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落在西湖上,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我们躲在湖心亭里,看着远处被水汽晕开的山影。讲故事的姑娘裹紧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山水。
“那是我在上海读大学时候的事了。”她说。
大一暑假,她在南京路附近找了一份兼职。工作的地方是一家茶叶店,门面装修是简洁的日式风格,卖的却是地道的中国茶。店主姓林,早年留学日本,家里在福建有茶园。他的经营策略有些特别——让店员穿上和服,营造一种“东洋茶道”的氛围。姑娘的工作,便是扮作温婉的“日系”店员,向顾客介绍茶叶。
店里除了她,只有一个叫小可的年轻男孩,身材清瘦,说话细声细气,负责日常打理。林老板精力旺盛,生意之外的生活颇为“丰富多彩”,但对店里这位唯一的女孩,却出乎意料地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甚至偶尔流露出一种近乎郑重的态度。后来姑娘才隐约明白,林老板看过她的家庭背景后,似乎动了别的心思,这反而让她在某种程度上更安全了些。
店里的生意好得有些异乎寻常。回头客极多,甚至常有海外订单。姑娘起初以为,是林老板家茶叶品质确实超凡,或是有什么独门窖藏秘方。
那年圣诞节前,林老板邀请她去住处吃饭,美其名曰“员工福利”。为了避嫌,她拉上了小可一起。林老板的住处离店铺不远,一个老式公寓的三居室。一进门,姑娘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滞闷。房间收拾得整洁,墙面刷得雪白,蓝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色彩对比强烈得有些刺眼。林老板介绍,一间用作茶叶仓库,一间空着,最大的一间主卧,他和小可合住。
两个男人在厨房里忙碌,姑娘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待。起初只是无聊,嗑着瓜子,但没过多久,一股深重的、毫无来由的疲惫感席卷了她。那不是劳作后的累,更像是一种精气神被悄然抽空的虚乏。意识开始模糊,视野也朦胧起来。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她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从走廊深处那间空着的房门里走了出来。那身影似乎披着一件浅色的、袍子般的衣物,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走廊,没入了另一扇门——那是用作仓库的房间。
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她迷迷糊糊地站起身,走到那扇门前,拧开了把手。仓库里堆着整齐的茶叶箱,并无异样。她又转向那间空房。门把手冰凉。推开后,里面果然空空荡荡,只有靠墙摆放着一个样式古旧的梳妆台,台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旧书。她走近拿起,是一本外文书籍,书页边缘已磨损泛黄。
房间里冷得出奇,是一种穿透衣物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她打了个寒颤,迅速放下书退了出来,心里莫名地发慌。
第二天到店里,她犹豫再三,还是将昨晚的所见说了出来。话音刚落,小可的脸色瞬间变了,一把抓住林老板的胳膊,声音发颤:“她也看见了!连她都看见了!”
林老板的表情也凝重起来,追问她看到了什么。姑娘多了个心眼,提议三人分别把看到的写下来。纸条摊开,内容核心竟惊人地相似:一个穿着浅色长袍的女性身影。
事情到了这一步,林老板叹了口气,不再隐瞒。
“你觉不觉得,我们店的茶叶,味道特别一点?”他问。
姑娘点头。
“不是茶叶有多好,也不是我有什么秘方,”林老板苦笑道,“是因为那个房子。”
当初创业维艰,店铺生意惨淡,存货还常因江南湿气受潮。他们偶然租下了现在这个公寓,因为租金极低——那是一处传闻不太“干净”的房子。为了节省开支,也因心里发毛,两人便合住在主卧。
奇怪的是,住进去后,茶叶的损耗莫名减少了,口感似乎也醇厚了些。而那所谓的“不干净”,便是偶尔会在屋内看到那个飘忽的身影。时间久了,他们从恐惧到习惯,甚至戏称其为“沉默的室友”。
“她从不伤害我们,只是……存在。”小可小声补充,“夏天那个房间像天然冰库,存茶叶倒省了电费。”
姑娘听得脊背发凉。不久后,她便寻了个借口辞了职,结束了这段兼职。林老板颇为懊悔,本想展示居家一面,却弄巧成拙。
此后多年,姑娘与林老板、小可断续保持着联系。林老板的生意越做越顺,开了分店,生活依旧洒脱。小可的际遇则更为奇特。他在店里工作时,结识了一位来上海留学的法国女孩。女孩热情奔放,与他相恋,毕业后便带他去了法国。直到见对方家长时,小可才知女孩出身于一个颇有名望的家族。女孩的父亲见他打理过店铺,便资助他们在欧洲经营起一家东方古董与茶叶的精品店。
生活安定富足后,小可时常想起上海的那段日子,想起那个房间里的白色身影。他心中存了一个结,便托人在上海仔细查访了那所公寓的历史。
反馈回来的信息零碎而沉重:那片街区在更早的年代,曾有一座小教堂。战争时期,教堂被战火波及。据极少的记载,当时教堂里有一位外籍修女,保护收留着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在最后的混乱中,修女不幸遇难,而那些孩子的下落,大多湮没于历史。
小可拿着手中模糊的老照片,看着上面那座已不复存在的朴素教堂,再回想记忆中那个朦胧的、袍服飘飘的身影,一个念头隐隐浮现。他又通过种种渠道,费尽周折,竟然查到了那位修女的名字和故乡——法国南部一个宁静的小镇。
多年后一个春日,小可带着自己的家人,特意寻到了那个小镇。修女的故乡静谧安详,她的亲人早已不在。在镇子边缘小小的墓园里,他们找到了一处简朴的墓碑。
那个下午,阳光暖和,远处是起伏的麦田。小可让两个孩子面向东方,简单而郑重地行礼。他独自站在墓碑前,点燃了一支烟,却久久没有吸。风穿过麦田,带来沙沙的轻响。恍惚间,时空仿佛折叠,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战火下的上海,那个异国修女穿梭于惊恐的孩子中间,背影单薄却坚定。
没有声音,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种深沉而宁静的悲伤与敬意,缓缓漫过心头。他掐灭了烟,泪水不知何时已滑过脸颊。
在西湖渐渐稠密的雨声中,姑娘讲完了她的故事。亭外,湖山空濛,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笑了笑,望向烟雨迷蒙的湖面,“没有那么多后来了。林老板还在卖他的茶,小可偶尔会寄一些欧洲的明信片。那个房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时候想想,人生际遇真是奇怪,一段吓人的经历,却牵出了那么久远的故事。”
雨丝斜飘进来,带着湖水的清新气息。故事里的惊悸、疑惑、追寻与怅惘,都在这湿润的空气里渐渐沉淀,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融进了无边无际的江南烟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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