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10月,日军突然登陆大连湾,锋芒直指要塞旅顺,清廷切切实实感到战火的灼热,真的要烧炕头了,旅顺不像鸭绿江那么遥远,乘船一夜就达天津。光绪帝能不急吗?他率王公及大军机急奔颐和园,觐见皇太后。
慈禧太后让皇帝在殿外等候,她这会儿顾不上,正听李莲英禀报醇亲王陵寝的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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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英跪在皇太后足前,慈禧身子向李莲英倾斜,老佛爷很少这坐姿,听得那叫全神贯注。
李莲英道:“奴才不敢劳驾别人,自己下手丈量,白果树粗两丈有余,三个人抱不住,高有七八丈,那真是树木参天,遮阴蔽日,奴才站在树下,后脊背都发凉。那棵大树冠真是不偏不倚,就罩在坟头子上。”
慈禧沉着脸,说:“王爷坟、白果树,王头上加白就是个皇字。”李莲英小心道:“奴才不敢多嘴,奴才只是据实禀报。”
慈禧道:“那些风水先生说得对,虽是皇族也要分清旁支本支,爱新觉罗的本支血脉不能乱一点点,这树非砍不可,留着后患无穷,危害社稷。”
砍皇上亲爹的坟头树,这可是戳破天的大事。李莲英听得心直抽抽,他谨慎提醒道:“老佛爷,奴才斗胆说句实话,这事可没人敢去。”
“我也叫不动吗?”慈禧哼道。
“皇上已经亲政,怕是绕不过去。”李莲英道,“动醇亲王爷的陵寝,得请旨乃行吧?”慈禧不屑地哼了一声,让他站一边去了。
光绪帝奉诏进乐寿堂,请安后率王公及军机跪了一地,慈禧太后先垂询,问:“你要杀叶志超和卫汝贵,都是李鸿章的人,他怎么说?”
“李鸿章奏保叶志超不死,要求留营效力,儿臣没有允许。”光绪答。
慈禧又问:“皇帝还要革李鸿章职?杀丁汝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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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名翰林联名弹劾。”光绪答,“要求革李鸿章的职、杀丁汝昌的头,以谢天下。”
“张仲炘弹劾李鸿章通敌,李经方是日本驸马,不是经查驳回了吗?”慈禧转看翁同龢道。
翁同龢俯首答:“臣回奏皇太后垂询,李鸿章即便没有通敌,淮军一败再败,他也难辞其咎。”
“奕䜣,你怎么看?”慈禧转问。
恭亲王道:“此时办李鸿章,无人能领驭淮军。”
“都说是残丁败叶,再杀下去无人领驭淮军,仗还怎么打?”慈禧道,“李鸿章的事搁一搁,丁汝昌也暂且饶他一死。”
众臣皆沉默不语,两宫裁定不一,谁敢轻言?
到底还是李鸿藻胆大,他终于开口道:“乞禀皇太后,臣以为水师两战失利,所以杀了方伯谦,惩处了吴敬荣。而陆战屡战屡败,更劣于水师,若不加惩处,朝廷威严何在?法绳尺度何在?”
“水陆两仗皆败,致使朝鲜易手,日军侵入我土,天下震撼、朝野激愤!若无人担责,无以面对太祖太宗,也无法向天下交代。”翁同龢跟着说道。
“这仗是怎么打的?从朝鲜打到家里来了?”慈禧一脸怒气道,“你们不是说把日本人赶下海的吗?陆师叶志超,水师丁汝昌,一仗都打不赢,全杀了都不解恨。翁同龢,你去趟天津,代我和皇帝问问李鸿章,仗打成这个样子,他怎么交代?如何收场?”
翁同龢叩头道:“臣遵旨。”
慈禧接着道:“你们都说一定要杀,那就先杀一个吧,叶志超是名将,除了刘铭传,就数他了吧?说来说去,仗还要靠淮军打,将杀多了,兵无人带,麻烦更大。叶志超判一个斩监候,战后再说吧。”看王公大臣齐声说“领旨谢恩”,但都没有起身的意思,慈禧太后又道,“没别的事,你们就跪安吧。皇帝还要操劳战事,早些回宫的好。”众王公大臣都俯首不起,慈禧有点诧异了,说:“皇帝还有话讲?”
光绪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慈禧不耐烦了,说:“什么事?赶紧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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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鼓足勇气道:“亲爸爸,日寇入侵以来,两路夹击,攻势凶猛,旅顺和大连都难保,募兵急需大笔款项,户部捉襟见肘,儿臣等斗胆再请停、停……停办寿典,以鼓舞将士军民,同心协力抗敌。”
慈禧顷刻变色:“这是谁的主意?”殿内无人敢答。
慈禧太后点名道:“翁同龢,你说的吗?”
翁同龢赶忙叩头,说:“臣不敢。”
慈禧太后发问:“那是谁提的?仔细说说理由。”慈禧声调平静,但谁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君臣皆沉默,无人敢应,乐寿堂鸦雀无声。
慈禧太后厉声道:“自从皇帝亲政,一缺钱就打我的主意,庆个生都不让庆,一裁再裁,已经简办又简办了,你们还不拉倒。百姓人家庆生还能吃碗寿面,我老太婆好不容易熬到六十,你们非让我喝西北风,心里才痛快,是不是?”
光绪和众王公大臣一起叩头请罪,光绪道:“亲爸爸息怒,儿臣不孝,叩请处罚。”众王公大臣连连说皇太后息怒。
慈禧根本不听他们的,兀自悲愤道:“我四十岁庆生,穆宗皇帝病危,只得简办。五十岁赶上跟法国开战,还是简办。这六十岁了,一个甲子,又是简办,你们还跟我嚷嚷停办、停办、停办!我还有几个六十岁?怎么,让我高兴你们就难受?你们都巴不得我死了,心里才舒坦,是不是?”
皇太后这一问,殿内气氛高度凝结,群臣面无人色,悚然而伏,无人敢应声。好一会儿,光绪才弱弱答话:“不……是。”
慈禧厉声道:“我谅你们也不敢!今天我把话说死了,寿典必须办,不管日本人打到哪里,只要打不进紫禁城,就挡不住我庆生!你们哪个不服气,就学吴可读尸谏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紫禁城已飘小雪了,扶摇琼芳,随意任性,如风舞疏影,但乐寿堂内的君臣全都大汗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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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岌岌可危 栋臣对质行台
日军对金州发起总攻,守城的清军在城头射击。日军炮火摧毁金州城墙,并压制清军火力。乃木希典少将亲临火线,手按战刀督战,日军迅速逼近城墙,由炸出的豁口突入城内。
金州城外的村庄,许多百姓爬上房顶、骑着树杈,看热闹般地观望着金州。他们如同看大戏,没啥倾向性,只要精彩就叫好。
有后爬上来的人,着急问:“谁跟谁打?”
有人答:“朝廷跟东洋人打。”
再问:“谁厉害?”答说:“朝廷的兵快顶不住了,东洋人都冲进城墙了。”
还有人解恨道:“朝廷败了好,明年麦罢不纳粮了。”
金州仅仅打了半个时辰,清军就弃城而逃,攻占金州的日军几乎不休整,即刻向旅顺口进发。日本联合舰队护航运兵船只,全速驶向大连湾,旅顺口腹背受敌,万分危急。
旅顺要塞可是李鸿章半条命,他的海防战略就是北旅顺、南威海,夹辅渤海湾,拱卫京津。为此,他在旅顺砸了多少白银,被欧洲人赞为东方的直布罗陀,可谓东亚第一要塞。
若旅顺沦陷,不但李鸿章无法向朝廷交代,天津的北大门如同无遮拦,武士刀锋能刮他胡子了。
李鸿章看了旅顺告急的电文,赶着发问:“登州的嵩武军出发没有?胶州湾距离旅顺口最近,够得上支援。”周馥答:“还没有他们的消息。”李鸿章发火道:“给孙金彪发电报,直接传我的话,再按兵不动杀他的头。”
罗丰禄匆匆进来禀报说中堂大人,刘含芳转登州孙金彪电报,说接到巡抚吕平衡命令,嵩武军原地驻守,不许转移。
李鸿章气得跌足大骂,杀千刀的吕平衡!翁同龢荐他坐镇山东,就是来背后捅刀的。
李经方也气愤道:“大战临头,袖手旁观,父亲可以参吕平衡一本,让刑部逮他下狱。”周馥摇头叹息,说:“没用,他可以说胶东亟须防御,不能分兵。翁、李那些大军机还不都护着他。”
伍廷芳匆匆进来,脸色紧张,说:“相国大人,翁同龢到了,就在院子里。”
李鸿章深深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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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同龢及其随从立在院门内,翁同龢反剪手,气度森然。
李鸿章迈出大堂,也不下台阶,而是一拱手,皮笑肉不笑道:“翁司农大驾光临,鸿章公务缠身,未能远迎,这边有礼了。”
翁同龢愣了一下,也只得历级登阶,找对背北面南位置,口气凌然道:“皇太后、皇上口谕!李鸿章接旨。”
李鸿章一惊,连忙面北跪下,周围人都赶紧撤往一边。李鸿章道:“臣李鸿章恭请皇太后、皇上圣安。”
翁同龢道:“皇太后、皇上万安!李鸿章,皇太后问你话,仗怎么打成这样子?小小的日本,到底有多厉害?”
李鸿章俯首道:“臣回皇太后的话,日本虽是蕞尔小国,弹丸之地,但近三十年变革维新,师法欧美,锐意进取,国力军力均在我大清之上。”
翁同龢又问:“日本维新变强?战前为何不见奏报?”
李鸿章道:“臣在光绪十八年、十九年曾多次上疏,如实奏报日本国情,但都有去无回,留中不发。粤人黄遵宪,曾随何如璋出使日本,光绪十三年撰写书稿《日本国志》共四十卷,五十万字,对日本的进步及维新成效描述甚详。臣于光绪十八年提交军机处审阅,奏请印刷,至今未有下文。”
翁同龢怔了一怔,说:“皇太后的话问完了。皇上问你话,旅顺保得住保不住?旅顺是大清北部要塞,倭寇必争之地。”
李鸿章道:“臣必殚精竭虑、全力以赴,保住旅顺。”
“丢了怎么办?”翁同龢问。
“臣听凭朝廷处置。”李鸿章道。
翁同龢说:“皇太后和皇上的话都问完了,起来吧。”
李鸿章叩谢皇太后、皇上隆恩后,缓缓起身,请翁同龢进屋。两人装模作样,相互礼让对方走先,最后还是翁同龢客随主便,领先进了大堂。
李鸿章与翁同龢大堂对坐,相互没好脸。所有幕僚都回避,挤在窗外支棱耳朵听。一仆人捧上茶具茶水,然后轻轻退出。
李鸿章动手端茶,被翁同龢摁住手背,他冷笑道:“话还没说,中堂就打发客人了。”李鸿章讥讽道:“翁大人贵震天下,鸿章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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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同龢反唇相讥道:“李中堂一张好嘴,时常舌战群儒,辩才了得,此刻如何就没话了?”
“与翁大人话不投机,谈什么?”
“你我虽无私交,但此刻是谈公事。”
“翁尚书的公事,不就是先摘三眼花翎,夺黄马褂,再摘顶戴,革职留任?”李鸿章尖刻道,“最后一步就是砍老李这颗头了。”
“李中堂能官居相位,手掌重兵,坐拥直隶,皆因当年文治武功。如今兵败朝鲜,舰沉黄海,从汉城退到奉天,还能岿然不动,命不要太好!自古赏功罚过,天经地义,历朝历代皆如此!中堂不要想多了。”
“老朽想得太多,已经想不过来了,但有人无论天塌地陷,海啸山崩,也只想着一件事,就是老李脖子上这个吃饭的家伙。翁司徒,要不要我随你去菜市口?”李鸿章道。
“军国重任,皇命钦差,朝臣之间对话,请李中堂不要再打痞子腔。”翁同龢话有怒气,“陆师买枪置炮,水师购舰扩港,花了朝廷无数银子,仗却打成这等样子,法必不贷!你想要哪个来顶罪?”
“自翁尚书主持户部,七年来水师可添过一舰,陆师可买过一炮?关东铁路停建、海防要塞止修,所有军备停止,都因户部一句话,无款!日本兵船原在北洋海军之下,北洋裹足不前,人家跃居之上,如今这淮军、海军,以一隅之力,搏日本举国之师,寡不敌众,弱不胜强,如何能打赢?”
“过去的先不讲了。”翁同龢被李鸿章说得有些理屈词穷,“你现在要怎样,我好替你回话,皇太后、皇上,还有军机那边都等着呢。”
“我除了拼老命,肝脑涂地,也没什么办法了。如果翁大人不想日本打进山海关,不想丢掉直隶和山东,拜托尚书大人请旨,南洋水师还有四艘铁甲舰,速调北上,威海卫尚能支撑。再一个,就是调绿营出关参战,光指望淮军练勇,打光了也挡不住日本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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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营的淮军,不堪一击!”翁同龢抓住了机会,“所谓的健儿血马、大炮快枪都干什么用了?区区岛夷之邦,弄几个兵就能长驱直入,20万淮军就算全是豆腐渣,也能撑死日本人。”
李鸿章陡然拍案,茶具四起,把门窗外面偷听的人都吓一跳。只听堂内李鸿章高声道:“翁尚书不要说大话,利口伪言,坐论风凉!有真本事你不要走,待日本人打到津门,我老李和你手拉手去堵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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