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炸日本——八十年前的B-29战略轰炸机和它的作战（一）

轰炸日本——八十年前的B-29战略轰炸机和它的作战（一）

憑蘩之路

本文原载于《兵器》杂志2015年5月刊，原作者钟卜，转载时重新进行了二次内容完善及编辑、补充部分插图，与军迷同好一起分享。个人认为《兵器》是一本专业、客观的军事杂志，推荐持续订阅，丰富自身的军事及政治知识。将家中杂志数字化保存同时进行转载的文章，虽多年份较久，但一是已经足够为普通网友提供专业的军事基础知识，二是想让读者以另一种比较独特的视角审视曾经的事物和观点。

专题序言

二战后期，美国将新研制的B-29重型轰炸机投入战场，执行对日本的战略轰炸。B-29凭借大航程、高升限、大载弹量以及强大的自卫火力，在一年多的时间里重创日本的军事设施、工业基地、城市等等，为反法西斯战争的最后胜利立下了卓越的功勋。

B-29对日轰炸，是战略轰炸理论第一次全面的验证和实践。战略轰炸并不是“起飞、轰炸、返航”那么简单。轰炸机基地的建设、机组人员的训练、后勤物资的供给、情报的获取与整理、作战计划的制定等等因素都必须考虑周全，才能让轰炸机队高效率地完成战略轰炸任务。

本专题详尽记述了B-29战略轰炸的过程与细节，以使人们对70年前的那场苦战有更深刻的记忆。

注：马特洪峰被欧洲人称为最险峻的高峰，是阿尔卑斯山中最后被人类登顶的山峰，用此代号意指该计划的大胆与冒险。

B-29是二战时期世界上最大的重型轰炸机，它不仅载弹量巨大、机身坚固、速度比B-17高将近100千米/小时，航程更是远达4800千米。在1943年1月的卡萨布兰卡会议上，盟军高层就有了将B-29部署到中国的战略设想。

1943年10月，第2航空队的沃尔夫准将制订出代号为“马特洪峰”的计划。该计划源于两个更早的方案，一是罗斯福在卡萨布兰卡制订的“落日”计划（在中国建设B-29的永久基地，轰炸日本），二是史迪威的“微光”计划。

B-29轰炸机由美国波音公司于1940年开始研制，1942年9月21日首飞，被誉为“超级空中堡垒”

与罗斯福的“落日”计划不同，“微光”计划将印度作为B-29的永久性基地，仅将中国作为前进基地。“马特洪峰”计划采纳了依托印度后勤基地和中国前进基地的方式，并将中国基地设在更为内陆的四川成都地区，而非“落日”计划中的广西，尽量避免日军的威胁。

12日，美国陆军航空队总司令阿诺德批准“马特洪峰”计划，并通过乔治-马歇尔传话告知罗斯福。罗斯福对计划中的时间表颇为不悦——按照计划，1944年6月1日才能开始轰炸日本本土，而罗斯福向蒋介石承诺的是1944年1月1日开始轰炸。阿诺德向罗斯福做出了解释，并承诺轰炸将持续一年，最后罗斯福同意了该计划。

11月12日，罗斯福致电蒋介石，希望中方到1944年3月在成都地区完成五个远程轰炸机机场的准备工作，所需款项由租借法案经费中拨发。这是非常典型的未雨绸缪。此时，拟派遣的8个超重型轰炸机大队才刚开始成军，而统管他们的第20轰炸机总队于27日才迎来首任长官、“马特洪峰行动”的制订者沃尔夫。沃尔夫是个优秀的研究型军官，并且熟知B-29的性能，但还没有高级指挥官的作战经验。

第20轰炸机总队首任司令沃尔夫

在1943年11月下旬的开罗六方会谈中，罗斯福再次向蒋介石承诺，B-29会来到中国。然而此时的国民政府注意力完全不在B-29上。12月蒋介石向罗斯福要求更多借款，增加驼峰航线的空运量，增强中国战区的空军实力，到12月23日才致电罗斯福，同意美国对日本轰炸的战略构想，同时不忘建议美国迅速增强驻华的空中防御力量。

29日，罗斯福同意为此增派足够的战斗机来华，并将其纳入远征轰炸机计划，和派驻的B-29部队一样自行负责运输事务，不增加现有“驼峰空运”的负担。

手推车打造的B-29基地

对当时的中国来说，部署B-29这样的重型轰炸机，对地面配套设施的要求是史无前例的。因此阿诺德向中方高层强调，必须专门为B-29修建机场。为对外保密，中方以“特种工程”为名，在成都周边地区扩建和新建四个轰炸机场、五个战斗机机场。在印度的B-29基地则分布在加尔各答附近的喀拉格普尔一带。

1944年成都地区军用机场示意图

中美双方12月开始实施工程。打前站的美国陆航人员当月就位，组织指导印度和中国的机场修建。中方则由四川省政府召集相关单位和各县筹备，1944年1月机场开工。所有基地设计方案由美国工程师负责，技术指导和质量检验由美军指定高级技术军官负责，工程所需人力物力的组织实施由中方负责。

当时交通部总工程师张海澜在各工地巡回指导。几乎没有机械化工程设备的中方只能依靠“人海战术”，由川西29县动员大量民工。起初动员32万，陆续增补后总数约50万。这些民工薪饷低微且常被克扣，依靠原始的铁锹、镐头、手推车等工具，进行机场建设。

中国军民依靠近乎原始的工具和大量人力仅用4个月就完成了机场的修建

新津、邛崃桑园、彭山和广汉四个机场是预定为B-29使用的。这些机场在当时的中国是罕见的“超级工程”。以地跨大邑、邛崃两县三乡的邛崃桑园机场为例，它基于桑园机场扩建，占地近1.2万亩，专供B-29起降滑行的柏油跑道长2600米，呈十字形，宽60米，厚约1.4米。

施工时先挖土见底，多次滚压底部后，铺上大石块作为底层，而后铺上碗口大的石头作为中层，上层铺细碎青石，各层之间都相继铺上黄泥层和石灰浆层填平滚压。再以黄豆大小的粗砂石和柏油在大锅内炒热混匀铺上，最后以细沙和柏油铺在表面，用3吨重的水泥滚套上竹牵绳，由一两百个民工牵拉，来回滚压结实。

此外还有宽度为14至16米的副跑道。主副跑道总长度5000米，总宽度100米。其余场地则全由卵石铺设，灌以泥浆进行滚压后，搭建停机坪、机棚、油库、机械厂、方向塔、电台等配套设施。该机场停放的B-29最多时为20架。

广汉和彭山机场均为新建，主跑道长宽与上述相同，总厚度1米，挖土见底多次滚压后，以高粘度的黄泥稠浆与卵石河沙混合搅拌，铺上后分层滚压，共40厘米厚作为基础。而后以大卵石按从大到小的顺序直立排列三层，每排一层就灌入黄泥稠浆滚压结实，共50厘米厚。再用碎石、河沙和黄泥稠浆混合拌匀，碎石由色青质匀的卵石捣碎得到，每层所用碎石尺寸均匀，按碎石从大到小的顺序铺设三层，每层都滚压结实，共10厘米厚。

美国艺术家罗伊绘制的《飞机、机场和石碾子》油画，真实再现了当时的情景。

这些凝聚着中国人民血汗的石碾子，在美国博物馆中也有陈列，讲述当年中美军民共同抗击日本法西斯的历史。

跑道两旁有35个停机坪，停机坪和滑行跑道的铺压方式与主跑道相同，每个停机坪上方建有拱顶，外部覆盖土石，并种植花草作为伪装。战斗机机场的跑道则长2200米，宽40米，厚40厘米。

新津机场也是扩建而成，占地9035亩，主跑道长2500米，宽60米；南北端保险道长190米，宽30米，两侧各有一条滑行跑道。附属设施有一个大机棚，一个机械厂，六个弹药库，三个油库，两处电台，两个发电厂和六处招待所。扩建完成后，新津机场可昼夜通航，成为继浙江金华机场之后的当时中国第二大机场。四川史志称常驻新津的B-29有一个大队及其地勤人员，分3个中队，每中队下辖3个小队，每小队3架B-29。

修建在岷江岸边的新津机场(代号A-1）航拍图

在美国空军官方记载中，派往中缅印战区的B-29各部队主基地都在印度，因为所有的维修设施和后勤供应都须依靠印度，所以只将四川各机场视为前进基地或作战中转站。

到5月中旬，各处“特种工程”陆续完成，按期交付使用，美军飞机随即开始进驻。因建筑材料不足，基地房屋结构极为简单，美军营房没有地板、天花板、电灯和自来水，也没有通常的配套娱乐设施。首批10架B-29到达广汉机场，而后其它B-29陆续飞抵各机场，定期训练起降。

美方肯定了跑道的长度和平整度。但让美方不满的是，人力构筑的跑道在天气干燥时扬尘极厉害，下雨则会形成无边的泥泞，只能凑合用着。当时重庆政府控制区域根本没有足够的水泥厂，土石跑道已经是中国能提供的最好的跑道了。

图示：1944年4月24日，首架B-29飞抵广汉机场，四川省政府主席张群（左六）、第14航空队司令陈纳德（左七）等中美官员迎接桑德斯机组一行。

来到中国的B-29先锋部队是美国陆航第20轰炸机总队，在中国名义上隶属于第14航空队，在新津机场分设了总队部。第20总队起初下辖第58和第73超重型轰炸机联队，理论上各配备150架B-29。但因B-29入役迟缓，部署计划于1944年3月2日改为先派第58联队赴印，而第73联队的组训工作到4月还远未完成，其赴印计划只得取消。第20总队仅指挥第58联队在中缅印战区行动。

第58联队是美军第一支超重型轰炸机联队，早在1943年6月1日便已成立。美国陆航意识到若要使B-29不至于过晚参战，就必须为部队建设和训练给予极大的投入和灵活性。然而B-29本身就“万事开头难”，因为试制机都是精心手工打造而成。而生产布局的重大调整和量产之初的各种磨合，致使早期量产的B-29质量不佳，故障率偏高，根本达不到使用标准。

1944年3月10日到4月15日，美国陆航发起“堪萨斯之战”，在堪萨斯大平原上的各个B-29基地和原先不属于波音的两处生产厂专设改进中心，突击应对备件和工具短缺、人员经验匮乏、露天工作条件恶劣等各种问题。在生产线逐步平稳运转的同时，使出厂飞机达到战备要求。

B-29主要生产地——波音公司位于美国堪萨斯州的威奇塔工厂

一长列B-29移向华盛顿州冉顿工厂的大门。到二战末期，共有四条这样的生产线在这里运行。

堪萨斯州威奇塔工厂的B-29发动机装配线

4月总算开始有B-29适合外派部署，此时第58联队已非常熟悉装备，只需要适应印度和中国的战场环境即可开始行动。该联队为训练付出的卓越努力，使B-29在远征之路上迈出扎实的第一步。

4月初，第58联队首个B-29编队由哈尔曼上校率领，离开堪萨斯的训练基地，经由巴西、北非、西亚前往喀拉格普尔，已升少将的总队主官沃尔夫也在其中。所腾出的本土训练基地由第21轰炸机总队接手使用。到5月初有130架B-29就位。6月，第58联队的150架B-29以损失5架，重度损坏4架的代价，飞赴印度完成部署。

下属各大队的中国驻地依次为：第40大队使用新津机场(代号为A-1）；第444大队使用广汉（A-3)；第462大队使用邛崃桑园（A-5）；第468大队使用彭山（A-7）。

1944年5月10日，B-29在中国邛崃机场的滑行道上列队，画面近处是守卫机场的高射机枪阵地。

值得注意的是，在此期间这一超级秘密武器似乎提前暴露了——日方记载称日军于4月26日首次击落了B-29。当天日本陆军航空兵第64战队第2中队长宫边英夫大尉驾驶Ki-43-II一式战斗机“隼”乙型，在缅甸西部的若开山脉一带发现一架美军大型轰炸机，反复攻击直至后者的右内侧发动机冒出黑烟，螺旋桨停转，坠落才返回报告，日方事后判明这是B-29。不过美方史料中并未记载此事。

B-29油料弹药的消耗巨大，绝大多数补给都必须经过驼峰航线从印度运往中国，这是在华运作的最大难点。每一架作战部署的B-29需要另两架B-29运送油料、弹药和备件工具等物资。四个大队陆续抵达印度后，最初主要任务都是充当运输机飞越“驼峰”，一切只能靠自己。有的飞行员座舱外侧涂有执行任务次数的标记，以炸弹图案代表轰炸任务，骆驼图案便是“驼峰空运”任务。

第58轰炸机联队468轰炸机大队的42-6333号机至少完成了47次驼峰飞行

第20总队的最大困难是运送足够的油料，以使第58联队能有足够数量的B-29可用。因为从中国每出击一架次就需要六架次往返飞越“驼峰”来支撑，普通B-29和专门改装以运输油料的B-29都为此奔忙，所以B-29的首次出战无法提前到6月前。

四川史志称B-29从中国起飞轰炸日本的后勤保障全赖美国空运总部印中联队和中国航空公司的“驼峰空运”，这很不准确。起初第20总队因为罗斯福对中方的相关承诺，吃了很多“自给自足”的苦头并大大延迟了轰炸。

B-29使用的油料和弹药绝大部分都必须经过驼峰航线从印度运到中国

1944年9月，空运总部将分配给第14航空队的70架C-109转为B-29服务，由多余的B-29机组驾驶。因美方早已计划于1945年1月底关闭B-29的中国基地，这一新的努力为时已晚，而且作战物资库存量还是一直不足。从1944年5月到翌年1月，第20总队共有4.2万吨物资通过“驼峰空运”到达中国，其中近2.8万吨由空运总部完成。（待续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