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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史:为何10个明军打不过1个清军?剥开那层光鲜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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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军队的强大,究竟是源于其锋利的兵刃、坚固的铠甲,还是源于握着兵刃、身披铠甲的那双手?

古人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然而,世人多察庙堂之上的运筹帷幄,察疆场之上的金戈铁马,却往往忽略了那藏于甲胄之下,最根本、也最脆弱的人心与人身。

历史的长河,冲刷掉了无数王朝的辉煌,也掩埋了诸多不为人知的真相。

当我们翻开那些泛黄的故纸堆,总能看到一些令人费解的记载。

譬如,在那明末清初,风雨飘摇的年代,为何有时会出现十数名装备精良的明军,却在一个后金(清)兵的冲锋下溃不成军的惨状?

人们总将缘由归结于军心涣散、将领无能,或是天命所归。

可若我们有幸能剥开那层在史书中熠熠生辉的铁甲,凑近了去听一听甲胄内微弱的心跳,或许会发现一个令人心碎的答案。

那答案,无关乎勇气,无关乎忠诚,只关乎最原始的生存。

它藏在每一个士兵空洞的眼神里,藏在他们日渐消瘦的脸颊上,也藏在他们连两石硬弓都无法拉满的,颤抖的双臂之中。



01

我叫郁同,生在明郡城外的一个小村落。

崇祯十五年,辽东的烽火已经烧了二十多年,朝廷的征兵令一道接着一道,像催命的符咒。

爹娘在我十五岁那年就先后病故了,家里只剩我一个。

村里的里正拍着我的肩膀说:“郁家小子,好男儿当报国,去从军吧,至少能吃上一口饱饭。”

“饱饭”两个字,像一块滚烫的烙铁,深深烙进了我的心里。

那年头,天灾人祸,遍地饥馑,能吃饱,就是天大的福分。

我揣着对饱饭的渴望,背上唯一的旧布包袱,跟着征兵的队伍,一路北上,被分到了明郡卫所,成了一名最普通的大头兵。

起初,日子确实比在村里要好。虽说操练辛苦,但一天两顿的糙米饭和菜糊糊,总能把肚子填个半满。

我年轻,身子骨还算硬朗,很快就在队伍里站稳了脚跟。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只要好好干,杀几个建奴,挣下军功,将来或许还能混出个人样来。

可这样的日子,在我入伍的第二年,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被一阵急促的锣声惊醒。

百户官李长庚板着一张铁青的脸,站在操练场的高台上,他的身后,是十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

“弟兄们!”李长庚的声音洪亮如钟,“朝廷体恤我等边关将士辛劳,特地拨下了一批全新的鸳鸯战甲!从今日起,我明郡卫所,人人披甲,扬我大明军威!”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铠甲!那可是军人最渴望的东西。一套好的铠甲,在战场上就等于多了一条命。

我们这些大头兵,平日里穿的都是些破旧的布面甲,上面满是缝补的痕迹,防护力聊胜于无。

如今能换上崭新的铁甲,谁能不激动?

我和身边的老兵王大叔相视一笑,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兴奋。

王大叔是个老行伍了,在辽东待了快十年,胡子拉碴,脸上刻满了风霜。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笑道:“小子,赶上好时候了。想当年,我们连布面甲都凑不齐,只能拿几层棉布裹在身上。”

很快,崭新的铠甲分发到了我们每个人手上。

那铠甲,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甲片用红色的绦带穿系,胸前背后都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护心镜,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我迫不及待地将它披在身上,一股沉重的压力瞬间从肩膀传遍全身。

这甲,真重啊。

我估摸着,至少有四十斤。

我兴奋地活动了一下手脚,铁甲发出“哗啦哗啦”的悦耳声响,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着我。

我觉得自己仿佛瞬间化身成了戏文里说的天兵神将,只要一声令下,就能踏破敌阵。

然而,这份兴奋并没有持续多久。

到了中午开饭的时候,我看着饭桶里那比往日清澈了许多的菜糊糊,以及那明显少了一圈的糙米饭,心里的激动顿时凉了半截。

伙夫老张一边打饭,一边唉声叹气:“都省着点吃,上头说,如今军粮紧张,得勒紧裤腰带了。”

我端着那半碗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稀粥,有些发愣。

军粮紧张?

可昨天,我们还亲眼看到一队长长的运粮车队进了卫所。那车辙印,深得能埋进半个小腿,怎么一夜之间就紧张了?

旁边的王大叔将碗里的饭几口扒拉完,又将菜糊糊喝得一滴不剩,他看着我碗里的饭,摇了摇头,低声道:“别想了,快吃吧。在这鬼地方,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我心里犯着嘀咕,但还是将饭菜吃了下去。

可那点东西,进了肚子,就像石沉大海,连个声响都没有。胃里空落落的,烧得难受。

下午的操练,问题彻底暴露了出来。

我们穿着沉重的铁甲,在烈日下站队、队列。不过半个时辰,许多人就脸色发白,摇摇欲坠。

“都给老子站直了!”百户官李长庚在队伍前怒吼,“刚换上新甲,就一个个跟软脚虾一样!都忘了自己是吃谁家粮,当谁家兵的吗?”

他不说“吃粮”还好,一说这两个字,我只觉得胃里更饿了,眼前阵阵发黑。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那身原本让我引以为傲的铠甲,此刻却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大叔,他的脸色比我还难看,嘴唇干裂,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在微微发抖。

“都挺住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坎儿,得迈过去。”

可这个坎儿,实在太难迈了。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变得愈发糟糕。

铠甲,天天都要穿着操练。而伙食,却一天比一天差。从半碗糙米饭,变成了小半碗,菜糊糊也稀得跟刷锅水一样。

短短不过十天,整个卫所的兵,眼窝子都陷了下去,一个个面黄肌瘦,走路都有些打飘。

那身崭新威武的铠甲穿在身上,显得格外滑稽。就像是给一具具骷髅,套上了一副华丽的铁壳子。

一天晚上,我饿得实在睡不着,悄悄溜到伙房,想找点吃的。

伙房里空空如也,连米缸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我正失望,却忽然听到墙角传来一阵压抑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声。

我心中一惊,悄悄凑过去,借着月光一看,不由得呆住了。

只见我们平日里最为敬重的王大叔,正蜷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块脏兮兮的东西,拼命地往嘴里塞。

我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块磨得发亮的牛皮护腕!

他像是饿疯了的野狗,用牙齿死命地撕扯着那坚韧的牛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混着口水,流了满脸。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王大叔,那个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的硬汉,那个总是教导我们“军人要有骨气”的老兵,竟然竟然被饿到啃食自己的护腕!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羞耻。

他慌乱地想把护腕藏起来,可那东西已经被他啃得湿漉漉的,怎么也藏不住。

我们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皮革味,和一种更让人心寒的,名为绝望的气息。

许久,王大叔才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郁小子叔给你丢人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走上前,蹲在他身边,低声问:“王大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的军粮呢?”

王大叔惨笑一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尽的悲凉和恐惧。

他凑到我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我浑身冰冷的话。

“粮没了都被拉走了拉去了一个我们都想不到的地方”



02

王大叔的话,像一根冰锥,刺进了我的脑子里。

拉走了?拉去了一个我们都想不到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我追问王大叔,可他却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喃喃着:“别问了,别问了知道了,会死人的”

看着他那副惊恐到极致的模样,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能让一个在刀口上舔血十年的老兵,吓成这个样子?

第二天,操练场上,气氛愈发压抑。

所有人都面带菜色,无精打采。那身沉重的铠甲,如今成了最残酷的刑具,将我们本就虚弱的身体,榨干最后一丝力气。

百户官李长庚依旧在台上咆哮着,骂我们是“废物”,是“孬种”,是“白披了一身好皮囊”。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心上,可我们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我们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们有任何情绪了。

下午是弓箭操练。

军械官将一排排两石的硬弓搬了出来。这种弓,是边军的制式装备,寻常的壮丁,也需经过数月训练才能勉强拉开。

而在我们卫所,人人开两石弓,曾是我们的骄傲。

可今天,这分骄傲,变成了莫大的羞辱。

轮到我了。

我走到弓架前,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拉那根粗壮的弓弦。

我的双臂在剧烈地颤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脸憋得通红。

那根平日里还算驯服的弓弦,此刻却像是一根焊死的铁条,纹丝不动。

我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同情的,有麻木的,还有讥讽的。

李长庚就站在不远处,他冷冷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拉不开?”他踱步过来,用马鞭的末梢敲了敲我的弓,“郁同,我记得你,新兵里头,你的箭术是最好的。怎么,才几天好日子没过,就成软脚蟹了?”

我咬着牙,不肯服输,再次发力。

“嗡”

弓弦被我拉开了一点点,大约只有一指宽的距离,我的手臂就再也使不上一丝力气,眼前金星乱冒。

“砰”的一声,弓弦弹了回去,震得我虎口发麻,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废物!”

李长庚的马鞭,狠狠地抽在了我的背上。

铁甲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一股火辣辣的疼痛瞬间透过甲片传了进来。

我一个趔趄,单膝跪在了地上。

“连弓都拉不开,还想上阵杀敌?你们是想去给建奴送人头吗?”李长庚的怒吼在操练场上回荡,“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样子,东倒西歪,病猫一样!朝廷养着你们,是让你们来享福的吗?”

他说着,又一鞭子抽了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躲。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我的目光,或许让李长庚感到了意外。他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

“怎么?不服气?”他用马鞭指着我的鼻子,“信不信老子今天就办了你!”

我喘着粗气,饥饿和屈辱像两条毒蛇,啃噬着我的理智。

我终于忍不住了,嘶哑地喊道:“将军!我们不是孬种!可是我们饿!”

“饿”这个字,仿佛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整个操练场的死寂。

“我们饿啊!”

“将军,弟兄们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穿着这么重的甲,干这么重的活,却连肚子都填不饱,这仗还怎么打?”

压抑了许久的怨气,如同山洪一样爆发了。所有人都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李长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我这个新兵蛋子,竟然敢当众顶撞他,还煽动起了众人的情绪。

他的眼神变得阴鸷而危险,死死地盯着我,像一头即将扑食的饿狼。

“好,好一个饿字。”他怒极反笑,“我看你们不是饿,是皮痒了!来人!”

他身后两名亲兵立刻应声上前。

“把这个带头闹事的郁同,给我就地拿下!重打三十军棍!我看谁还敢说一个饿字!”

那两名亲兵如狼似虎地向我扑来。

我身边的几个同乡想要上来帮忙,却被王大叔一把拦住。

王大叔对我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哀求和无奈。我知道,他是不想我再吃眼前亏,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我没有反抗。

我被那两个亲兵死死地按在地上,扒去了上衣。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能感觉到,我的脊背上,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辨,像田垄一样。

我才十八岁,本该是身体最强壮的时候,却已经瘦成了这副鬼样子。

“打!”

随着李长庚一声令下,浸了水的军棍,带着风声,狠狠地落在了我的背上。

“啪!”

剧痛传来,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一棍,两棍,三棍

我能感觉到皮肉绽开,鲜血顺着脊背流淌下来。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军棍破空的声音,和李长庚恶毒的咒骂。

他不是想惩罚我,他是想打死我。

他要用我的命,来镇住所有人的嘴。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忽然响起。

“住手!快住手!”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伙房的伙夫头,我们都叫他张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跪倒在李长庚面前。

“李大人,李百户!您高抬贵手,饶了这孩子吧!”张伯抱着李长庚的腿,老泪纵横,“不是弟兄们不想出力,是是灶上真的没米了啊!”

李长庚一脚踢开张伯,厌恶地骂道:“滚开!一个伙夫,也敢管本官的事?”

张伯却不肯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高高举起,声音凄厉:“大人!您看!这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伯手上。

那是一把黑乎乎的、结成了硬块的东西。

“这是这是从粮仓底下刮出来的锅巴混着泥”张伯的声音在发抖,“粮仓里,连老鼠都饿死了!真的一粒米都没有了!”

李长庚看着那块黑色的东西,脸色变了又变。

操练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块混着泥土的锅巴,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张伯,看着被按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我。

一股无声的、比呐喊更加可怕的愤怒,在空气中蔓延。

李长庚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股足以将他吞噬的沉默。他眼神闪烁,不敢再与众人对视。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都散了!今天就到这儿!”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行刑的亲兵也松开了我,跟着溜走了。

王大叔和几个同乡赶紧跑过来,将我扶起。

“郁小子,你怎么样?”王大叔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摇了摇头,背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冷。

我看着李长庚仓皇离去的背影,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疯狂滋长。

他心虚了。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我们知道军粮的真正去向!

王大叔说,粮食被拉去了一个我们都想不到的地方。而李长庚,这个负责我们卫所日常事务的百户官,他一定知道内情!甚至,他就是参与者!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能让弟兄们活活饿死,更不能让这个谜团,永远埋在黑暗里。

我要查清楚,我们的粮食,到底去了哪里!

夜里,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悄悄找到了王大叔。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

王大叔听完,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捂住我的嘴。

“你疯了!你想去送死吗?”他压低声音,惊恐地说道,“这事不是我们能碰的!李长庚他他后面有人!通天的大人物!”

“大人物?”我冷笑一声,“再大的人物,还能大过王法?大过皇上?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你你太天真了。”王大叔绝望地摇着头,“在这辽东,天高皇帝远拳头大的,就是王法。”

他见我眼神坚定,知道劝不住我,叹了口气,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

“这里有几块我藏的干饼,你拿着。要是真想查,就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王大叔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机密。

“卫所东边,有个望归楼,那是李长庚他们那些军官喝酒寻乐子的地方。我听人说见过几次,有北边来的商人,深夜在那里和李长庚见面车上拉的,好像就是咱们的粮袋子”

北边来的商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们这里,是辽东前线。再往北,就是建奴的地盘!



03

王大叔的话,让我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北边来的商人建奴的地盘

这两个词,像两只鬼手,扼住了我的心脏。

一个荒唐而又可怕的猜测,在我心中慢慢成形。

难道我们的军粮,被卖给了我们的敌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李长庚再怎么贪婪,再怎么心狠,他也是大明的军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勾结建奴,通敌卖国,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怎么敢?

可是,除了这个解释,还有什么能说明,为什么王大叔会吓成那样?为什么李长庚会如此心虚?

我背上的伤还在火辣辣地疼,但一种更大的恐惧和愤怒,已经盖过了一切。

我必须去看看。

我必须亲眼去看看,那个“望归楼”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二天,我借口伤重,向队正告了假,没有参加操练。

我躲在营房里,将王大叔给我的那几块干饼用水泡软,一点点咽了下去。这是我这几天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体力恢复了一些,我开始计划晚上的行动。

望归楼在卫所东门外,大约二里地远。

那里名义上是个酒楼,实际上却是军官们私下交易、销赃的黑窝点,普通士兵根本不许靠近。

我一个大头兵,想混进去,难如登天。

唯一的办法,就是潜伏在附近,等待时机。

我找了一身伙夫穿的破旧黑衣换上,又用锅底灰把脸抹花,这样一来,在夜色里就不那么显眼了。

夜幕降临,我借着巡逻换防的间隙,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溜出了卫所。

夜风很冷,吹在背上的伤口上,像刀割一样。

我咬着牙,一路匍匐,绕开了通往望归楼的大路,从一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穿了过去。

远远地,我看到了望归楼的灯火。

那是一座两层的木楼,在漆黑的夜里,像一只独眼的怪兽。

楼下停着几辆骡车,几个伙计模样的人正在忙碌着搬运东西。

我不敢靠得太近,找了一个土坡,藏在半人高的蒿草后面,死死地盯着那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的手脚都冻得麻木了。

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队人马,从北边的小路,缓缓地驶了过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队人马大约有十来个,都骑着高头大马,身上穿着厚重的皮袄,头上戴着遮住大半个脸的风帽。

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没有一点寻常商队的喧哗,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

更让我心惊的是,他们胯下的战马,比我们明军的蒙古马要高大雄健得多,那是只有在关外苦寒之地才能养出的纯种女真马!

他们是建奴!

尽管他们极力伪装,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我在边关待了两年,和建奴的探子交过手,他们身上那股子野蛮狠戾的气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真的是他们!

只见那队人马在望归楼前停下,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和从楼里迎出来的一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借着灯笼的光,我清楚地看到了那个从楼里走出来的人。

正是百户官,李长庚!

他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谄媚笑容,对着那个建奴头领点头哈腰,活像一条见了主人的狗。

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我看着李长庚,将那群建奴恭恭敬敬地请进了楼里。

随后,楼下的伙计们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将一袋袋东西从楼后的仓库里搬出来,装到那些建奴带来的骡车上。

那些袋子,我认得。

那是我们卫所装军粮的制式麻袋!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睛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

果然如此!

王大叔没有说错,李长庚,这个披着大明官皮的畜生,真的在把我们的活命粮,卖给敌人!

我们在这里挨饿受冻,饿得连弓都拉不开。

而他,却用我们的血汗,去换取荣华富贵,去资助那些随时会来砍下我们脑袋的敌人!

一股血腥气直冲我的脑门,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出去和那帮畜生拼命。

但我知道,我不能。

我冲出去,只是白白送死。我必须拿到证据,我必须把这件事捅出去,让朝廷知道,让天下人知道,这辽东的边防,已经从根子上烂掉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潜伏着。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那群建奴心满意足地从楼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头领,拍了拍李长庚的肩膀,似乎说了句什么,李长庚笑得更加谄媚了。

建奴们翻身上马,押着那几辆装满了粮食的骡车,扬长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北边的夜色里。

李长庚一直目送他们走远,才转身准备回楼。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伙计,大概是太过紧张,在搬运最后一批货物上车时,失手掉了一个木箱。

箱子摔在了地上,盖子裂开,里面的东西,滚落了一地。

那不是粮食。

那是一支支崭新的、尾羽鲜亮的狼牙箭!

那是我们明军武库里,配备给神机营和边军精锐的破甲箭!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如果说,贩卖军粮是贪婪,是渎职,是死罪。

那么,贩卖军械,贩卖朝廷明令禁止外流的破甲箭给敌人,这是什么?

这是通敌!这是叛国!这是在挖大明朝的根!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们装备了全新的铠甲,却配发了最差的粮食。

那光鲜的铠甲,根本不是为了让我们保命的。

那是一个幌子!

一个演给朝廷巡查使看的幌子!证明他们“治军有方”,好骗取更多的军饷和物资。

而我们这些士兵,从一开始,就是被牺牲的棋子。

他们要我们穿上沉重的铠甲,却不给我们吃饱饭,就是要我们变得虚弱,变得不堪一击。

一支连弓都拉不开的军队,一支跑几步路都会喘的军队,上了战场,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而我们的死,又能成就什么?

成就一场看似悲壮的“战败”,好让李长庚之流,向上头哭诉兵力不足,粮饷不够,继续索要更多的钱粮。

而这些钱粮,最终又会通过望归楼,源源不断地流入建奴的口袋,变成他们攻城略地的资本。

这是一个何等恶毒,何等阴险的循环!

我们不是军人,我们是他们圈养的牲口!是用我们的命,来换他们钱的工具!

我趴在冰冷的草丛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就在我心神俱裂之时,望归楼的门,又开了。

一个人影,从里面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文士长袍,身形清瘦,气质儒雅,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

他走到李长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在安慰他刚才受惊了。

李长庚在他面前,比在建奴头领面前还要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畏惧。

我借着灯笼的光,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刹那间,我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完全凝固。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那个人,我认得。他不是什么北来的商人,更不是李长庚的幕僚。

他姓钱,是明郡最有名的乡绅,人称钱善人。

他时常捐资助学,开棚施粥,在整个明郡,无人不知他的善名。

就连我们卫所的兵,都吃过他施舍的米粥。

我刚入伍时,水土不服,大病一场,差点死了。

是这位钱善人路过,请来郎中,又赠了汤药,才救回我一条命。在我心里,他如同再生父母。

可是,现在,这位大善人,却和通敌卖国的李长庚站在一起,言笑晏晏。

他看着那些装着军粮和利箭的骡车消失在夜色中,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生意。

一个可怕的、我根本不敢深想的念头浮现在我脑海里。

李长庚,或许只是一把刀,而真正握着刀柄,策划了这一切的,正是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钱善人!

我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那张温和儒雅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然而,没有。他的表情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理所当然。

就在这时,他仿佛感觉到了我的注视,突然转过头,目光如电,精准地射向我藏身的这片蒿草丛。

四目相对,我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我看到他温和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04

我的血液在那个瞬间冻结成冰。

那个微笑,不像是我记忆中钱善人那般温和,反而像是一张精美的面具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里面非人的、冰冷的东西。

他没有喊,没有叫,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对我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欣赏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蛾。

这种无声的、猫捉老鼠般的姿态,比任何怒吼都让我恐惧。

“抓住他。”

钱善人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三把尖刀,刺破了夜的寂静。

李长庚先是一愣,顺着钱善人的目光看到了草丛中微微的晃动,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有耗子!给我搜!”

他身后的几个亲兵,以及望归楼里冲出的伙计,立刻如狼似虎地向我这边扑来。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我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身就往来时的乱葬岗疯跑。

背上的伤口在剧烈的奔跑中撕裂开来,疼得我几欲昏厥,但我不敢停,我能听到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

“别让他跑了!抓住他,死活不论!”李长庚的吼声在夜色中分外刺耳。

我熟悉这片乱葬岗的地形,专挑那些坟包密集、荒草丛生的地方钻。

冰冷的墓碑一次次擦过我的身体,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因为我的心比这墓碑还要冷。

一支冷箭“嗖”地一声从我耳边擦过,钉在我面前的一棵枯树上,箭羽兀自颤动。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脚下一个踉跄,滚下了一个土坡。

也正是这一下,让我暂时脱离了他们的视线。

我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钻进一个被盗空的破败古墓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块破烂的棺材板挡在洞口。

我蜷缩在漆黑的墓穴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墓穴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腐朽的气味,外面,追兵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来回晃动。

“人呢?跑哪儿去了?”

“这鬼地方,到处是坟包,怎么找?”

“都给老子仔细点搜!今天要是让他跑了,我们都得掉脑袋!”

我听着李长庚气急败坏的声音,心脏狂跳不止。

我知道,我不能回卫所了,那里已经成了我的绝地。

只要我一露面,李长庚会有一百种方法让我“意外身亡”。

我该去哪?我又能去哪?

在这天罗地网之中,我仿佛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无处可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他们似乎以为我已经跑远,骂骂咧咧地收队回去了。

我却不敢动弹,又在墓穴里捱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确认外面真的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棺材板,探出头来。

夜色深沉,寒星点点。

我必须回去,我必须告诉王大叔这一切,他或许有办法。他是老兵,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我避开所有的大路,像个幽灵一样,再次潜回了卫所。

营房里鼾声四起,弟兄们在饥饿的睡梦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悄悄摸到王大叔的床铺边,轻轻推了推他。

王大叔警觉得很,几乎在我碰到他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当他看清是我时,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惊骇。

他一把将我拉到床铺最里面的角落,用被子蒙住我们两人,压低声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去了?你看到什么了?”

我将望归楼里发生的一切,包括军粮、破甲箭,以及钱善人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每说一句,王大叔的身体就抖得更厉害一分。

当我提到钱善人的时候,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来。

“完了全完了”他绝望地喃喃自语,“你怎么惹上了他那是阎王爷啊”

“王大叔,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追问。

王大叔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悲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郁小子,你总问,为什么咱们十个兵,有时连一个建奴都打不过现在,叔告诉你为什么”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痛苦的往事。

“那还是几年前,也是在辽东,我们一队人马巡逻,遇上了一个落单的建奴探子。我们有十五个人,人人披甲,自以为吃定他了。”

“可一交手,我们就傻了。我们那时候,也像现在一样,被克扣了军粮,饿得头晕眼花。那身铁甲穿在身上,跑几步就喘不上气。我们挥刀,软绵绵的,连风都带不起来。我们想追,可腿脚根本不听使唤。”

“而那个建奴,他吃得膘肥体壮,身手矫健得像只猴子。他根本不跟我们硬拼,就在我们周围游走。我们十五个人,像十五个套着铁壳子的傻子,被他一个人耍得团团转。”

“他一刀,就劈开了一个兄弟的头盔。我们想去救,可沉重的甲胄让我们转身都困难。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又一个,像杀鸡一样,把我们的兄弟杀死”

王大叔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老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流下。

“那一战,十五个人,只活下来我一个。我装死才躲过一劫。从那天起,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兵败如山倒。”

“兵刃再利,铠甲再坚,握着它的手没有力气,那它就不是护具,是棺材!是压死我们自己的铁棺材!”

“十个饿得发昏的铁甲兵,追不上一个吃饱了肚子的敌人。我们的刀还没砍到人家,自己就先累趴下了。你说,这仗,怎么打?!”

他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终于明白了史书上那些令人费解的溃败。

那不是军心涣散,不是将领无能。

那是最原始、最残酷的真相我们被饿垮了!

我们的敌人,不仅是关外的建奴,更是内部这些将我们当成牲口,用我们的命去换钱的蛀虫!

“至于那个钱善人”王大叔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不是人,他是个魔鬼。他的善名,是他的保护伞。他的粥棚,是他的情报站。他救你,是为了让你对他感恩戴德,是为了让你这种好苗子,心甘情愿地走进他设好的屠宰场!”

“这个局,太大了。李长庚只是他的一条狗。整个明郡,甚至更大的地方,都可能是他的棋盘。你斗不过他的。”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就眼睁睁看着弟兄们被饿死,看着他们把刀箭卖给敌人,再让敌人来砍我们的脑袋吗?”我红着眼,不甘地低吼。

王大叔沉默了。

许久,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了一块小小的、刻着一只猛虎的铁牌,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当年跟过的一位将军的信物。那位将军,姓袁,刚正不阿,最恨贪官污吏和通敌之辈。他如今就在不远处的宁远城驻防。”

“郁小子,你听着。现在,立刻走,连夜出关。去宁远,找到袁将军。只有他,或许还能为我们这些大头兵,讨回一个公道!”

“这是我等唯一的活路了!”



05

我紧紧攥着那块冰冷的虎头铁牌,它像一块烙铁,烫着我的掌心,也烫着我的心。

这是唯一的活路。

不仅是我的活路,也是整个明郡卫所,成千上万个兄弟的活路。

我没有丝毫犹豫,对着王大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王大叔,您多保重!我郁同若是能活着回来,定不负您!”

说完,我不再停留,转身融入了茫茫夜色。

从明郡到宁远,路途遥远,且关卡重重。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钱善人和李长庚的追杀,很快就会遍布所有要道。

我不能走大路。

我只能钻山林,走那些连猎户都罕至的野径。

我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辽东苍茫的荒野上艰难跋涉。

饿了,就啃食树皮草根;渴了,就喝几口冰冷的溪水。

背上的伤口因为得不到处理,开始发炎流脓,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钻心的疼痛。

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死在半路上了。

但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眼前就会浮现出王大叔啃食护腕的场景,浮现出弟兄们那一张张饿得蜡黄的脸,浮现出钱善人那张伪善而又冰冷的笑脸。

一股不甘的怒火,就会重新点燃我的求生意志。

我不能死。

我死了,就没人知道真相了。弟兄们的冤屈,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第四天傍晚,我已经饿得神志不清,眼冒金星。

在一处山坳里,我远远地看到了一点灯火,还闻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米粥香气。

我的身体,本能地朝着那个方向挪动。

走近了,我才看清,那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粥棚,一面旗子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钱”字。

是钱善人开的粥棚!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可我实在是太饿了,双腿一软,就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粥棚里一个管事模样的老者发现了我,提着灯笼走了过来。

他看到我一身破烂,面如金纸,叹了口气,并没有多问,只是招呼两个伙计,将我抬进了棚子里。

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递到了我的面前。

那香气,对我来说,是世间最致命的诱惑。

我犹豫了。

我知道,这碗粥,是毒药。吃了,或许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可是,不吃,我现在就会死。

我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理智和本能在我的脑海里疯狂交战。

最终,饥饿战胜了一切。

我端起碗,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狼吞虎咽地将那碗粥灌进了肚子。

温暖的米粥滑过喉咙,进入空荡荡的胃里,一股久违的暖意,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我活过来了。

那老管事看着我的吃相,摇了摇头,又给我盛了一碗。

“慢点吃,孩子,别噎着。锅里还有。”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怜悯。

我躲在粥棚的角落里,一边喝粥,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我发现,这个粥棚,远不止施粥那么简单。

老管事会和每一个前来领粥的流民、难民、溃兵攀谈。

他问得很仔细,问他们从哪里来,家乡遭了什么灾,军队的情况如何。

所有信息,他都会让身边的书吏,一一记录在册。

这哪里是施粥,这分明是在收集情报!

钱善人的这张大网,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密,还要可怕!

他用最廉价的米粥,换取了整个辽东地区最真实的民情和军情。

夜深了,我假装睡着,耳朵却竖得笔直。

我听到那个老管事,在和另一个像是信使的人低声交谈。

“宁远那边,袁将军治军极严,我们的货,很难送进去。”

“不急。”老管事的声音很平静,“树从最烂的根开始腐朽。先把周围这些卫所喂饱了,宁远城,自然就成了一座孤岛。到时候,是战是和,就由不得他姓袁的了。”

“主人(指钱善人)的意思是,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与其让这些百姓和兵卒,为那个腐朽的朝廷白白饿死、战死,不如给他们指一条活路。”

“活路?”

“没错。你看那些建州人,他们令行禁止,赏罚分明。他们的主子,雄才大略。这天下,迟早是他们的。主人所做的,不过是顺天应人,为天下百姓,提前选择一个更好的主子罢了。这叫大善。”

“大善”两个字,从老管事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让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我终于彻底明白了钱善人的想法。

他不是简单的贪财,也不是单纯的叛国。

在他自己看来,他竟然是在行一种“大善”,是在“救世”!

他认为大明已经烂透了,无可救药。所以他要亲手推倒这棵腐朽的大树,然后扶植一个他认为更有希望的新主子。

而我们这些士兵,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都只是他实现这个“宏伟目标”的代价和工具。

他的善,是建立在无数人白骨之上的伪善!他的理,是扭曲到极致的歪理!

我救命恩人的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以救世主自居的、冷血到极致的疯子。

那一晚,我在仇恨与冰冷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天没亮,悄悄离开了粥棚。

老管事似乎知道我要走,并没有阻拦,只是在我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孩子,这世道,良禽择木而栖。有时候,看远一点,才能活得久一点。”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想点化我,还是在试探我。但我知道,我与他们,早已不是同路人。



06

又经过了数日的艰苦跋涉,宁远城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我的视线尽头。

看到城墙的那一刻,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我活着到了。

我带着真相和所有弟兄的希望,活着到了。

宁远城的防卫,远比明郡森严。

我刚一靠近城门,就被一队巡逻的士兵拦了下来。

“站住!什么人!”冰冷的刀锋,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从怀里,颤抖着摸出了王大叔给我的那块虎头铁牌,高高举起。

“小人郁同,明郡卫所逃兵,有天大的军情,要面见袁将军!这是信物!”

巡逻的校尉看到那块铁牌,脸色微微一变。

他仔细盘问了我几句,又搜遍了我的全身,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命人将我捆绑起来,押送进了城。

我被带到了将军府,关在一间柴房里。

等待的时间,无比煎熬。

我不知道那块铁牌究竟有没有用,不知道袁将军是否会相信我这个来历不明的“逃兵”。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身披玄甲,目光如鹰,不怒自威。

他就是袁将军。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在他的注视下,我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的谎言和伪装都无所遁形。

我咬了咬牙,将头埋得更低了。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你说,你有天大的军情?”

“是!”我将所有的经历,从卫所缺粮,到我被毒打,再到夜探望归楼,看到李长庚和钱善人与建奴交易军粮军械,以及我在粥棚的所见所闻,全部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我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等我说完,整个柴房里,落针可闻。

袁将军身后的亲兵们,一个个面露惊骇之色,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袁将军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神,却变得像腊月的寒冰一样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话。

“钱秉德”他缓缓念出了钱善人的名字,“本将早闻此人有善名,却不想,竟是包藏祸心的国贼!”

他信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你说的这些,可有实证?”袁将军追问道。

我摇了摇头,苦笑道:“小人只是一个大头兵,人微言轻,除了这条烂命,和亲眼所见,再无实证。”

“你亲眼所见,就是最好的实证!”袁将军斩钉截铁地说道,“一个肯为了袍泽弟兄,为了军国大义,九死一生逃到这里报信的兵,他的话,比那些官员的奏报,可信一百倍!”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兵下令:“传我将令!点齐三百亲兵,轻装简从,随我即刻出发!今夜,本将要亲自去明郡,会一会那位钱善人!”

“将军!”一名副将急忙上前,“此事体大,恐有圈套,不如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袁将军怒喝道,“再计议下去,我大明的边防,就要被这些蛀虫啃光了!我等的袍泽弟兄,就要被活活饿死在自己的铠甲里了!此等国贼,多活一天,就是我等边关将领的耻辱!”



他走到我面前,亲自为我解开了绳索。

“郁同,你是个好兵。你敢随本将,再去闯一趟龙潭虎穴吗?”

我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烈火,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也跟着沸腾了起来。

我单膝跪地,声若洪钟:“愿为将军前驱,万死不辞!”

当晚,三百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夜幕,直扑明郡。

我们没有走官道,而是由我带路,抄小路急行。

黎明时分,当明郡卫所还在沉睡之中时,袁将军的骑兵,已经如天兵下凡,包围了整个卫所和东门外的望归楼。

李长庚从女人的肚皮上被拖起来的时候,还睡眼惺忪,当他看到身披重甲、杀气腾腾的袁将军时,当场就吓得尿了裤子。

而另一边,在望归楼,一场交易,也正好进行到了尾声。

当袁将军一脚踹开雅间的门时,钱善人正举着酒杯,与一个作商人打扮的建奴头目相谈甚欢。

看到袁将军,钱善人甚至都没有一丝慌乱。

他只是放下了酒杯,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袁将军,别来无恙。”他仿佛是在招待一位老友。

“钱秉德!你可知罪!”袁将军的刀,已经指向了他的咽喉。

钱善人笑了,笑得十分坦然。

“罪?何罪之有?”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我,摇了摇头,“我本以为,我救下的,是一只可以看懂风向的雄鹰。没想到,却是一只只知愚忠的笨鸟。”

他直视着袁将军,一字一句地说道:“将军,你守着一座将倾的大厦,何其辛苦。这天下,病了,病入膏肓。我所做的,不过是为这片土地,找一位更英明的主人,为这天下的百姓,求一个长治久安。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善举吗?”

“住口!”袁将军怒不可遏,“巧言令色,颠倒黑白!你用同胞的血肉,去换取敌人的欢心,用袍泽的性命,去铺就你的青云路!你这是卖国!是背叛!你枉为汉人!”

“汉人?”钱善人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悲凉,“当朝廷视我等为草芥,当百姓流离失所,当将士饿死疆场,汉人这两个字,除了带来苦难,还剩下什么?”

“我选择的,不是建州,而是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吃饱饭的秩序!将军,你和我,都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乱世寻找出路罢了。只不过,你的路,是死路一条!”

他的话,如同一把重锤,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李长庚之流,早已吓得瘫软如泥。而那些被抓的建奴,则是一脸冷漠地看着这场“内斗”。

我看着钱善人,这个直到最后一刻,依然坚信自己“正确”的魔鬼,心中再无愤怒,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悲哀。

“拿下!”

袁将军不愿再与他废话,一声令下,亲兵们如狼似虎地将钱善人、李长庚及其党羽,以及所有建奴,全部拿下。

反抗者,当场格杀。

当天,明郡卫所的粮仓被打开,里面囤积的粮食,足够全卫所的士兵吃上三个月。

当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肉汤,送到每一个士兵手上时,整个军营,哭声震天。

那不是悲伤的哭,是委屈,是释放,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看着弟兄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他们脸上重新焕发出的光彩,我的眼眶,也湿润了。

后来,钱秉德、李长庚一干人等,以通敌叛国罪论处,明正典刑。

明郡卫所,在袁将军的整肃下,也重新恢复了生气。

我因揭发有功,袁将军要提拔我为百户,但我拒绝了。

我忘不了钱秉德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也忘不了他说的那些话。

他是个魔鬼,但他说的一些话,却像毒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这个天下,真的病了。

我看着身边那些重新能够拉开两石硬弓,穿上铁甲后虎虎生风的弟兄,终于深刻地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一支军队的强大,不在于兵刃,不在于铠甲,而在于那握着兵刃、身披铠甲的双手,是否有力。

更在于,甲胄之下的那颗心,是否相信自己不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代价。

我选择继续当一个普通的大头兵,和王大叔他们站在一起。

我的职责,不是向上爬,而是确保我身边的每一个弟兄,都能吃饱饭,都能有尊严地去战斗。

关外的风沙,依旧猛烈。大明的旗帜,还在风雨中飘摇。

我知道,像钱秉德那样的“大善人”,或许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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