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祁红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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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第一次确诊宫颈癌时,我还在读大学。手术、放疗,她独自熬了过来,每次通话总说“挺好,没事”。之后的九年,每年的复查报告都写着“未见复发转移”,我们渐渐把“癌症”这个词锁进了记忆的角落,以为它已被彻底驱逐。
第九年秋天的常规复查,肿瘤标志物SCC有了轻微升高。增强CT结果显示:盆腔淋巴结肿大,腹膜后也出现了可疑的小结节。活检病理证实:宫颈鳞癌复发。
“晚期复发,盆腔及腹膜后淋巴结转移。” 主治医生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九年来小心维护的平静。“手术机会不大,首选是全身化疗联合放疗,控制病灶,缓解症状。”
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摸了摸自己花白但浓密的头发,问了一句:“化疗,头发会掉光吧?” 医生点了点头。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九年前那个独自面对手术的母亲,和眼前这个不得不再次踏入战场的老人,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第一次化疗前,是我陪她去理发店剃的头。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Tony老师小心翼翼地将长发一绺一绺剪短,最后用电推子推成青色的头皮。整个过程,她异常平静,甚至还在和理发师闲聊。直到最后,她看着镜中全然陌生的自己,伸手摸了摸光滑的头皮,才极轻地叹了口气,转头对我挤出一个笑:“这下凉快了,省洗发水。”
化疗的副作用像教科书般准时到来。呕吐、厌食、骨髓抑制。我成了她的“后勤部长”,研究各种止吐食谱,盯着她吃下哪怕一口东西,记录她每一次体温变化。第四次化疗后,她的白细胞跌到了危险值,不得不打昂贵的升白针,住在层流床里隔离。她虚弱得连手机都拿不动,却还安慰我:“别怕,妈有经验,比上次好多了。”
可她其实没有“经验”。九年前的放疗是局部治疗,而这次是全身化疗,对身体的摧残更为彻底。我看着她因药物色素沉着而变黑的手脚,看着她因口腔溃疡而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能在床边无声地流泪,心里疼得像被拧着。最让我无奈的是那种“重复感”——我们仿佛在重走一条本以为早已走完的、布满荆棘的老路,而且这一次,路更窄,光更暗。
陪伴的意义,在这次复发中变得具体而微末。它不是豪言壮语,是每天为她用温水擦拭因化疗而干燥脱屑的头皮;是半夜起来为她按摩因缺钙而抽筋的小腿;是在她因疼痛皱眉时,默默握住她的手,一言不发。我能分担她的痛苦吗?不能。我能代替她承受吗?更不能。这种清醒的无力感,是“心疼”之外,那份沉甸甸的“无奈”的根源。
四次化疗后评估,病灶得到了部分控制,但并未完全消退。接下来是漫长的维持治疗和定期复查。母亲戴上了假发,样子有点陌生,但眼神里那点韧劲还在。她开始研究各种营养汤,说要把身体底子打好,准备打持久战。
这条路,我们走得心疼,为每一次她咬牙忍受的痛苦;也走得无奈,为医学有时在疾病面前的局限,为命运无常的拨弄。九年的平安像一份珍贵的礼物,也像一段让我们险些忘记危机依然四伏的“假期”。
如今我才懂得,癌症的“治愈”有时是一个相对且动态的概念。对于母亲,第一次治疗赢得了九年高质量的时光,已是医学的胜利。而复发,是另一场不同形态的战役,目标不再是“根除”,而是在控制中共存,在忍耐中延续。
我陪她剃掉的不只是头发,或许还有我们对“一劳永逸”的幻想。剩下的,是更扎实的陪伴,是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依然要牵着手走下去的决心。这条路,心疼与无奈是路上的砂石,而爱与坚持,是我们唯一且全部的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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