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夏天,马尼拉的午后闷热黏腻。菲律宾中国医院的病房里,一通从北京打来的国际长途响起,医生把话筒轻轻放在一位老华侨的耳边。电话那头,是已年近七十的叶飞;床榻上,则是比他小几岁的三弟敦尼,两人隔着南海,只说了不到三分钟的话。病房窗外车声嘈杂,电话线上却一阵沉默。谁也没想到,这竟成了他们一生中最接近的一次“相见”。
这条越洋电话,只是叶飞与兄弟姐妹离散、再寻、再错过的诸多片段之一。时间往前拨回几十年,这个家早在南洋贸易、国内战乱、殖民统治和冷战的重压之下,被拉扯得支离破碎。八个手足散落在福州、厦门、马尼拉、洛杉矶等地,联系时断时续,有时候仅靠一张旧照片,一句含糊的口音,才能确认“还在”。
有人战死,有人客死他乡,有人在外交场合短暂重逢,也有人终生未能迈进中国国门一步。对于已经身为开国上将的叶飞来说,这些亲缘并没有因为军衔而变得清晰,反而在时代浪潮中显得格外无力。追索到最后,他手里能紧紧攥住的,不过是几封泛黄信笺和一个铁皮烟盒。
有意思的是,谈起家事时,叶飞少言寡语;但在一些不经意的笔记页边,他却又忍不住留下只言片语,把兄弟姐妹的去向一一标注。正是这些零碎记录,拼出了他与八位手足半生聚散的轨迹,也让“后来能取得联系的有几人”这个问题,变得有迹可循。
一、从闽江雨后,到“失联老大”的空白
时间回到一九四九年九月,福州刚刚解放不久。闽江两岸的雨才停,街道泥泞,军车轮胎上还挂着湿泥。第三野战军进城安顿没多久,一张褪了色的拜帖被递到叶飞面前,上面写着:谢宾娘求见。
这个名字,在叶飞心里掀起的波澜并不小。少年时,他曾在这位女性身边度过一段生活,在闽南话与南洋口音交织的环境里长大,懂得番薯干的甜腻,也记得贫困日子里的那点温情。几十年风云过去,战役一个接着一个,他已经习惯把私人情绪压在最底层。此刻拜帖一来,过去被尘封的记忆却一下涌上来。
许久之后,谢宾娘终于和他面对面坐下。她喊出那个久违的乳名:“阿亨,是你么?”房间里停顿了一瞬,叶飞点点头,仍旧保持着军人的克制,没有失态。短短一场会面,让多年断了线的亲情重新接上,也在无形中推着他开始系统地打听、查找那些散落在中菲两地的兄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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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根溯源,这些兄弟姐妹的故事,还得从“失联的老大”说起。排行在最前的叶启迪,本不是血缘至亲,而是谢宾娘早年收养的孩子。一九一九年前后,闽南一带兴起新一轮下南洋潮,许多贫寒人家寄希望于远方。启迪便是那时随侨民船队赴菲,从此杳无音讯。
解放后,中菲之间渠道渐渐有了些松动,叶飞借助菲律宾华侨总会的关系,多方打听。对方最后回来的消息简单得让人心凉:人已故,葬在拉古纳湖畔,具体地点难以查考。没有照片,没有墓碑拓印,甚至连确切年份也说不上来。对他而言,这不只是一次联系失败,而是连哀悼都无处安放的遗憾。
试想一下,同属“兄弟”之列,别人虽远隔重洋,至少还能从信件、电话、书刊中捕捉一点踪迹,而叶启迪,却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死亡地点。这个空白,一直被叶飞记在心里,后来他在家谱背面写下“长兄启迪,不知葬于何处”时,笔划明显比别处重了一些。
二、血缘与信仰:兄长牺牲与“学法律的小弟”
在诸多手足中,第二个哥哥叶启存是少数与叶飞有过长期并肩经历的人。这种并肩,不在战场,而是在思想转变与革命道路的起步阶段。一九二一年,他随父亲从南洋返回福建,在厦门求学,正好和年幼的叶飞有更多接触。
那时候,厦门城里新旧思想碰撞频繁,社会思潮活跃。启存较早接触到马克思主义读物,两人常在灯光昏黄的夜校下课后,边走边讨论“工人”“资本”这些当时还显得有些陌生的词语。涂写标语、秘密传递传单,对年纪不大的他们来说,既带着一点冒险意味,又充满理想色彩。
到了三十年代,两人按照组织安排分开活动,各自从事地下工作。叶飞在厦门一带多次转移,终究还是在斗争高压时期被捕。狱中狭小的会客间里,叶启存曾以“亲属”身份探监,送来香烟、送来情报,也送来坚守的信心。那种情景,即使多年以后提起,叶飞依旧记得牢固。
可惜命运并未给这段兄弟情谊太长时间。一九三五年五月,叶启存在南安郊外遭叛徒出卖,不幸牺牲。消息传到组织,又转到叶飞耳中,这段联系从此定格。解放后,叶飞已身居高位,却仍旧特意批示,将哥哥的灵柩迁入南安县烈士陵园。那不只是为烈士正名,也是在为这个家保留一个可以凭吊的所在。
和这位因信仰牺牲的哥哥相比,后面那位“学历最高”的弟弟叶大兴,则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他在菲律宾大学攻读法律,专业训练扎实,后来进入菲律宾外交部,曾任司长职务。从履历来看,完全可以被视为当地华侨群体中的“精英人物”。
一九六二年,大兴辞去外交部职务,赴美国洛杉矶执业,改名为“David Yap”。在那个年代,很多旅菲华人选择英文名字,以便融入当地社会,算是普遍现象。名字变了,人远了,他与国内的联系却并未彻底断绝。改革开放初期,中外往来增加,他借出席香港会议之机,从九龙辗转来到深圳,再由人大外事局专员接至北京西郊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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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见面,两人多年未见,彼此都有些陌生。叶飞看着眼前西装革履、气质颇为职业化的弟弟,忍不住笑道:“小洛,还是那双酒窝。”气氛这才轻松下来。大兴拿出一份三页纸的建议,题目是《菲律宾华人对中菲民间交流的建议》,从身份认同、经贸往来、文化纽带等方面提出看法。不得不说,这份文件在当时的民间交流层面颇有代表性。
会面结束时,他从叶飞手中带走几册新印的将军传记,回去后又陆续写信。直到一九九九年四月叶飞病逝,这条联系始终没有中断。多年兄弟重逢,从早年相对陌生,到后来书信往来频繁,这一支亲情线索在众多手足中算是最完整的一条,也是叶飞难得能够“看着走完”的一段关系。
三、南洋海风里的“三弟”“四弟”和“工程师”
如果说启存和大兴分别代表了“革命”和“法律外交”这两条路径,那么常年留在南洋的弟兄们,则把另一种命运写在了海风、枪火和航线之中。
排第三的敦尼,从小就在菲律宾环境里长大,说闽南话时带着明显的英语鼻音。二战爆发后,菲律宾战局紧张,华侨群体不少人加入抗日游击队,他便是其中之一。依据当时的资料,他所在的部队隶属菲律宾第十四军区,被授予上校军衔,并有战功证明在案。
战斗结束,国家格局却进入冷战时期。五十年代,他曾通过华侨社团给叶飞捎过问候,但由于当时中菲关系复杂,邮路不畅,加上审查制度严格,信件被截留、延迟的情况时有发生。双方都知道对方“还在”,却始终难以顺畅书信往来。直到一九七五年中菲正式建交,敦尼终于拿到第一张赴华签证,准备踏上阔别已久的土地。
遗憾的是,命运又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就在启程前,他脑溢血发作,住进马尼拉中国医院。体力每况愈下,医生只好安排他与远在北京的叶飞通了一次越洋电话。刚一接通,那头传来略显激动的声音:“三弟,是我。”病床上,他只是费力地应了一声,又断断续续说了几句简单的话,很快气力不支。这通电话,后来被家人反复提起,却再也无法重演。两人终身未曾面对面,只能算“间接联系”。
再往下是排行第四的撒牙孜。年轻时,他在菲律宾经营木材生意,手里有一艘小货船。一九四二年起,战火蔓延到菲律宾岛屿,他做了一个大胆决定——把自家货船改装成武装运输船,跟随当地游击队沿吕宋岛东岸悄悄输送粮食和弹药。那几年,日军海防艇沿海巡逻,他的小船多次在夜色中和敌舰周旋,风险极大。
战后,他曾把一张“海上突击队”合影寄回福州,黑白照片上,全是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的年轻人。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弟尚在,勿念。”这八个字不长,却能看出一种略带豪爽的姿态。叶飞把这张照片夹在笔记本里,有客人谈及抗战,常拿出来介绍,说“打鬼子不能分国籍”,华侨在南洋的抗战经历同样值得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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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久之后,传来消息,说撒牙孜在宿务染上黄热病,一命呜呼。疾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太多过程可以记录。因为种种原因,他未能留下遗体转运的手续,兄弟间再也没有谋面的机会。至此,这条亲情线停在一张合影和一句“勿念”上,不再向前延续。
与这两位长年漂泊海上的弟兄相比,叶启东的人生轨迹,看上去要平稳许多。一九二七年出生的他,童年在马尼拉的教会学校度过,日常生活介于西式教育和华侨家庭传统之间。大约一九三一年,由二哥启存带回福建读书,正遇上国内局势动荡,学到高中,战事加剧,只得再次回南洋避乱。
新中国成立后,国内百废待兴,建设型人才极为紧缺。叶飞在忙碌的公务之余,给远方的弟弟写了一封颇为诚恳的信,大意是:“回来上大学,国家缺工程师。”这既是兄长的劝勉,也是时代的召唤。启东权衡再三,最终搭乘自苏北沿海南下的轮船,抵达厦门登岸。
之后,他考入福建工学院,专攻水利工程。毕业后扎根技术岗位三十余年,参与不少水利设计项目,足迹踏过福建多地的河流与山谷。一九九八年,叶飞病情恶化,他全程陪护返京,奔忙劳累,自己反而落下病根,卧床数月。算起来,两人真正相处的日子并不算多,但每逢关键时刻,他总在身侧,可以说是与叶飞亲情最为稳固的一位弟弟。
四、两位妹妹:一封求助信,一段未完成的录音
在这一大串男性名字之外,两位妹妹的身影略显偏柔,却同样撑起了家庭记忆不可或缺的一角。她们没有走上战场,也没有在外交场合抛头露面,却以另一种方式参与了时代的起伏。
排行第七的爱玛,从年轻时起就在福州、南洋一带来回奔走,帮助母亲打理碾米厂。碾米生意看似平凡,却是当年不少华侨家庭赖以维持生活、支持亲属求学的基础。一九五〇年前后,由于市场变化、经营不善等多重因素,碾米厂倒闭,家道迅速中落,爱玛的生活压力陡然加重。
在无奈之下,她给身在军中的叶飞写了一封求助信。那个时候,国家财政状况相当紧张,军队经费管理有严格制度,现金开支更是层层控制。叶飞一方面清楚亲人的困窘,另一方面又决意不以职务徇私,既不能批条子搞特权,也拿不出所谓“救急款”。他只得写信解释情况,并随信寄回两包糖果和一只红缎手帕,聊表心意。
爱玛拆信时,据说落了泪,却也明白哥哥的为难处境。她没有再逼迫对方,而是转身去给人当管家,自谋生路。到了七十年代,随着中菲侨界往来稍微多了一些机会,她随侨团访华,第一次踏上鼓浪屿的沙滩,也第一次以访客身份走进哥哥的工作圈。那时,叶飞军衔已是上将,地位显赫,但兄妹在一处小木屋里促膝长谈了一夜,说的依旧是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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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同去的人回忆,爱玛说过一句挺直白的话:“哥哥是清白人。”这句话,也算是对那封求助信往事的一种回应。返菲后,她参与慈善活动,捐资修建学校,把家乡小学冠名为“叶飞公学”,既纪念兄长,也寄托乡情。一九八九年,叶飞回访菲律宾,机场献花的正是这位妹妹,两人的合影后来被他珍藏在铁皮烟盒里。
最小的尼娜,则与医院打了一辈子交道。她在马尼拉中国医院从事医疗工作,经常在手术台和病房之间穿梭。一九六五年,越南战场局势紧张,中国派出医疗队赴越援助,她曾通过红十字会悄悄寄去一批药品,但并未署上自己的姓名。对她而言,这只是医生职业良知的一部分。
多年以后,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尼娜托人录下一段短短的留言:“告诉二哥,手术刀握久了也会想家。”这句话被录在磁带里,从菲律宾辗转寄到北京。当时叶飞正在三〇五医院疗养,身体大不如前,却把这盘磁带反复听了多遍。声音里夹杂着轻微喘息,语速不快,听得出是一个多年未回乡的人的自白。
可命运并没有给她进入中国的机会。由于种种手续和健康原因,她始终没能拿到成行的许可,终其一生都没踏上那片记忆中的故土。叶飞把她归在“半联系”的行列——有声音,有问候,却无缘相见。
如果把这八位兄弟姐妹的结局做一个梳理,大致可以划成三类:能够与叶飞面对面重逢的,有四人——谢宾娘抚养的二哥叶启存(在其牺牲前的多次见面)、同母异父的弟弟叶启东、学法律出身的叶大兴,以及为家务操劳的爱玛;通过信件、照片或电话维系的,有敦尼、撒牙孜、尼娜三人;完全失联的,则是曾随侨潮离开的叶启迪。
这样的分类看上去干巴,却极其准确地反映了一个时代的现实。地理距离固然是客观障碍,但真正把一个家拆成不同碎片的,不只是几千公里的海洋。早期华侨社会的复杂结构,南洋华人、家乡宗族、殖民当局之间的关系纠葛,加上国内军阀混战、白色恐怖、全面抗战以及后来的冷战格局,多重因素叠加,把这个家推来搡去,像一艘小船,被三股不同方向的洋流同时驱赶。
值得一提的是,叶飞身为开国上将,本可以开口为亲属争取种种方便,却始终坚持“不以职务徇私”。爱玛求助时,他只寄回糖果与红手帕;大兴申请前往福建大嵛山岛旅游,也老老实实走普通外宾流程。有朋友半开玩笑说他们家“将门出寒酸”,他却平静地回一句:“兄弟之间,凭心就够了。”这句话听上去平淡,却把他对亲情和权力边界的态度,交代得很清楚。
叶飞辞世之后,家属整理遗物,在床头柜里发现一个旧铁皮烟盒。里面有五张照片:一张是厦门十三中的学生合影,一张是狱中探监时夹带的小纸条,一枚敦尼当年游击队的徽章,一张爱玛在机场献花的照片,还有一张尼娜在手术室门口的背影。盒底压着一枚铜质小胸针,背面刻着英文:“You are not alone”。等家属想追问是谁送的、何时得到,已无从查证。
后人再翻那几页家谱背面,看到那三行字:“长兄启迪,不知葬于何处;三弟敦尼,战死或病故不可考;四弟撒牙孜,魂归吕宋东岸。”字迹并不花哨,纸张也已发脆,却足以让人明白,那些年,这个家在战火、海风和时代巨变中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对他们来说,相见是一种幸运,活着本身,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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