低应了声:
“是。”
“但青絮一个姑娘家,不能就这么离府。”
老将军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我俩之间转了转。
“云澈,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可曾想过成家立业?”
这话问得太过突然,云澈挺直的背脊明显僵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老将军,又迅速瞥了我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军中事务繁忙,云澈……未曾考虑过儿女私情。”
“现在可以考虑了。”
老将军说得单刀直入,不留余地。
“青絮是我故人之女,品性才貌你方才也都看见了。你若是愿意,我便做主,将她许配给你,让你们成婚。”
书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浑身的血仿佛在这一刻都冲到了头顶,指尖冰凉得像握着一块冰。
我想开口拒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老将军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已经做了决定,不容置喙。
云澈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极高大挺拔,站直时头顶几乎要触到房梁垂下的灯盏,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我能听见自己急促如擂鼓的心跳声。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沈姑娘金枝玉叶,云澈不过是一介武夫,出身寒微,恐怕……配不上。”
这话说得极恭敬,拒绝的意思却明明白白。
老将军眉头猛地一皱,正要发作,我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萧伯伯。”
我的声音有些抖,但我努力稳住了,不让自己露怯。
“云校尉说得对,此事极为不妥。婚约既已解除,青絮的去留自有主张,不必再强人所难……”
“你闭嘴。”
老将军难得对我这般严厉,喝止了我,目光如电般转向云澈。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我只问你一句:若我将青絮许配给你,你可愿意好好待她?”
灯花“啪”的一声,又爆开一簇火星。
云澈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映在灯光里,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些。
那目光里没有轻视,没有嫌弃,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郑重地衡量着什么。
许久,他缓缓抱拳,深深躬身:
“义父之命,云澈不敢违。若沈姑娘愿意……我云澈必不负。”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潭水,在我心里荡开了一圈圈名为“意外”的涟漪。
老将军脸上终于有了满意的笑意:
“好!好!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解除婚约的文书,我明日就让人去办。至于你们俩的婚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
“暂且不急着大办,先相处些时日。青絮还住西院,云澈你每旬休沐日回府,多去西院走动走动。”
说罢,他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我浑浑噩噩地行礼告退,脑子里一片浆糊。
云澈跟在我身后出了书房。
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书房温暖的灯光,走廊里只剩檐下灯笼那点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
我们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回廊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走到演武场边缘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走出一段才察觉身后没了动静,回头看去。
他站在灯笼下,高大的身影被光影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落寞。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是有星辰落入其中。
“沈姑娘。”
他开口唤我,声音比在书房里更低沉些,带着些许沙哑。
“今夜之事,并非我本意。但既然义父开了口……你若实在不愿委屈自己,我可以再去求义父收回成命。”
我静静地看着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也是在这条回廊,萧凛冷漠地对我说:
“你不必指望我会因此对你另眼相看。”
那时我觉得,天底下的男子,大约都是这般冷酷无情的。
可此刻,云澈站在凛冽的风里,肩背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平静与坦诚。
“云校尉多虑了。”
我听见自己这样说道,声音里竟带着几分释然。
“老帅安排自有他的道理,我并无不愿。”
他微微一愣,随即点点头,没再多言废话。
“夜深风大,姑娘早些回去歇息。”
说完,他转身朝东边营房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我独自站在风中,许久,才缓缓抬手摸了摸冰凉的脸颊。
指尖一片湿润。
才发现不知何时,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我还是会哭的。
只是这一次,好像不只是因为委屈,更因为在绝望的深渊里,竟有人愿意伸手接住我。
成婚那日,没有宾客,没有宴席。
老将军原本想摆几桌酒热闹一下,却被云澈婉拒了。
他说军中正值秋防紧要关头,不宜铺张浪费,我也点头称是,不想惹人非议。
最后,只在祠堂摆了简单的香案。
我穿着那身水红色的嫁衣,云澈一身整洁的玄色常服。
我们并肩对着老将军和我爹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礼成后,云澈甚至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当天傍晚就回了军营。
拂柳一边替我卸下头上的钗环,一边小声嘟囔,满脸的不平:
“哪有这样的新婚……姑爷连合卺酒都没喝就走了,这算哪门子成亲啊。”
我看着镜中那张卸去妆容后过于素净的脸,心里竟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场婚事本就仓促且荒诞,若真要面对那些虚礼和尴尬的洞房花烛,反倒不如这样干干净净。
“他军中事务要紧,那是正事。”
我轻声说道,替他辩解了一句。
云澈确实很忙,不是托词。
骁骑营负责北疆东线十二处重要哨所的巡防,责任重大。
每旬只能休沐一日,他往往只回府半日。
大多时间在前院书房处理些文书,偶尔才会来西院坐坐。
第一次来,是成婚后的第三个休沐日。
他站在有些破败的院门口,手里提着个油腻腻的油纸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营里刚发的羊肉,在火上烤过,能放几日不坏。”
他将油纸包递给拂柳,目光在略显萧条的院子里扫了一圈,眉头微蹙。
“还缺什么物件吗?”
“什么都不缺,都挺好的。”
我请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他喝茶的姿势很特别,不像文人那般斯文。
右手托着杯底,左手虚扶,像握剑的起式,随时保持着警惕。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石桌,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细微表情,又不会太过亲密而感到局促。
“萧凛……”
他刚开口便顿了顿,似是觉得不妥,改口道。
“少帅前日去了西线大营巡视,说是要驻扎三个月。”
我点点头,没接话,神色淡淡。
这事我听厨娘闲聊时说了,还听说他带了那个叫秦桑的女子同行,两人形影不离。
“你住在这里,平日里若遇到难处,可以去书房找陈管事。”
云澈放下茶杯,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枚深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个苍劲的“云”字。
“拿着这个,他会照应你的。”
我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推辞道:
“这不合规矩。我现在身份尴尬,还是少动用你的名义为好,免得给你惹麻烦。”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并没有收回手,而是将木牌轻轻放在石桌上,推到我面前: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既已嫁我,便是我云澈的妻子,我理当护你周全。”
这话说得平淡至极,没有半分旖旎,却让我心头莫名微微一颤。
成婚以来,我听过太多难听的话——
下人们背地里的窃窃私语,府外流传的闲言碎语。
都说云澈娶我是迫于老将军的压力,是不得已捡了少帅不要的破 鞋。
可此刻,他坐在我对面,眼神清明如水,没有半分勉强与嫌弃。
“谢谢。”
我最终收下了那枚带着他体温的木牌,紧紧攥在手心。
从那之后,他每旬都会来西院坐一刻钟。
有时带些边关才有的干果蜜饯,有时是一卷新抄录的兵书,虽不贵重,却也是心意。
我们之间话不多,问的无非是起居是否习惯,下人有无怠慢。
我答得也简洁,渐渐的,两人之间竟生出一种奇特的默契——
我们就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表面的平静与温情。
直到十月初七那日,这份脆弱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
那是个阴沉沉的天气,北疆的第一场初雪还没落下来,风却已经冷得刺骨。
我正在屋里借着光给老将军缝制新的护膝——他年轻时膝盖中过毒箭,每到冬天就疼得下不了地。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急促的马蹄声和铁甲碰撞的铿锵声。
拂柳急匆匆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不好了!是少帅回来了!”
我手里的针尖猛地一抖,再次扎进了手指。
“不是说要去三个月吗?这才两个月不到……”
“听说是西线大捷,提前回来了!”
拂柳脸色煞白,显然是吓坏了。
“而且……而且秦桑姑娘也跟着来了,少帅直接带她进了府,说是要安排住下!”
我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窗边。
透过菱花格的窗棂,看见一队亲兵拥簇着两人气势汹汹地穿过前院。
萧凛一身银甲未卸,风尘仆仆,却难掩眉宇间的傲气。
身侧那个红衣如火的女子,正是秦桑。
他们径直朝老将军书房的方向走去,沿途的下人纷纷躬身避让,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老将军身边的陈管事来了西院,一脸为难。
“少帅回来了。”
他搓着手,似乎难以启齿。
“老帅让您过去前厅见见。”
“见我?”我愣了愣,“还是见那位秦姑娘?”
“都见。”
陈管事压低声音,叹了口气。
“少帅说……说既然您已嫁作他人妇,往后就是云校尉的家眷,理该去认认府里未来的新主人。”
我明白了。
这是要当着秦桑的面,把我的身份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人心的寒意。
老将军坐在主位,脸色有些不好看。
萧凛和秦桑并肩坐在左下首,俨然一对璧人。
我进去时,三人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青絮来了。”
老将军语气如常,努力维持着平和。
“坐吧。”
我规矩地行了礼,在右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正对着萧凛。
他比两个月前黑了些,更瘦了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像刚淬过火的刀锋,带着逼人的寒气。
“听闻你成婚了。”
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透着股阴阳怪气。
“恭喜啊。”
“多谢少帅挂怀。”我垂着眼,不卑不亢。
“这位是秦桑,赤羽营统领。”
萧凛侧身介绍,语气中带着一丝炫耀。
“日后她会常来府中,你们可以多走动走动。”
秦桑对我点头致意,笑容大方爽利。
她确实生得好看,不是闺阁女子那种娇柔的美,而是像北疆戈壁滩上的红柳,带着一股风沙磨砺过的飒爽英气。
“秦姑娘。”我回礼。
“沈姐姐不必客气。”
秦桑声音清亮,带着几分自来熟。
“少帅常提起你,说你温柔贤淑,是难得的佳人。”
这话听起来客气,却让我脊背发凉。
萧凛从不会夸我,更不会在旁人面前提起我,除非是为了羞辱。
老将军轻咳一声,打断了这诡异的氛围:
“青絮,云澈这两日该休沐了吧?”
“是,明日便回。”
“让他好好陪你。”
老将军说着,严厉的目光转向萧凛。
“凛儿,你刚回来,一路劳顿,去歇着吧。秦姑娘的住处,让陈管事去安排。”
萧凛起身,却没立刻走。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得不抬起头,直视他。
“云澈是个好属下。”
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嫁给他,确实比跟着我强。”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老将军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
“凛儿!你胡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
萧凛扯了扯嘴角,眼中满是讥讽。
“父亲不是常教导我,婚姻要门当户对吗?云澈出身寒微,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沈姑娘如今也无家世倚仗,正好相配,简直是天作之合。”
秦桑似乎也觉得这话过了,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少帅……”
“走吧。”
萧凛转身,带着秦桑大步出了书房,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门关上后,老将军长叹一声,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青絮,你别往心里去。凛儿他……是心里有气,他不是有心的。”
“我明白。”
我站起来,神色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萧伯伯若没别的事,青絮先回去了。”
走出书房时,我的脚步很稳,甚至没忘记对廊下的亲兵点头致意。
直到回到西院,关上门的那一刻,才发觉手心里全是冷汗,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拂柳红着眼眶扶住我:
“少帅怎么能这样……太欺负人了。”
“他说得没错。”
我坐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我和云澈,确实相配。”
我们都是这府里多余的人,是被遗弃的孤舟。
这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大概是府里的风太大,藏不住秘密。
第二天云澈回府时,脸色比往常沉了许多。
他没去书房,连戎装都没换,直接来了西院。
拂柳刚奉上茶,他就开门见山地问:
“昨日少帅为难你了?”
“没有。”
我低头整理茶具,避开他探究的目光。
“只是见了面,说了几句话而已。”
“什么话?”他追问,语气执着。
我顿了顿,将萧凛那些伤人的话复述了一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
云澈听完,许久没作声。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少帅说得对。”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压抑的情绪。
“我确实出身寒微,无权无势,给不了你荣耀和体面。”
我抬眼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身世,带着一种令人心疼的自嘲。
“但我既娶了你,就不会让旁人轻看你半分。”
他放下茶杯,霍然站起身,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
“明日军中大比,我要上场。”
“大比?”我一怔,“你不是负责巡防吗?那种场合……”
“我申请调去了演武营。”
云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燃烧着我从未见过的野火。
“赢了,能升副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军中大比意味着什么——那是真正拿命去搏前程的修罗场。
北疆十六营,每营出三人,比骑射、比刀剑、比兵法,生死勿论。
去年大比,死了七个,残了十二个,血染红了整个校场。
“云澈。”
我下意识叫住他,心中一阵慌乱。
“不必如此,真的。”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背影如山岳般坚定:
“有些事,必须如此。”
第二天,我去了校场。
这是七年来,我第一次真正踏出将军府的大门。
老将军给了特许,陈管事安排了马车,拂柳陪我同去。
到的时候,校场周围已经围满了士兵,黑压压一片,人声鼎沸。
高台上坐着老将军和几位高级将领,萧凛也在,身侧依旧是那一身红衣的秦桑。
云澈在第三场出场。
他的对手是虎威营的副尉,一个壮得像铁塔般的黑脸汉子,使得一手好重刀。
两人比的是刀。
号角吹响时,苍凉的声音响彻云霄,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攥紧了袖口,手心里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提刀上场的云澈。
他今日穿了一身轻便的皮甲,没戴头盔,头发简单用皮绳束在脑后,露出清晰冷峻的侧脸轮廓。
对面的副尉怒吼一声,率先发起进攻,手中几十斤重的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头盖脸地砍下。
云澈侧身避过,动作轻盈如燕,反手一刀斜撩,速度极快。
“铛!”
刀锋相撞,迸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凶险万分。
校场上尘土飞扬,只能看见两道身影在漫天黄沙中交错,刀光像银蛇乱舞。
第四十七招,云澈忽然变招。
他虚晃一刀,卖了个破绽,诱使对方全力下劈。
而后身形猛地一矮,贴着地滚过,手中长刀自下而上斜挑——
这是险招,极险!
若慢了半分,就会被对手的重刀劈碎肩膀。
“铛——”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副尉的大刀脱手飞出,重重插进十步外的黄土里,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而云澈的刀,稳稳停在对方咽喉前三寸处。
胜负已分。
校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如山呼海啸。
高台上,老将军抚掌大笑,满脸欣慰。
萧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秦桑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眼底阴沉。
云澈收刀,抱拳行礼,神色淡然,仿佛刚刚经历生死的不是他。
转身下场时,他的目光穿过茫茫人群,精准地找到了角落里的我。
四目相对,他轻轻点了下头。
那一刻,喧嚣的人群仿佛都消失了。
我忽然觉得,这场荒诞的婚事,或许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
然而,我错了。
大比结束后第三天,云澈没有按例休沐。
陈管事悄悄送来消息,面色凝重:
云澈被紧急调去了前锋营,三日后随军出征,进剿西戎残部。
“怎么会?”
我心中猛地一紧,手中的茶盏晃了晃。
“他才刚升副将,根基未稳……”
“是少帅的意思。”
陈管事压低声音,无奈地叹气。
“少帅说,云副将大比表现出色,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理当去前线历练。老帅……老帅虽然犹豫,但最终没反对。”
我明白了,心里一片冰凉。
萧凛这是要把云澈调离将军府,调离我能触及的范围。
前锋营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军的刀尖,每次出征都是九死一生。
当天夜里,我顾不得规矩,去了云澈的营房。
他正在灯下擦拭那把伴他征战的长刀,见到我,愣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陈管事都说了。”
我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你不能去前锋营,那是去送死。”
“军令已下,不可更改。”
云澈继续低头擦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而且,这也是个机会。前锋营立功最快,若此战得胜,我就能升参将,能给你挣个诰命。”
“若败了呢?”
我脱口而出,声音尖锐。
他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浅色眼睛平静如水,倒映着我焦急的脸:
“沈姑娘是在担心我?”
我语塞。
是啊,我以什么身份担心他?
名义上的妻子?还是同病相怜的陌路人?
“我只是觉得不值。”
我移开视线,掩饰眼底的慌乱。
“少帅针对的是我,你不必为了我……”
“既已成了夫妻,就是一体。”
云澈打断我,此时刀已擦亮,他猛地收刀入鞘,“咔哒”一声脆响。
“他的针对,我接下了。”
三日后,大军出征。
号角声苍凉悲壮。
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队伍像黑色的河流般涌出城门,蜿蜒向西。
云澈在队列中段,那一身银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经过城墙时,他似乎有所感应,抬头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看见我了。
大军消失在茫茫戈壁尽头后,我转身下城墙。
在石阶拐角处,遇见了萧凛。
他独自一人,没穿铠甲,一袭墨色长袍,负手而立,像尊冰冷的石像。
“来送行?”他问。
“是。”
“倒是有情有义。”
萧凛走下两级台阶,与我平视,眼中满是嘲弄。
“可惜,云澈此去,凶多吉少。”
我握紧栏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少帅何出此言?”
“西戎残部藏匿的那片沙海,地形复杂,流沙遍地,易守难攻。”
萧凛淡淡道,仿佛在谈论天气。
“我原计划开春后,带赤羽营的精锐去剿。现在让前锋营去,不过是让他们去试水,探探路罢了。”
“你明知危险,还派他去?那是几千条人命!”我声音颤抖。
“军中之事,岂容妇人之见。”
萧凛转身,背对着我说,语气冷酷。
“你既然选了他,就该承受这些代价。”
我盯着他的背影,怒极反笑:
“少帅是怕了吗?”
他脚步一顿。
“怕云澈立功回来,声望盖过你?怕老帅越来越看重他?还是怕我……真的能过得比跟着你好?”
萧凛猛地转身,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着我。
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见了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厌恶,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怒意和嫉妒。
“你以为云澈是什么人?”
他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靠着几分蛮力爬到今天。我父亲收他为义子,是因为他像一条听话的狗。而你,沈青絮,你以为嫁给一条狗就能翻身?”
我仰头看着他,毫不退缩,眼中满是讥讽:
“至少他不像你,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萧凛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抬手,带起一阵劲风,我以为他要动手。
可那只手最终停在半空,死死攥成了拳,骨节作响。
“好,很好。”
他退后一步,恢复了一贯的冰冷高傲。
“那我们就看看,云澈这条狗,能不能活着从沙海爬回来。”
他拂袖而去,衣袍翻飞。
我靠在冰冷的城墙上,许久,才缓过气来。
低头看去,手掌被栏杆上粗糙的木刺扎出了血。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灰色的石阶上,像极了雪地里早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回到将军府时,秦桑正在前院练刀。
她的刀法确实漂亮,红衣翻飞,刀光如练,引得几个小丫鬟躲在廊下偷看,一脸艳羡。
见到我,她利落地收刀入鞘,额上带着晶莹的薄汗。
“沈姐姐。”
她笑着走过来,明媚动人。
“我刚还想去西院找你呢。”
“秦姑娘有事?”我淡淡问道。
“少帅让我在府里住些日子,熟悉熟悉北疆的风土人情。”
她亲热地挽住我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多年未见的姐妹。
“我一个人闷得慌,姐姐陪我说话可好?”
她的手指温暖有力,掌心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那触感,让我忽然想起了云澈的手。
也是这样,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痕,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好。”我说。
那天下午,秦桑在西院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口才极好,说起江南的烟雨蒙蒙,说起第一次上战场的恐惧颤抖,说起对萧凛的仰慕与深情。
她说得很真诚,真诚到让我几乎要忘记——
她是萧凛带回来羞辱我的棋子,是插足我和萧凛曾经婚约的人。
“其实少帅心里苦。”
秦桑忽然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他娘去得早,老帅对他严厉,这些年都是一个人扛着。他不是故意要对姐姐刻薄,只是……他从小不知道怎么对人好。”
我拨弄着茶盏里的浮叶,神色未动:
“秦姑娘很了解他。”
“我跟了他三年,出生入死。”
秦桑低头,脸颊飞起一抹微红。
“从一个小兵,到他亲手提拔的统领。我知道他所有的习惯,所有的脾气。姐姐,你别怨他,要怨就怨我吧,是我先动了心,是我不知廉耻。”
我看着她年轻姣好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场戏,每个人都演得这么认真,可谁又分得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秦姑娘多虑了。”
我放下茶盏,瓷底触碰桌面发出轻响。
“我与少帅的婚约已解,如今各自婚嫁,互不相干。你与他如何,那是你们的事,不必与我解释。”
秦桑愣了愣,随即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姐姐洒脱,是我想多了。”
她走后,拂柳一边收拾茶具一边小声说:
“小姐,这秦姑娘人好像……不坏?倒是挺客气的。”
“好坏不是看表面。”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暗的天色,心中隐隐不安。
“云澈到哪了?”
“按脚程算,该进那片沙海了。”
沙海。
那片吞噬过无数生命的死亡之地,那是连飞鸟都不敢飞过的绝境。
夜里,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云澈被困在流沙里,银甲陷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
我想去拉他,却看见萧凛站在高高的沙丘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冰冷如蛇。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大片,冷汗涔涔。
日子一天天过去,如钝刀割肉。
前方迟迟没有消息传来。
老将军也渐渐坐不住了,每日都要去军机处等军报,背影一天比一天佝偻。
萧凛依旧常带秦桑出入府中,有时在演武场切磋武艺,有时在前厅议事。
府里的下人们开始改口,私下里称秦桑为“秦夫人”。
我知道,这是萧凛在造势,他在向所有人宣告,谁才是将军府未来的女主人。
十月廿七,前线终于传回了消息。
却是噩耗——
前锋营遭遇伏击,全军覆没,伤亡过半。
军报送达那日,整个将军府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老将军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没见任何人,也没吃一口饭。
萧凛带着秦桑去了军机处,直到入夜才回来。
我在西院等到子时,终于等来了面色如土的陈管事。
“云副将……”他欲言又止,老泪纵横。
“说!”我死死盯着他。
“云副将下落不明。”
“啪”的一声,我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什么叫下落不明?”
“遭遇伏击后,云副将带一队人马断后,被西戎人逼进了流沙区腹地。”
陈管事低着头,不敢看我。
“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还没有找到人。少帅已经下令……停止搜寻。”
我扶着桌子,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流沙区……生还的可能有多大?”
陈管事沉默良久,缓缓摇了摇头。
那夜,我去了祠堂。
跪在我爹的牌位前,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
这七年的隐忍,到底换来了什么?
爹用命给我换来的婚约,成了全北疆茶余饭后的笑话。
我试图退让,试图成全,却换来更狠的践踏。
如今,连那个说“既娶了你,就不会让旁人轻看你”的人,也要葬身沙海,尸骨无存。
香烛明明灭灭,牌位上的字迹在光影里模糊不清。
我忽然想起成婚那日,云澈在祠堂里说的那句话:
“我必不负。”
他说得那么轻,却那么认真。
可现在呢?骗子。
天快亮时,我站起来,膝盖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
推开祠堂的门,晨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寒意。
萧凛站在院子里,一身朝露,像是站了很久。
“你来做什么?”我问,声音嘶哑得厉害。
“来看看你。”
他走过来,目光落在我苍白如鬼的脸上。
“现在明白了吗?没有依靠的女人,在北疆这种地方,活不下去。”
“云澈还没死。”我咬牙道。
“和死了有区别吗?”
萧凛淡淡道,语气残忍。
“流沙区没有食物,没有水,夜晚能冻死人。就算他运气好没被流沙吞没,也活不过五天。认清现实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七年前那个在灵堂里别过脸的骄傲少年,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面目可憎的模样?
“少帅满意了?”我问。
“不满意。”
萧凛抬手,似乎想碰我的脸,却在半空停住,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
“沈青絮,如果你当初不那么倔,不那么急着退婚,或许……”
“或许什么?”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或许你会施舍一点怜悯,让我在府里苟活到老?做你的妾?还是做个没名没分的玩物?萧凛,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退婚不是赌气,是真的不想嫁你。我看不起你。”
他的手指僵在空中,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总觉得全天下都该围着你转,老帅该看重你,下属该崇拜你,连我——一个你瞧不起的孤女,也该对你死心塌地。”
我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可凭什么?”
萧凛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阴云密布。
“云澈就算死了,他也是为国捐躯,也是为我死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炬。
“而你呢?你这辈子,可曾为谁拼过命?你懂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吗?”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他最痛的地方。
萧凛猛地后退一步,眼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要动手杀了我。
可最终,他只是猛地转身,大步离开,背影竟有些狼狈。
他的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像一个正在褪色的噩梦。
我站在原地,直到拂柳找来。
“小姐,回去吧。”她哭着求我,“您已经跪了一夜了,身子受不住的……”
“不回去了。”
我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去收拾东西。”
拂柳愣住:“去哪?”
“去沙海。”
“小姐!您疯了?那里是绝境,连军队都不敢深入……”
“所以要快。”
我转身往西院走,步履匆匆。
“萧凛很快会下令封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必须出城。”
“可是为什么?云副将他……他可能已经……”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推开房门,开始疯狂地翻找厚衣裳和干粮。
“就算他真的死了,我也要把他带回来,葬在我爹旁边。他不能像那些无名士卒一样,被永远留在那片冰冷的沙子里,做个孤魂野鬼。”
拂柳呆呆地看着我,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小姐,我陪您去!死也在一起!”
“你不能去。”
我把她拉起来,替她擦去眼泪。
“你留在府里,帮我做一件事。这事比跟我去送死更重要。”
“什么?”
我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封好,郑重地递给她:
“如果我十天内没回来,就把这封信交给老帅。记住,只能交给老帅本人,谁拦着都不行。”
拂柳接过信,手在剧烈地颤抖:
“小姐……”
“别哭。”
我拍了拍她的肩,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这七年,我太听话了,活得像个木偶。现在想想,我爹当年敢带三十人断后,他的女儿,不该活得这么窝囊。”
一个时辰后,我扮作送柴的民妇,混出了守卫森严的将军府。
在城西的骡马市,花重金买了匹识途的老马,又购置了大量的水囊、干粮和绳索。
午时三刻,日头正毒。
我牵着马出了北门。
守门的士兵正在交接,没人注意一个戴着破旧斗笠的瘦小妇人。
走出三里地,我回头看了一眼。
北疆城的巍峨城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矗立着,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了无数人的青春与性命。
我在那里住了七年,被圈养,被轻视,被当作可有可无的摆设。
现在,我亲手打开了笼子。
风从沙海的方向吹来,带着血腥和沙尘的粗砺味道。
我翻身上马,一把扯下斗笠,任凭风吹乱头发。
云澈,等我。
你若活着,我带你回家。
你若死了,我替你报仇。
沙海比我想象的更残酷,那是真正的炼狱。
进入戈壁的第二天,老马就崴了脚,瘸了。
我只能舍不得骑,牵着它艰难跋涉,水囊里的水消耗得飞快。
第四天清晨,我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发现了前锋营的痕迹——
几支半埋在沙里的断箭,染血的绷带,还有一匹死马已经白骨化的骸骨。
循着这点微弱的踪迹往西走了半日,沙地上开始出现拖拽的痕迹。
还有脚印,不是军队整齐划一的步履,而是杂乱、踉跄的足迹,深浅不一,显示着主人的极度虚弱。
我的心揪紧了,既怕找到,又怕找不到。
第五天傍晚,夕阳如血。
我在一片怪石嶙峋的风化岩林里,终于找到了他们。
十三个身影,缩在岩洞深处,像一群被遗忘的幽灵。
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嘴唇干裂出血,好些人身上还带着化脓的伤。
云澈坐在最外面警戒,正用匕首削着一截干枯的树根,似乎是想取点水分。
他的左臂用撕碎的衣襟吊着,渗出的血已经干涸发黑,额头有一道狰狞的血痂。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沙海夜里最后一点不灭的星光。
他看见我时,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难听,仿佛嗓子里含着沙砾。
洞里所有人都迟钝地转过头来。
一双双充满绝望的眼睛里,有惊愕,有茫然,继而燃起了一丝死灰复燃的光。
我卸下背上沉重的行囊,把干粮和水囊一股脑倒在地上:
“先吃东西,快!”
没人动。
他们下意识地看着云澈,等待命令。
云澈扶着岩壁艰难地站起来,腿有些瘸。
他走到我面前,眼神复杂至极,压低声音责备道:
“你怎么来了?这里这么危险,你会没命的……”
“来找你。”
我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木牌。
“你说过,既娶了我,就会护我周全。可你要是死了,这话还算数吗?”
他怔住了,眼眶瞬间红了。
许久,他颤抖着接过木牌,握在手心,握得那样紧,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喊道:
“吃吧!吃完收拾,天亮前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夜,我坐在洞口替他守夜。
云澈挨着我坐下,把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羊毛大氅披在我肩上。
“少帅下令停止搜寻,你知道吗?”我问。
他沉默片刻,望着漆黑的夜空:
“猜到了。”
“为什么?”
“前锋营这次中伏,太蹊跷了。”
云澈的声音很低,带着透骨的寒意。
“西戎残部的藏身地,是军机处三天前才锁定的绝密情报。可我们一到,就一头扎进了早就布置好的包围圈。对方就像是……早知道我们的行军路线和到达时间。”
我脊背发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是说……有内奸?”
“不止。”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带血的碎布,上面绣着奇特的猛禽纹样。
“这是从伏击者尸体上撕下来的。这不是西戎普通部族的图腾,这是西戎王庭近卫军的标记。”
“王庭近卫军?”我惊呼出声,“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王庭离这片沙海至少八百里……”
“所以蹊跷。”
云澈收起碎布,眼神如刀。
“更蹊跷的是,伏击我们的人,用的箭矢是北疆军械坊去年才研制出的新型号,穿透力极强。”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沙粒打在岩壁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诉。
我忽然想起萧凛那张冰冷的脸,想起他说“云澈此去,凶多吉少”时的那种笃定和平静。
“你怀疑……少帅?”
“我没有证据。”
云澈看着远处的沙丘,眉头紧锁。
“但前锋营出发前,军械库临时调拨了一批新箭。调令,是少帅亲笔签的。”
洞内传来士兵们轻微的鼾声。
这些人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了五天,此刻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我找到你们之前,在东南方向二十里处,发现了这个。”
我从行囊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沉甸甸的腰牌。
“压在一块显眼的石头下,像是有人故意留的线索。”
云澈接过腰牌。
青铜铸造,正面刻着“骁骑”二字,背面是一个编号:丙十七。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骁骑营的腰牌。”
他摩挲着那个编号。
“丙字营第十七号……是秦桑麾下的亲信。”
“秦桑?”
我想起那个红衣飒爽、口口声声叫我姐姐的女子。
“她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片死亡沙海?”
“不知道。”
云澈攥紧腰牌,指节发白。
“但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这块腰牌就是唯一的线索。”
天亮前,我们整装出发。
十三个人,加上我,一共十四条命。
云澈根据星象判断方向,决定往东北走,那里有一处前朝废弃的烽火台,或许能找到补给。
沙海的白天像蒸笼,热浪扭曲着空气;夜晚像冰窖,冷得人骨头缝都疼。
走到第三天,水囊里的水彻底喝光了。
一个年轻的小士兵走着走着,突然一头栽倒在地,再没起来。
我们把他埋在沙丘下,用几块碎石做了个简陋的标记。
没人说话,甚至没人力气哭泣,只是麻木地继续走。
第七天,我出现了幻觉。
但我看见了狼烟。
起初以为是海市蜃楼,但云澈确认那是真的——东北方向,正是烽火台的位置。
有人在求救,或者……在诱敌。
“可能是陷阱。”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哑着嗓子说,眼中满是警惕。
“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云澈看着那缕细烟,目光坚定。
“我们撑不到下一个绿洲了,只能赌一把。”
最终决定赌这一把。
靠近烽火台时,已是黄昏时分。
那是一座夯土筑的旧台子,已经坍塌了一半,孤零零地立在黄沙中。
台子周围散落着几具尸体,看服饰是西戎人。
台顶确实有烟,但火堆旁并没有人。
“小心。”
云澈示意我们隐蔽。
他带着两个还能勉强战斗的士兵,猫着腰摸上了台子。
片刻后,上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我心头一跳,不顾一切冲了上去,却看见云澈跪在一个血泊里。
血泊中躺着一个人,穿着北疆军的皮甲,胸口插着半截断箭,血还在往外涌。
那人还活着,见到云澈,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云……云副将……”
“陈四?”
云澈认出他,一脸震惊。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军械库当值吗?”
陈四艰难地喘息着,每喘一下,嘴里就涌出一股血沫:
“少帅……少帅让我送秘密东西……给……给秦统领的人……”
“送什么?送到哪里?”
“沙海……西戎王庭的……接头人……”
陈四死死抓住云澈的手,指甲掐进肉里,拼尽最后一点力气。
“地图……他们……他们要地图……”
“什么地图?”
“北疆……全境布防图……”
陈四的声音越来越弱,如风中残烛。
“少帅……和西戎……有交易……秦统领……是中间人……”
云澈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我也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萧凛?竟然通敌卖国?卖的还是北疆的命脉布防图?
“证据呢?”
云澈急问,声音都在抖。
“你有证据吗?”
陈四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染血的油纸包,塞进云澈手中:
“这……这是副本……我偷偷抄的……原件……已经……送出去了……”
话没说完,他的手颓然垂了下去。
眼睛还大睁着,死死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死不瞑目。
云澈颤抖着手,缓缓合上他的眼睑,打开了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几张薄如蝉翼的绢,上面用朱砂绘着密密麻麻的线条——
正是北疆边境的布防图,详细标注着哨所位置、兵力部署、换防时间。
右下角,盖着一个模糊的朱红印鉴,隐约能辨出是“萧”字。
“这个印……”我声音发颤。
“少帅的私印。”
云澈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寒铁。
“去年西戎偷袭东线哨所,丢了一批军印,其中就有这个。当时报的是损毁,原来是被他自己藏起来了。”
“所以如果有人查出这份图,他可以说印是伪造的,或者是从西戎那里缴获的?”
云澈沉重地点头,把油纸包贴身收好:
“陈四冒死留副本,是想留下铁证。但单凭这个,扳不倒少帅。他是老帅独子,在北疆根基深厚,没人会轻易相信。”
“那怎么办?”
云澈站起身,环视四周。
烽火台里散落着一些补给——水囊、干粮,甚至还有两匹拴在台下的马。
这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接应点,只是接应的人已经死了。
“陈四说地图已经送出去了。”
云澈沉吟道,目光凝重。
“如果西戎拿到了布防图,近期一定会有大动作。我们要尽快赶回去,把消息带给老帅,晚了就来不及了。”
“可少帅会让我们活着回去吗?”
云澈看向我,眼神复杂至极,带着愧疚:
“你现在后悔吗?跟着我,卷进这种掉脑袋的事。”
我摇了摇头,握住他冰凉的手:
“我爹当年为北疆战死,不是为了让有些人出卖它换取荣华富贵的。”
他嘴角弯了弯,很浅的弧度,却是我第一次见他笑,那样好看。
那夜,我们在烽火台短暂休整。
有了水和食物,士兵们恢复了些许力气。
云澈重新包扎了伤口,我帮他时,看见他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再偏一寸就会废了这条胳膊。
“这是伏击时受的伤?”
“嗯。”他咬着牙忍痛。
“对方下手极狠,全是杀招,根本没打算留活口。”
“你怀疑伏击你们的人,根本不是西戎残部,而是少帅派来灭口的?”
云澈没有否认,眼底一片阴霾。
包扎完,他忽然说:
“沈姑娘,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去,你就拿着那块腰牌和地图,去找一个人。”
“谁?”
“镇守东线的周崇将军。”
云澈压低声音,郑重嘱托。
“他是我爹的旧部,为人正直,刚正不阿,绝对可信。你把东西交给他,他会知道怎么做。”
“你爹?”我一愣,“你不是孤儿吗?”
云澈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揭开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我爹叫周牧,曾是老帅最信任的副将。十七年前,西戎夜袭鹰嘴隘,我爹带两百人断后,全部战死,无一生还。老帅找到我时,我才六岁,躲在死人堆里。”
“那为什么……”
“为什么改名换姓,认老帅为义父?”
云澈苦笑一声,眼里满是凄凉。
“因为我爹的死,也有蹊跷。当年那场夜袭,西戎人像是知道我军换防的所有漏洞。老帅暗中调查多年,一直怀疑军中有高层内奸,但始终没抓到把柄。他收我为义子,把我放在军中,一是护我周全,二是……希望我能查出真相。”
我忽然明白了,一切都串起来了:
“所以这些年你在军中低调行事,甚至不惜装作平庸,是在暗中调查?”
“是。”
云澈点头。
“但我做梦都没想到,那个内奸,会是他亲儿子。”
烽火台外,风又紧了。
沙粒疯狂拍打着土墙,像无数细小的鬼魂在哭嚎。
“睡会儿吧。”
云澈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天亮就出发,这一路,怕是不好走。”
我靠着冰冷的土墙,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萧凛冰冷的脸,秦桑爽朗的笑,老将军疲惫的眼,还有云澈手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
如果萧凛真的通敌,那老将军知道吗?
如果不知道,他该如何面对这残酷的真相?
如果知道……
我不敢细想,只觉得浑身发冷。
迷迷糊糊中,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爹站在茫茫沙海里,浑身是血,手里死死握着半面残破的军旗。
他对我说:
“青絮,北疆不能丢,那是我们的家。”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云澈正在分配马匹。
两匹马,用来驮重伤员和补给。
其他人,全部步行。
我们清点了人数,连我在内,还剩十一个人。
出发前,云澈站在烽火台上,最后看了一眼陈四那简陋的埋骨处。
然后他转身,眼神坚定如铁:
“走,回家。”
回家的路,比来时更加凶险万分。
第九天,我们遇到了恐怖的沙暴。
遮天蔽日的黄沙像一堵通天的墙压过来,瞬间就把队伍打散了。
我死死拽住云澈的衣袖,在风沙里踉跄前行,几乎无法呼吸。
等沙暴过去,清点人数,又少了两个兄弟。
第十一天,水再次告罄。
一个伤员开始高烧不退,嘴里说着胡话,夜里没了气息。
第十三天,我们在绝望中看见了绿洲。
不是海市蜃楼,是真的绿洲。
小小的一片水洼,周围长着几丛耐旱的灌木,在黄沙中显得格外刺眼。
所有人都疯了似的扑过去,趴在水边狂饮,哪怕水里全是沙子。
云澈却猛地拉住我,一把将我按到一块岩石后。
“不对劲!”
他盯着平静的水面,全身肌肉紧绷。
“太安静了。沙漠里的绿洲该有鸟兽踪迹,这里什么都没有,死一般寂静。”
话音刚落,刺耳的破空声响起。
“嗖——”
第一箭精准地射中了正在喝水的老兵,他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栽进了水里,血水瞬间染红了水洼。
紧接着,数十支冷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灌木丛里、岩石后,冒出一个个黑色身影。
不是西戎人。
是北疆军的装束,但没戴任何标识身份的肩章,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灭口的来了。”
云澈把我按在岩石下,反手抽出长刀。
“躲好,千万别出来!”
说完,他像头猎豹般冲了出去。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云澈杀人。
他的刀很快,快得看不清轨迹,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但对方人太多了,足足二十几个精锐围着他,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剩下的士兵也拼命反抗,可他们太虚弱了,很快就一个个倒下。
一个蒙面人绕到了岩石后,发现了我。
他举刀狞笑着劈下。
求生的本能让我抓起一把沙子狠狠扬过去。
趁他闭眼惨叫的瞬间,我抽出了靴子里那把云澈给我的防身匕首。
“噗嗤!”
匕首狠狠扎进对方的大腿。
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我拔出来,闭着眼又是一刀,再一刀。
手在剧烈颤抖,心跳快得要炸开,可我的动作没停。
直到那人彻底不动了,我才满手是血地瘫软在地,不住地干呕。
“青絮!”
云澈的喊声撕心裂肺地传来。
我抬头,看见他背上赫然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却仍挥刀砍倒两人,想要往我这边冲。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整队骑兵。
烟尘滚滚,一面鲜红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是赤羽营的旗。
蒙面人见状,脸色大变,迅速吹了声口哨撤退。
他们动作极快,甚至拖走了同伴的尸体,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狼藉。
赤羽营到了近前,领头的,正是秦桑。
她依旧一身红衣,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我们,眼神玩味。
“云副将?”
她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你们竟然还活着?真是命大啊。”
云澈拄着刀勉强站起来,背上的箭还在随着呼吸颤动:
“秦统领怎么会在这里?”
“巡边。”
秦桑笑得自然,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寒意。
“听说这片沙海最近有西戎残部活动,我就带人来看看。没想到……这倒巧了,顺手救了你们。”
她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我,在我满是鲜血的手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沈姐姐也在?真是伉俪情深,生死相随啊。”
我没说话,默默扶起摇摇欲坠的云澈。
他脸色苍白如纸,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枪。
“多谢秦统领搭救。”
云澈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破绽。
“那我们就随赤羽营一起回城吧。”
“不急。”
秦桑慢条斯理地下了马,走到水边,用帕子沾了点水擦手。
“我看云副将伤得不轻,不如就地扎营,休整一日再走。”
她转过身,背对着阳光,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我也好趁机……好好审审那些抓到的俘虏,看看究竟是谁想要云副将的命。”寒铁镣铐拖在冻硬的沙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几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被粗暴地推搡到阵前,像是几袋随时可以丢弃的烂肉。
这些人,正是方才那场伏击中没来得及撤走的活口。
粗砺的麻绳勒进了他们的皮肉,嘴里塞着的破布早已被血水浸透,变成了暗褐色。
云澈立于风中,眼底的寒意比这北疆的霜雪更甚。
“秦统领这阵仗,是要审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对峙中格外清晰。
秦桑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针尖般的锋芒。
“审什么?自然是审审这帮杂 碎背后的主子,问问他们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袭击自家袍泽。”
说到“袍泽”二字时,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云澈身上转了一圈,像条吐信的毒蛇。
“云副将,您难道不好奇吗?”
她缓步走到一名俘虏面前,手指勾住那块塞嘴的脏布,猛地发力扯下。
“说,谁指使你们的?”
那俘虏剧烈地喘息着,混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秦桑,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秦统领,到了这时候还演什么戏?不就是您亲自吩咐……”
寒光乍现。
那是刀锋切开空气的锐响。
俘虏的话音戛然而止,喉间赫然多了一个血洞,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
滚烫的血沫溅在秦桑绯红色的战袍下摆上,迅速晕染成一片刺目的黑红。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了。
秦桑缓缓抽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修剪花枝。
她在尸体的衣襟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血迹,转身时,脸上的笑容纹丝未乱:
“可惜了,是个疯子,满口胡言乱语。”
她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地上的尸体,先是扫了我一眼,最终定格在云澈紧紧攥着的行囊上。
“这一路凶险,云副将可曾在那乱军之中,寻到什么‘要紧’的物件?”
她问得轻描淡写,眼神却锐利如钩,恨不得直接将那行囊剖开。
云澈不动声色地将行囊往身后侧了侧,脊背挺得笔直:
“不过是些路上捡的破铜烂铁,不值一提。”
“是吗?”
秦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脚下的步子却步步紧逼,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可我怎么听到风声,说军械库那个原本老实巴交的陈四,失踪前顺走了一份极其要命的东西。云副将这一路……没碰巧撞见陈四那个倒霉鬼吧?”
气氛骤然紧绷,仿佛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赤羽营的士兵们手按刀柄,呈扇形缓缓围拢上来,铁甲摩擦的声音在旷野中格外刺耳。
而我们这边,算上那几个重伤员,满打满算只剩下八个活人,且个个早已是强弩之末。
云澈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如盘虬卧龙般暴起。
我下意识地向他靠拢半步,手掌悄悄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了那份冰凉的地图副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了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这声音来得极快、极凶。
漫卷的黄沙烟尘中,一杆墨色大旗迎风怒号,旗面上那个金色的“萧”字,在这苍茫天地间猎猎作响。
是镇远将军府的帅旗!
老将军,亲自到了。
铁骑如龙,转瞬即至。
老将军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铁蹄重重踏在冻土之上。
他一身玄铁重甲,须发皆白,那双阅尽沧桑的虎目先是扫过满地狼藉,接着看向秦桑,最后沉沉地落在了云澈身上。
“父亲。”
云澈松开刀柄,恭敬抱拳。
老将军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花甲老人。
他走到云澈面前,目光在他满身的血污上停留片刻,又转头看了看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随即,他霍然转身,直面秦桑。
“秦统领,给我一个解释。”
短短七个字,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秦桑脸上的假笑并未崩塌,只是身子微微一僵:
“回老帅,末将例行巡边至此,恰逢云副将被这伙匪徒围攻,便出手解围。本想审个活口,谁知这俘虏突然发狂伤人,末将护主心切,不得已才将其击杀。”
“匪徒?”
老将军眯起眼睛,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她的脸。
“一群穿着我北疆正规军甲胄的匪徒?”
“正是。想必是那西戎蛮子诡计多端,伪装成我军模样,意图离间军心。”
好一张利嘴,好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老将军沉默了。
风呼啸着卷过戈壁,吹得人衣袍翻飞。
片刻后,老将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四的尸体,在三十里外的枯杨林找到了。致命伤是箭伤,箭杆上刻着赤羽营的标记。”
秦桑脸色微不可察地白了一瞬,但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一副惊愕的神情:
“竟有此事?这定是有心之人栽赃陷害!赤羽营军纪严明,绝无可能对自己人下手!”
“是不是栽赃,回城之后,军法处自有公断。”
老将军不再看她,大手一挥,不容置疑:
“来人,护送云副将和沈姑娘回府。赤羽营全体卸甲,随我回大营待审!”
“老帅!”
秦桑终于急了,上前一步。
“末将还有巡边重任在身,此时回营……”
“这是军令。”
老将军冷冷地打断了她。
秦桑咬紧了牙关,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最终还是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末将,遵命。”
回城的马车摇摇晃晃,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内光线昏暗,云澈背上的断箭已被取出,军医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血腥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但我看得到他眼皮下微微转动的眼球。
“老帅……会信秦桑那番鬼话吗?”
我压低声音,手指绞紧了衣角。
“父亲不傻。”
云澈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在暗处亮得惊人。
“他在军中混了一辈子,什么鬼魅伎俩没见过?但他需要证据,如山的铁证。”
“我们有地图副本。”
“那个不够。”
云澈轻轻摇头,神色凝重。
“少帅可以说那是伪造的,可以说陈四早就被西戎收买,反咬一口。除非……我们能找到那份盖了印的原件,或者当场抓到接头的西戎人。”
话音未落,马车突然一阵剧烈的急刹。
我惯性前倾,险些撞上车门。
外头原本嘈杂的人声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是一阵更为喧哗的骚动。
云澈一把掀开车帘,我也凑过去探头张望。
只见巍峨的城门口,一队精锐骑兵呈一字排开,彻底堵死了去路。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是北疆少帅,萧凛。
老将军策马上前,眉头紧锁:
“凛儿,让开。”
“父亲。”
萧凛的声音比这冬日的北风还要冷上几分。
“云澈带队失职,致使前锋营伤亡惨重,按律当立即押送军机处受审。还有沈氏,身为待嫁之身却私自出城,擅闯军事禁区,也该一并拿下,严加盘查。”
“事情尚未查清,他们先回府修整,稍后我自会审问。”
“军法如山,父亲是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带头徇私吗?”
父子二人隔空对峙,剑拔弩张,空气中仿佛都能擦出火星。
城门口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如同蜂群般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萧凛身后的亲兵队。
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帽檐,侧脸隐在阴影里,但他耳后那道狰狞的蜈蚣疤,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了我的眼里。
那是沙海伏击我们的蒙面人头目之一!
我心头一跳,连忙碰了碰云澈,示意他看那个方向。
云澈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眼神骤然一凛,杀意顿生。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时,老将军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灌注了内力,清晰地传遍了全场每一个角落:
“凛儿,我问你,赤羽营昨日为何全员违令出城?”
萧凛面色不变,回答得滴水不漏:
“例行巡边,加强戒备。”
“巡边需要带足三日的干粮,且入夜不归?”
“边境近日不安,儿臣不过是有备无患。”
“好一个有备无患。”
老将军冷笑一声,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扬手狠狠掷在萧凛马前的尘土中。
“那这个呢?也是有备无患?”
那是一块青铜腰牌。
正面铸着“骁骑”二字,背面刻着编号“丙十七”。
一直跟在后面的秦桑,在看到那块腰牌的瞬间,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萧凛盯着地上的腰牌,沉默了许久,忽然笑出了声:
“父亲从何处得来此物?”
“沙海,陈四那具冰冷的尸体旁。”
老将军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人心上的重锤。
“陈四临死前留下一口气,说他奉少帅之命,送地图给西戎接头人。秦统领,陈四口中那个接头人,就是你吧?”
无数道目光瞬间如利箭般射向秦桑。
她张了张嘴,像是离水的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萧凛却依然平静得有些诡异:
“一块死人的腰牌,几句死无对证的遗言,父亲就想定我和统领的罪?父亲,您是真的老了,糊涂了。”
“那如果,再加上这个呢?”
云澈忽然出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推开车门,忍着剧痛跳下马车,一步步走到场地中央。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解开那个一路死护着的行囊,取出一个油纸包,当众抖开。
北疆全境布防图,在惨白的冬日阳光下展露无遗。
右下角那个鲜红的“萧”字私印,刺眼得让人心慌,仿佛一滴干涸的血泪。
百姓一片哗然。
萧凛脸上那原本无懈可击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死死盯着那份地图,眼神中第一次不再是冰冷,而是赤裸裸的杀意。
“伪造军机,其罪当诛。”
伴随着金属摩擦的铮鸣声,萧凛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战刀。
“云澈,你好大的胆子。”
“伪造?”
云澈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脊梁如枪。
“少帅要不要当场比对一下,这地图上的暗哨标记,和军机处存档的绝密原图,是否丝毫不差?”
“你——”
“够了!”
老将军一声暴喝,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翻身下马,几步跨到两人中间,先是深深看了一眼云澈,随后转向萧凛。
“凛儿,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老将军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压抑到了极致的痛心与失望。
“这份图,是不是你让人送出去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城门口数百人,鸦雀无声,只剩下风卷着旌旗发出的猎猎声响,像极了招魂的白幡。
萧凛握着刀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他看着父亲,看着云澈,最后,那复杂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啊——
有刻骨的恨意,有浓烈的不甘,还有一丝深藏在眼底的……绝望?
终于,他开口了:
“父亲,您宁愿信一个半路捡来的义子,一个外人,也不信您的亲生骨肉?”
“我问你,是,还是不是!”
萧凛笑了,笑得凄凉而狂悖: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北疆迟早是我的囊中之物,我用什么手段拿回来,重要吗?”
老将军踉跄了一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云澈一把扶住他,眼神冰冷地盯着萧凛:
“少帅这是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
萧凛忽然拔高了声音,像个玩弄文字游戏的无赖。
“我说的是‘是又如何’,可没说‘是’!父亲,满城百姓,谁听见我说‘是’了吗?”
他在赌,赌老将军没有确凿的铁证。
萧凛经营多年,军中党羽盘根错节,没有足以钉死他的证据,谁也不敢轻易动他。
秦桑此时也缓过神来,尖声叫道:
“老帅明鉴!这分明是云澈勾结西戎,伪造证据,意图陷害少帅!他这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才是真正的内奸!”
局面再次发生了微妙的逆转。
百姓们的窃窃私语声变得尖锐起来,看向云澈的眼神充满了怀疑与审视。
毕竟,比起根正苗红的少帅,云澈确实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人。
云澈忽然松开了扶着老将军的手。
他走到场地中央,面对所有人,缓缓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残缺的玉佩。
白玉雕成,断裂处参差不齐,却温润生光。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那是我爹留下的遗物,另一半,此刻就挂在我的脖子上。
萧凛看到这玉佩的瞬间,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十七年前,鹰嘴隘那场惨烈的夜袭。”
云澈高举玉佩,声音悲怆而坚定。
“我爹周牧战死前,拼死将这半块玉佩交给亲兵带出。亲兵重伤不治,临终前交给了我娘。我娘告诉我,这玉佩是一对,另一块在当年负责断后的另一位将军手里——那就是沈峪关将军!”
他从脖子上取下一个贴身锦囊,倒出了里面的东西——正是另外半块玉佩。
两块断裂了十七年的玉佩,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
严丝合缝。
中间那个完整的“忠”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我爹和沈将军,不仅是同袍,更是结拜兄弟。”
云澈的声音铿锵有力,传遍全场。
“他们曾立下誓言,若一人战死,另一人必视对方家小如己出。可那一次,沈将军也死了,死在同一场诡异的夜袭里。”
他猛地转向萧凛,眼神如刀,再无保留:
“少帅,当年故意泄露换防时间的,正是你母亲娘家安插在军机处的暗桩,对吗?你母亲出身西戎王族,嫁入将军府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潜伏,你早就知道,对吗?”
萧凛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如同死灰。
“你闭嘴……”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
“你母亲三年前暴毙,根本不是病逝,而是服毒自尽!因为她暴露了行踪,为了保全你这颗棋子,她才选择了自我了断,对吗?”
云澈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而你,为了保住少帅的位子,为了不让父亲发现你身上流着一半西戎人的血,这三年一直在替西戎传递情报,对吗?”
“我让你闭嘴——!”
萧凛彻底崩溃了,手中的战刀猛地劈了下来。
云澈侧身闪避,反手拔刀格挡。
“铛!”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父亲!”
萧凛边打边喊,状若疯癫。
“他在挑拨离间!他是西戎派来的奸细!您千万不要信他!”
老将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他看着厮杀在一起的两人,看着那对合二为一的玉佩,看着秦桑惨无人色的脸,看着周围或震惊或茫然的人群。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滑落。
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拿下。”
他说。
亲兵们有些迟疑,面面相觑。
“我说,拿下萧凛和秦桑!”
老将军暴喝一声,声如洪钟。
“违令者,斩立决!”
亲兵们终于动了,如潮水般涌向战场。
萧凛见势已去,忽然虚晃一招,借力跳出战圈,翻身上马。
秦桑也趁乱抢了一匹马,紧随其后。
“父亲,你会后悔的!”
萧凛勒马回头,最后看了老将军一眼。
那个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仿佛在诅咒着什么。
“北疆迟早是我的!这天下负了我,我就毁了这天下!”
他猛抽马鞭,策马冲出了城门。
亲兵正要追击,老将军疲惫地抬手制止:
“不必了,穷寇莫追。”
他走到云澈面前,颤抖着手接过那对玉佩,摩挲良久。
“周牧的种……峪关的丫头……我对不起你们的爹啊……”
云澈“扑通”一声跪下:
“义父,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布防图已经泄露,西戎大军随时可能压境。我们必须立刻早做打算。”
老将军深吸一口气,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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