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抱妻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晚上。
出差整整两周,从深圳飞回北方的家,落地已经是凌晨一点半。打车到家楼下,抬头看,整栋楼就我们家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隔着窗帘透出来,朦朦胧胧的。
我心里一暖。她知道我今晚回来,特意给我留着灯呢。
拎着行李箱轻手轻脚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时特意放轻动作。门开了,客厅只开着一盏小夜灯,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老婆最爱看的那档深夜美食节目。
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我去年给她买的羊绒毯子。
“老婆,我回来了。”我轻声叫她。
她没醒,睡得很沉。我走过去,关了电视,仔细看了看她。42岁的她,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鬓角处隐约能看见几根白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这些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竟有些恍惚。
我没有叫醒她,只是俯身,一手搂着她的肩,一手穿过她的腿弯,想把她抱到卧室去。
碰到她的瞬间,她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我:“回来了?”
“嗯,回卧室睡吧,这儿凉。”
她点点头,任由我抱着。我把她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含混地说:“洗澡水给你放好了,厨房有粥,温在锅里。”
我心头一热。这就是结婚十六年的老婆,话不多,但永远把事情做在你前头。
洗完澡出来,她已经睡熟了。我轻手轻脚爬上床,钻进被窝。被窝里暖烘烘的,有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淡淡的茉莉花香,混着一点点药膏的味道。她颈椎不好,睡前总要贴膏药。
我侧过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抱她。
手环过她的腰,脸贴在她后颈上。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不对劲儿。
太瘦了。
我出差前,她的腰虽说不是多丰腴,但抱起来是柔软的、有温度的。而现在,我手臂环过去,几乎能直接摸到她后背的脊梁骨,一层薄薄的皮肤下面,骨头硌得我手臂发疼。
我心里“咯噔”一下。
轻轻拉开一点距离,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我仔细看她。她蜷缩着,被子下的身体显得特别小。脸埋在枕头里,只能看见半边脸颊,颧骨凸得明显。
这两个星期,她瘦了多少?
我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她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棉质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锁骨凸出得像是要刺破皮肤,肩膀薄得让人心疼。
不对劲儿,这绝对不对劲儿。
我躺平了,盯着天花板,睡意全无。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想起这两个星期我们的通话。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就随便弄了点。”
“声音怎么有气无力的?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有点累。”
“真没事?”
“真没事,你忙你的。”
每次都这样,我问她好不好,她都说好。问她有没有事,她都说没事。
现在想想,她那句“有点累”说得太多了。而我呢?我真的太忙了。这次的合作项目很重要,我满脑子都是数据、方案、谈判,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和她打电话都像完成任务,问几句就匆匆挂断,生怕耽误工作。
我以为,这就是中年夫妻的常态——话不多,但心里都有彼此。我以为,她说没事,就是真的没事。
现在抱着这副瘦得硌人的身体,我才意识到,我错得离谱。
我想起上个月,她提过两次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我说陪她去医院看看,她说等忙完这阵子。后来我问起,她说好多了,我也就信了。
我想起三个月前,她说过好几次背疼。我给她买了膏药,还说要带她去按摩,结果一忙就忘了。
我想起半年前,她开始戴老花镜了。在灯下缝我衬衫扣子时,眼镜滑到鼻尖上,她抬头看我一眼,笑着说:“老了。”我也笑,说我们都老了。然后继续看我的手机,处理工作邮件。
这一晚,我几乎没睡。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轻轻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但关节处有些粗大——那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手腕细得我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就能圈住。
天快亮时,她醒了。翻过身,面对着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几点了?”
“还早,再睡会儿。”我轻声说。
她“嗯”了一声,往我这边靠了靠。我把她搂进怀里,这一次,我刻意控制着力道,怕弄疼她。
“老婆。”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很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吗?可能吧。”
“到底怎么了?别骗我。”我把她搂紧了些。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在我胸前:“就是胃不太舒服,吃不下东西。去医院看过了,医生说问题不大,开了点药。”
“什么时候去的医院?怎么不告诉我?”
“上周三。告诉你干嘛,你又回不来,还白白担心。”她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医生真说问题不大?”我不放心。
“嗯,说是慢性胃炎,要慢慢调养。药我按时吃着呢,你别担心。”她抬头看我,笑了笑,“倒是你,出差累坏了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她伸手摸摸我的脸,手指冰凉。
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多久没有这样仔细看她了?每天早晨匆匆出门,晚上疲惫回家,吃饭时各自刷手机,睡觉前说几句话。我以为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中年夫妻该有的样子。
可现在我明白了,生活不是这样的。或者说,不该是这样的。
“今天周六,”我说,“我陪你去医院,咱们找个专家再看看。”
“不用,真没事……”
“听我的。”我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早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补觉,而是早早起床,给她熬了小米粥。站在厨房里,看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时,她也总是这样给我熬粥。那时候我们租一间小房子,厨房转个身都困难,但粥的香味能充满整个屋子。
粥熬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床头。
“喝点粥。”我扶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枕头。
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还有眼角细细的纹路。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喝粥。一碗粥,她喝了整整二十分钟。每喝几口,就要停一下。但自始至终,她没说过一句“不想喝”。
等她喝完,我接过空碗:“还喝吗?”
她摇摇头,靠在枕头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我放下碗,握住她的手:“老婆,对不起。”
她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这几年,对你关心太少了。”我说着,喉咙发紧,“我总以为,把工作做好,多挣点钱,就是对这个家负责。我以为你什么都能处理好,不需要我操心。我错了。”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但嘴角却扬起一个微笑:“傻子,说什么呢。”
“我是认真的。”我握紧她的手,“从今天起,我会改。工作再忙,我也要每天认真问你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你不舒服,我一定要陪你去医院。你不说,我也要看出你不舒服。”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滚烫地砸在我手背上。
我伸手给她擦眼泪,自己的眼睛却也湿了。
那天下午,我还是带她去了医院。挂号、排队、检查,整整折腾了四个小时。结果和她说的一样,慢性胃炎,但医生严肃地说,再不好好调养,可能会发展成更严重的问题。
医生开了药,又详细交代了饮食注意事项。我拿出手机,一条一条记下来。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拎着药,她挽着我的手臂,走得很慢。
“想吃什么?”我问她,“医生说了,要吃得清淡,但要有营养。”
“回家煮点面条吧,我有点累。”
“好,我煮。”
回到家,她靠在沙发上休息,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煮面条的时候,我从厨房门往外看,她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是后悔,是庆幸,是后怕,更是决心。
面条煮好了,我端出来,两人坐在餐桌前吃。很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但她吃得很香。
“好吃吗?”我问。
“嗯,比你上次煮的好吃多了。”她笑。
我也笑。上次煮面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她感冒了,我手忙脚乱煮了一碗,盐放多了,她还说好吃。
吃完饭,我收拾厨房,她洗澡。等我收拾完,她已经躺在床上看手机了。
我洗完澡上床,像往常一样去抱她。这一次,我刻意放轻了力道,但她还是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背上有点疼。”
“我看看。”我坐起来,掀开她的睡衣。
后背上,膏药贴的地方,皮肤有些发红。我轻轻撕下膏药,看见皮肤上有几道深深的勒痕——那是内衣留下的痕迹。
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瘦了这么多。不只是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更是因为背疼得厉害,连内衣的束缚都成了负担。
“明天我陪你去看看骨科。”我说。
“不用……”
“必须去。”我语气坚定,“这次你要听我的。”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好。”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不是关于孩子,不是关于工作,不是关于家里的琐事。我们聊年轻时的梦想,聊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聊这些年来彼此的变化。
她说,她其实一直想去学画画,但总觉得没时间。我说,我年轻时想当摄影师,可后来为了生活,选择了更稳妥的工作。
我们说了很多话,多到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说的话都补上。
夜深了,她靠在我怀里睡着了。我轻轻搂着她,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这一刻,我真正明白了。
中年夫妻,不是没有爱情了,而是爱情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它藏在每日的一粥一饭里,藏在深夜留的那盏灯里,藏在“我没事”的谎言里,藏在“你真没事吗”的追问里。
它不再轰轰烈烈,但细水长流。
它不再挂在嘴边,但刻在骨子里。
那一夜之后,我开始改变。
我不再加班到深夜,能推的应酬都推掉。每天下班尽量准时回家,陪她散步,陪她看电视,陪她说说话。
周末,我陪她去医院,陪她做理疗,陪她去上她一直想上的国画课。她画画时,我就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看她。阳光透过画室的窗户照在她身上,她专注地握着画笔,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三个月后,她的背疼好多了,胃也调理得不错。最重要的是,她脸上又有了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有天晚上,我们又躺在床上。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抱她,她的腰还是细,但不再硌手了,抱起来温暖而柔软。
“老婆。”我轻声叫她。
“嗯?”
“我爱你。”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黑暗中,我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
“我知道。”她说,然后凑过来,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我也爱你。”
然后她又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像往常一样。但这一次,她的手往后伸,找到我的手,轻轻握住。
我们就这么握着手,睡着了。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经历了那个半夜,我懂得了——
最深的情话不是“我爱你”,而是“我在呢”。最好的爱情不是年轻时的心动,而是中年时深夜回家,床上那个人还在等你,而你也终于学会了,如何真正去拥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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