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兵当了19年,40岁了,还在汽车团当副政委。肩上的星是两杠两星,说起来不算低,可心里总憋着股说不出的滋味。身边同年兵有的早就转业去了地方单位当领导,有的自主择业开了公司,日子过得风风火火。只有我,还守着这营区,守着一排排军车,守着日复一日的点名、训练、查岗。
每天早上六点,号声一响我准能爬起来,比闹钟还灵。穿军装、叠被子,被子得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这习惯养了19年,改不了也不想改。洗漱完去操场,看着年轻战士们跑五公里,一个个朝气蓬勃,脸上冒着热气,我就想起自己刚入伍的时候。那时候我也这样,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拉练的时候背着几十斤的装备,翻山越岭也不觉得累,心里就想着好好表现,早点提干。可现在,让我跑个三公里都得喘半天,腰也时不时地疼,阴雨天更甚,那是早年跑车拉物资,在雪地里摔的旧伤。
上午通常是开行政例会,团长讲训练安排,政委强调思想建设,我坐在旁边做记录,偶尔补充两句。会议室的空气总是闷闷的,烟雾缭绕,年轻的参谋们眼神里满是干劲,讨论起新的训练方案滔滔不绝。我听着,心里既欣慰又有点失落。欣慰的是部队里有新鲜血液,失落的是自己好像越来越跟不上节奏了。现在的战士都是95后、00后,想法多,见识广,跟他们谈心,有时候都觉得自己的道理有点过时。有次一个新兵跟我聊起无人机送货,说以后军车运输都能智能化,我愣了半天,心里琢磨着,这要是真实现了,我这干了一辈子汽车团的人,不就没用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战士们见了我都立正喊“副政委好”,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挺不是滋味。当年我也是这么喊老兵的,如今自己成了被喊的人,却总觉得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妻子偶尔会来电话,说儿子快上初中了,想让我转业回地方,找个清闲点的工作,多陪陪家人。每次我都含糊其辞,挂了电话就对着营区的白杨树发呆。我不是不想家,儿子出生的时候我在执行任务,没能陪在妻子身边;儿子第一次家长会,我又因为临时有拉练任务缺席了。这些年,我欠家里太多了。可真要让我脱下这身军装,我又舍不得。这军装穿了19年,早就跟皮肤长在了一起,脱下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下午没事的时候,我会去车库转转。一排排军车擦得锃亮,车牌号我都能背下来。有辆老解放,是我刚提干时带车用过的,现在早就退役了,却还被好好地保养着。我伸手摸了摸车身上的车漆,冰凉的触感传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时候我带着战士们跑长途,穿越戈壁沙漠,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凉水,晚上就睡在车里。虽然苦,可心里踏实,觉得自己干的是正经事。现在条件好了,军车换成了新车,道路也修得平整,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晚上查完岗,回到宿舍,我会拿出手机翻儿子的照片。照片里的小伙子越来越高,笑容灿烂,可眼神里对我总有种陌生感。妻子说,儿子总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每次她都只能说“快了”。我对着照片叹气,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就像我此刻的心情。40岁,不上不下的年纪,在部队,晋升的机会越来越少;回地方,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身边的人都劝我,趁现在还有机会,赶紧找个好单位转业。可我心里清楚,我放不下这身军装,放不下这些战士,放不下这个汽车团。
夜深了,营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还亮着。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光,心里乱糟糟的。19年的军旅生涯,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只知道,只要还穿着这身军装,我就得站好每一班岗,尽好每一份责。至于以后,或许等真到了那一天,自然就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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