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梅雨季,阴冷得像是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距离汪曼春从城楼上坠落,已经过去整整一百天了。
明楼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坐在海关总署的办公室里,运筹帷幄,杀伐决断。
外人眼里,他是从那场腥风血雨中全身而退的赢家,是新政府屹立不倒的栋梁。
可只有阿诚知道,大哥最近经常在半夜惊醒,满头冷汗地喊着一个名字。
今天是她的百日祭,明楼支开了所有人,独自驱车去了法租界边缘那栋荒废已久的汪家别苑。
在那块满是灰尘的花梨木地板下,他挖出了一个生锈的饼干盒。
当那卷军用钢丝录音带转动,传出那个女人最后的声音时,这位被誉为“毒蛇”的顶级特工,瞬间崩溃,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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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发出那种令人烦躁的摩擦声。
车窗外的上海滩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路灯昏黄,像是一只只疲惫的眼睛,无力地注视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明楼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白,指节突出。
这不是他平时坐的那辆防弹专车,而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福特。后座上没有阿诚,没有文件,只有一束用旧报纸包着的白玉兰。
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微微泛黄,就像这该死的天气一样,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车子拐进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小路,路面坑洼不平,积水飞溅。
这里曾经是上海滩有名的富人区,但随着战火蔓延,早就荒废了大半。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一栋爬满爬山虎的小洋楼。
铁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铁骨,像是某种野兽的獠牙。
汪家别苑。
这不是汪芙蕖那个气派的大宅子,而是汪曼春少女时期,因为不想听叔父唠叨,特意求着买下来的小公馆。
那时候,她还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76号情报处处长,只是个穿着洋装、会拉小提琴、会为了师哥一个眼神而脸红的娇小姐。
明楼熄了火,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弹。
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敲打着他的心脏。
一百天了。
这一百天里,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着。在这个错综复杂的棋局里,他依然是那个算无遗策的“毒蛇”,是那个长袖善舞的明长官。
他甚至还要在日本人面前,表现出对“铲除汪曼春这个毒瘤”的欣慰和决绝。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当他卸下所有的伪装,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脸时,他总觉得那张脸是陌生的。
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师哥……”
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娇俏的,狠毒的,哀怨的,疯狂的。
明楼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冰凉的雨丝瞬间打湿了他的风衣,寒意顺着领口钻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撑伞,拿着那束白玉兰,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原本那几株她最爱的红玫瑰,早就枯死在泥泞里,只剩下几根干枯的枝条,张牙舞爪地指向天空。
明楼踩着烂泥,一步一步走到那扇紧闭的大门前。
门锁已经生锈了,但他有钥匙。
那把铜钥匙一直挂在他书房抽屉的最深处,和一堆废旧的文件混在一起。阿诚收拾屋子的时候问过几次要不要扔,他都说留着有用。
其实有个屁用。
人都死了,留着钥匙给谁开门?
明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和旧家具的味道。
明楼按亮了手里的手电筒。
光束在黑暗中划过,照亮了客厅里的陈设。
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那架白色的钢琴还在角落里,琴盖上落满了灰。那张欧式的丝绒沙发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坐过的痕迹。
明楼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钢琴的琴键。
指尖沾满了灰尘。
他记得,以前每次他来,她都会坐在这里弹琴。她弹琴的时候很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那时候,他也曾想过,如果没有战争,如果没有信仰的冲突,他们是不是真的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
“师哥,你来啦?”
记忆中的画面突然重叠。
明楼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风声。
他苦笑了一声,把那束白玉兰放在了钢琴上。
“曼春,我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今天是你的百日祭。我知道你恨我,恨不得杀了我。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明楼从怀里掏出一瓶红酒,没有杯子,直接拔掉木塞,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风衣上,像血。
“你赢了。”
明楼靠在钢琴上,看着这满屋子的死寂。
“你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留着我一个人,在这人鬼不分的世道里继续演戏。这惩罚,够狠。”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天在城楼上,她坠落时的那个眼神。
绝望,又不甘。
还有一丝……解脱?
为什么会有解脱?
明楼一直想不通。以汪曼春的性格,哪怕是死,也应该是带着诅咒和怨恨的。她应该恨不得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可是最后一刻,她为什么没有开枪?
明明她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大姐,甚至对准了他。只要她扣动扳机,明家至少要死一个。
但她没有。
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然后松开了手。
这成了明楼心里的一根刺。
这根刺扎得不深,却刚好卡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每次呼吸都会牵扯得生疼。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楼睁开眼睛,对着虚空问道。
“你最后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
明楼叹了口气,举着手电筒,开始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许只是想在这熟悉的环境里,再找一点曾经活过的证据。
或者,只是想让自己这颗千疮百孔的心,稍微好受那么一点点。
然而,当他的手电光扫过书房的那张书桌时,他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02
作为一名顶级的特工,明楼对环境的观察力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即使是在这种精神恍惚的状态下,任何一丝不协调的细节,都会像针一样刺痛他的神经。
书桌上很乱。
纸张散落得到处都是,笔筒倒了,几只钢笔滚落在地上。
这看起来像是离开时匆忙收拾造成的。
但是,不对劲。
明楼走过去,用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
灰尘。
这里的灰尘厚度,和钢琴上的不一样。
钢琴上的灰尘是均匀的一层,那是长时间无人触碰自然沉降的结果。
但是书桌上的灰尘,明显要薄一些。而且在桌角的某个位置,甚至还有半枚残缺的指纹印记,虽然被新落的灰尘覆盖了,但在侧光的照射下,依然隐约可见。
这意味着,有人在近期——至少是在汪曼春死前的那段时间里,来过这里。
而且,这个人还在这里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是谁?
76号的人?日本人?还是……汪曼春自己?
明楼的心跳突然快了几分。
他举着手电筒,开始仔细检查这个房间。
窗帘。
那是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此刻拉得严严实实。
明楼走过去,想拉开透透气。
可是拉不动。
他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窗帘的缝隙,被人用黑色的胶布从里面封死了!不仅如此,窗帘边缘还被钉子死死地钉在窗框上,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这不仅是想遮光,这是在制造一个绝对封闭、绝对黑暗的空间。
这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甚至可以说是心理崩溃的表现。
那个不可一世、杀人如麻的汪处长,竟然会怕成这样?
她在怕什么?
怕明台?怕抗日分子?
不,以她的性格,越是危险,她越是兴奋。她会拿着枪冲出去跟人拼命,而不是像只老鼠一样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除非,她在躲避一个她根本无法对抗、甚至无法面对的人。
或者势力。
明楼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开始翻检那些散乱的纸张。
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文件,甚至还有几张是她小时候练字的草稿。
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明楼拉开抽屉。
空的。
再拉开第二个。
还是空的。
直到拉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面躺着一个精致的红木梳妆盒。
那是汪曼春以前常用的东西,明楼记得,那是有一年她生日,他从巴黎给她带回来的礼物。
明楼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一只断了齿的木梳,还有半瓶已经干涸的香水。
那是她最喜欢的“午夜飞行”。
味道已经变质了,带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
明楼把盒子翻过来,手指在底部摸索着。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特工的本能。任何容器,都要检查有没有夹层。
果然。
在盒子底部的绒布下面,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丝硬硬的凸起。
明楼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轻轻挑开绒布。
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掉了出来。
那是一张船票。
一张从上海开往香港的船票。
时间:194X年X月X日。
明楼盯着那个日期,手开始微微颤抖。
那个日期,正是汪曼春死前的一周!也就是她刚刚从监狱里逃出来,开始疯狂报复明家之前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整个上海滩都在通缉她。日本人要杀她灭口,76号要抓她回去顶罪,明台更是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疯了,变成了一条只会咬人的疯狗。
可是这张船票告诉明楼,那个时候的汪曼春,并没有疯。
她甚至已经给自己安排好了退路!
她买好了船票,准备逃去香港!
既然已经准备逃了,为什么最后没有走?
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突然改变主意,策划了那场绑架明镜的必死之局?
如果她想走,以她手里掌握的情报和资源,再加上她对特务系统的熟悉,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上海,虽然难,但绝不是做不到。
可是她留下了。
不仅留下了,还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靶子,把所有的仇恨值都拉到了自己身上。
这是为什么?
明楼感觉自己仿佛抓住了一根线头,这根线头通向一个被深埋在地下的巨大秘密。
他把船票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继续在屋子里搜寻。
这次,他不再是漫无目的。
他开始像猎犬一样,在这个充满了回忆和霉味的屋子里,寻找汪曼春留下的蛛丝马迹。
卧室。
床上的被褥凌乱不堪,枕头上还残留着几根长发。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
汪曼春以前是不抽烟的。
明楼拿起一个烟头看了看,上面没有口红印,烟嘴被咬得稀烂。
那是极度焦虑的表现。
他蹲下身,检查床底。
除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什么都没有。
他又站起来,目光落在了床边的墙壁上。
墙纸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墙。
而在靠近床头的那块墙纸上,布满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那是用指甲,或者是某种尖锐的物体,硬生生抠出来的。
没有文字,只有凌乱的线条。
横的,竖的,斜的。
密密麻麻,像是一张扭曲的网,又像是一个人在绝望中发出的无声嘶吼。
明楼伸手抚摸着那些刻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他能感受到刻下这些痕迹的人,当时内心是多么的焦躁和痛苦。
她在等什么?
还是在计算什么?
“大哥!”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明楼浑身一震,迅速收回手,转身看向门口。
03
阿诚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外面的水汽和寒意。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满是担忧。
“大哥,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我都找疯了。”
阿诚收了伞,快步走进来,目光在明楼略显狼狈的风衣和手里那瓶只剩下一半的红酒上扫过,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地方阴气太重,又是雨天,你的偏头痛受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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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诚说着,就要上来扶明楼。
明楼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我就是……想来看看。”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今天是她的百日祭。”
阿诚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大哥为什么来。这几个月,大哥虽然表面上若无其事,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压抑,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人死如灯灭,大哥,有些事,该放下了。”
阿诚轻声劝道。
“放下?”
明楼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这满屋子的狼藉。
“阿诚,你来看看这个。”
他把阿诚带到书房,指着那扇被封死的窗户,还有那张从梳妆盒里找到的船票。
“她死前一周,买好了去香港的船票。她把这里的窗户封死,躲在这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她在害怕,在挣扎。”
阿诚看着那张船票,眼神也变了。
作为明楼最得力的助手,他瞬间就意识到了其中的违和感。
“她想逃?”阿诚惊讶道,“那她为什么后来又去绑架大姐?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
明楼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种属于“毒蛇”的气场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一个人,如果已经做好了求生的准备,是不可能突然毫无理由地去送死的。除非……”
“除非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人,逼得她不得不放弃求生,转而选择这条必死之路。”
阿诚沉思片刻:“藤田芳政?那时候藤田一直在追杀她。”
“不,藤田那时候并不知道她在这儿。如果藤田找到了她,她早就死了,根本没机会去绑架大姐。”
明楼摇了摇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忽略的。她一定在这里留下了什么。”
明楼停下脚步,目光再次扫视整个房间。
书桌、书柜、地板、墙壁……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书桌后面的那个角落。
那里铺着花梨木的地板,和其他地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明楼的眼睛眯了起来。
“阿诚,把手电筒给我。”
明楼接过手电筒,蹲下身,将光束贴着地面打过去。
在侧光的照射下,地面上的细微纹理变得清晰可见。
“你看这里。”
明楼指着墙角的一块地板。
“这块地板的颜色,比周围的要稍微深那么一点点。虽然很细微,可能是氧化程度不同,也可能是……”
“后来补过漆。”阿诚接话道。
明楼点了点头,伸手敲了敲那块地板。
“笃笃”。
声音很实。
再敲敲旁边的。
“笃笃”。
声音差不多。
但是明楼并没有放弃。他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板上,用手指关节再次轻轻敲击。
这次,他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差别。
那块颜色稍深的地板下面,回声比旁边的要短促一些。
这意味着,这块地板下面,并没有像其他地板那样铺着龙骨架空,或者是……下面塞了什么东西,填满了空隙。
“阿诚,找工具。”
明楼站起来,眼神坚定。
“撬开它。”
阿诚愣了一下,看着这满屋子的灰尘和那块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地板。
“大哥,这房子都荒废这么久了,也许只是地板受潮变色了呢?现在撬开,万一下面什么都没有……”
“有没有,撬开才知道。”
明楼打断了他,“我有预感,答案就在这下面。”
阿诚不再多说,转身去车里拿工具。
不一会儿,他提着一把撬棍和一把锤子回来了。
外面的雷声越来越大,闪电不时划破夜空,将屋子里照得忽明忽暗,气氛显得格外森然。
明楼脱掉风衣,卷起衬衫袖子,接过撬棍。
“我来。”
他把撬棍的扁头插进那块地板的缝隙里,用力一压。
“吱嘎——”
生锈的钉子在木头里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地板纹丝不动。
“钉得很死。”
明楼咬着牙,额头上暴起青筋。
他又加了一把力。
“咔嚓!”
木板发出断裂的脆响,终于松动了一点。
阿诚赶紧上前帮忙,两人合力,一点一点地把那块地板撬了起来。
一股更加陈旧、带着土腥味的霉气从地板下涌了出来。
明楼扔掉撬棍,顾不上脏,直接伸手去摸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的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突然停住了。
他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么了大哥?”阿诚紧张地问,“摸到什么了?炸弹?”
明楼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从那个洞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金条,也不是军火,更不是炸弹。
那是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着的、铁皮饼干盒。
盒子边缘已经锈死,变成了暗红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而在油纸的缝隙里,还夹杂着几根早已干涸发黑的发丝。
又长,又卷。
那是汪曼春的头发。
04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惨白的亮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书房。
明楼跪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手里捧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像是一尊僵硬的雕像。
那几根缠绕在油纸缝隙里的黑色发丝,在雷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有生命一般,死死缠绕着这最后的秘密。
“大哥……”
阿诚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这盒子给他的感觉很不好。就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可能会放出什么无法控制的东西。
明楼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这个盒子上。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丹麦蓝罐曲奇的盒子,这种饼干在几年前的上海滩很流行,汪曼春以前很爱吃。
明楼记得,那时候她总是把吃空的盒子留下来,装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有一次,她甚至装了满满一盒红豆,笑着对他说:“师哥,你看,这都是我的相思。”
那时候的她,笑得明媚又张扬。
而现在,这个盒子就在他手里,却变得如此沉重,如此冰冷。
“打开它。”
明楼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没有把盒子交给阿诚,而是自己动手。
那层油纸包裹得很严实,因为时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和铁锈粘在了一起。明楼小心翼翼地撕开油纸,指尖被粗糙的铁锈划破,渗出点点血珠,但他毫无察觉。
油纸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铁盒。
盒子边缘已经被锈蚀封死了。
“阿诚,匕首。”
阿诚递过一把随身携带的军用匕首。
明楼将刀尖插入盒盖的缝隙,用力一撬。
“崩——”
一声闷响,铁盖弹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混合着金属的腥气扑面而来。
盒子里并没有装满金银财宝。
最上面,放着一本残破不堪的书。
那是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书页已经发黄变脆,大半本书都被撕毁了,只剩下最后几章。
明楼的手颤抖了一下。
这本书,是他当年送给她的。那是他们去法国留学前,他在码头送给她的临别礼物。他在扉页上写过一句话:“愿爱无忧。”
而现在,那页扉页不见了,整本书就像他们的爱情一样,支离破碎,只剩下结局的悲剧。
明楼拿起那本残书,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当票。
当物:翡翠手镯一只。
当价:大洋五百块。
日期:正是她死前一周。
那只手镯,是汪家祖传的,也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曾经说过,那是她的嫁妆,除非死,否则绝不离身。
她把嫁妆当了,换了五百块大洋。
那张去香港的船票,大概就是用这笔钱买的。
她当时是真的想走,想彻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甚至不惜变卖了最后的念想。
明楼把当票放在一边,目光落在了盒子最底部。
那里躺着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金属盘。
那是……一盘钢丝录音带。
阿诚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军用级别的微型钢丝录音带?”
作为特工,他们太熟悉这东西了。
在那个年代,这种录音带极其罕见,只有日本特高课的高层和极少数顶级特工才会配备。它的体积小,记录时间长,而且音质清晰,是专门用来记录绝密情报的。
汪曼春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而且,她把它藏得这么深,甚至为此不惜把地板撬开又重新封死。
这盘录音带里,到底记录了什么?
是76号的黑幕?是日本人的计划?还是……关于明楼的致命把柄?
明楼拿起那盘录音带,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一盘录音带,这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大哥,这东西……制式很特殊。”阿诚凑近看了看,“这是日本军方最新的型号,市面上的录音机根本放不了。得用专门的机器,还得改频。”
明楼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带回去。”
他把录音带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又把那本残书和当票放回去,盖上盖子。
“马上回明公馆。”
“可是大哥,这东西如果被日本人发现……”
“所以我说,马上回去。”明楼打断了他,“今晚,哪怕把书房拆了,我也要听到里面的声音。”
05
回到明公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
雨还在下,整个公馆笼罩在一片漆黑中,只有明楼的书房亮着灯。
明镜和大姐都睡了,阿香也被打发回了房间。
书房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明楼脱掉了湿透的风衣,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螺丝刀和电烙铁,正对着桌上那台老式留声机进行改装。
那盘生锈的钢丝录音带就放在旁边,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大哥,这根线得接在音频输出上,不然电流太大,会把磁头烧了。”
阿诚在一旁打着手电筒,紧张地提醒道。
“我知道。”
明楼的声音很稳,但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出卖了他内心的焦灼。
这不仅是个技术活,更是在与时间赛跑。
这盘录音带在地下埋了三个月,受潮严重,上面的磁粉可能已经脱落了不少。每一次播放,都可能是一次不可逆的破坏。他只有一次机会。
如果失败了,真相就永远埋葬了。
“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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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烙铁触碰到电路板,冒出一缕青烟,散发着刺鼻的焦味。
明楼的手指被烫了一下,但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的脑海里全是汪曼春死前的样子。
那个疯女人。
那个傻女人。
那个……爱了他一辈子的女人。
她到底留下了什么?
是诅咒吗?
如果是诅咒,为什么不直接交给日本人?为什么要藏起来?
如果是情话?
不,不可能。在这个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情话是最廉价的东西。汪曼春虽然疯,但她不傻。她知道什么样的东西才能真正刺痛他,或者……保护他。
保护?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明楼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绑架了大姐,还要杀明台,把明家逼上了绝路。这叫保护?
可是那张船票,那个封死的窗户,还有这盘藏在地底下的录音带,无一不在暗示着,事情的真相,远比他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好了。”
明楼放下电烙铁,长出了一口气。
那台老式留声机已经被拆得面目全非,机芯被重新组装,接上了一个从收音机上拆下来的磁头读取器。
虽然简陋,但这是目前唯一能用的办法。
“阿诚,去门口守着。”
明楼沉声说道。
“我不叫你,任何人不许进来。哪怕是天塌了,也不许进来。”
阿诚看了看明楼,又看了看那盘录音带,欲言又止。
他很想留下来。他怕大哥承受不住。
但他知道大哥的脾气。
“是。”
阿诚转身退出了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明楼一个人。
灯光昏黄,雨声淅沥。
明楼拿起那盘钢丝录音带,小心翼翼地卡在转轴上。
他的手有些抖。
作为一名特工,他的手原本应该稳如磐石,哪怕是拿着枪指着爱人的头,也不该有一丝颤抖。
可是现在,面对一盘死人的录音带,他却怕了。
他怕听到真相,又怕听不到真相。
“曼春……”
他低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滋滋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那是磁头摩擦钢丝的声音,尖锐,嘈杂,像是无数只指甲在黑板上抓挠。
明楼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转动的钢丝盘。
“滋滋……滋……”
电流声持续了十几秒,依然没有人声。
坏了?
还是因为受潮消磁了?
明楼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他准备伸手去调整磁头的时候,音箱里突然传出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像是酒杯碰到桌面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日语。
带着几分醉意,还有几分猥琐。
“南田课长,这次多亏了汪处长,我们才能拿到这么重要的情报……”
明楼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汪曼春的独白!
这是一个现场录音!而且看样子,是在一个酒局上!
紧接着,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明楼这辈子都不会忘。
是南田洋子!
那个已经被明台杀死的特高课课长!
这段录音,是几个月前的!
“汪处长,”南田洋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得意,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这份关于‘毒蛇’真实身份的特级加密电文,只要你签字确认上报,明楼必死无疑,而你将是新政府最大的功臣。”
轰——
明楼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毒蛇!
真实身份!
南田洋子竟然拿到过确凿的证据?!
明楼一直以为,南田洋子虽然怀疑他,但始终没有拿到实锤。最后的“死间计划”,也是为了彻底洗清嫌疑而设计的苦肉计。
可是现在,这段录音告诉他,早在几个月前,在他还毫不知情的时候,南田洋子就已经拿到了足以置他于死地的铁证!
而且,这份证据,就在汪曼春手里!
只要她签字确认上报……
明楼的手紧紧抓住了桌沿,指节泛白。
只要她上报,不仅是他,整个明家,甚至整个上海地下党组织,都会在那一刻灰飞烟灭!
可是,为什么他没死?
为什么这份文件没有上报?
录音还在继续。
背景音里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时候,录音里的汪曼春突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她说出了一句话。
正是这句话,让正在听录音的明楼脸色惨白,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06
“南田课长,这份证据太完美了。完美得让我都嫉妒。”
“但你忘了一件事……如果明楼是‘毒蛇’,那我早在三年前就该死在他手里了。他如果是鬼,那我就是爱上鬼的疯子。”
“这份文件我买了。筹码是——我可以帮你杀掉明镜,甚至……我可以帮你们除掉‘毒蛇’的替死鬼,只要你们永远闭嘴。”
“你们不是要抓抗日分子吗?我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结果。我会让整个上海滩都知道,我汪曼春是一条多么忠诚的狗。我会咬死明家,咬死所有人,直到没有人再怀疑他。”
“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滋滋滋——
电流声再次响起,似乎掩盖了南田洋子愤怒的咆哮。
明楼僵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他一直以为,汪曼春的疯狂报复,是因为因爱生恨,是因为被他利用后的绝望反击。
他一直以为,那场“死间计划”,是他和王天风联手导演的一出大戏,而汪曼春只是那个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可是现在,真相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她早就拿到了他是“毒蛇”的铁证!
但她没有上报,没有邀功,没有用这份文件来换取她的荣华富贵。
她当着南田洋子的面,烧毁了这份唯一能让他死的证据!
不仅如此,她还主动提出了那个疯狂的计划——杀明镜,除掉替死鬼(明台),把自己变成一条疯狗,去咬明家。
为什么?
为了帮他“平账”。
为了让日本人相信,她和明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从而彻底洗清明楼的嫌疑!
她是在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名声,甚至用她最恨的明镜的命做筹码,在悬崖边帮他打掩护!
这才是“死间计划”的B面!
一个只有汪曼春一个人知道,连明楼都被蒙在鼓里的B面!
明楼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想起那天在城楼上,她歇斯底里地喊着要杀明镜,要杀明台。
那时候,他以为她疯了。
现在他才明白,她是在演戏。
她在演给藤田芳政看,演给所有人看。她必须表现得足够恨,足够疯,才能让那个已经烧毁的证据彻底失效。
她是清醒的疯子。
她是世界上最傻的傻瓜。
录音带还在转动。
那段混乱的背景音渐渐平息。
最后,录音带里传来了一段只有汪曼春一个人的声音。
背景很安静,似乎是在她那个封闭的老宅里。
那是她对着录音机,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电流声,没有杂音。
只有她略带沙哑、却温柔得像是回到了从前师兄妹时光的声音:
“师哥,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听到这段录音。”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我不后悔。”
“哪怕是地狱,只要是你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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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笑着走下去。”
“还有,师哥……”
“下辈子,别再做特工了。”
“做个普通人,哪怕是个坏人,也别再骗我了。”
“我爱你。哪怕你骗我。”
咔哒。
录音结束。
那一刻,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像是一场迟来的痛哭。
07
录音机里的转轴还在空转,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明楼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僵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爱你。哪怕你骗我。”
这最后的一句话,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钢针,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棋手,所有人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汪曼春是,明台是,甚至在那一刻,连他自己也是。
他精心设计每一个环节,计算每一步的得失,利用人性的弱点,利用她的爱,她的恨,她的嫉妒。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那场他以为天衣无缝的“死间计划”里,其实早就有一个人看穿了一切。
那个人没有揭穿他,反而选择将计就计,跳进了他亲手挖好的火坑。
不仅跳了,还帮他把坑填平了,把火扑灭了,最后把自己烧成了灰烬。
“为什么……”
明楼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可以走的……那张船票……你明明可以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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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船票,那是她用母亲的遗物换来的生路。
她本来可以带着这最后的尊严,逃离这个吃人的上海滩,去香港,甚至去更远的地方。
可是为了那份所谓的“证据”,为了那个满口谎言的师哥,她留下了。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见人怕的魔鬼,变成了76号最锋利的屠刀。
她杀了那么多人,沾了那么多血,甚至把枪口对准了大姐。
明楼一直恨她。
恨她的残忍,恨她的不择手段,恨她背叛了曾经的那个善良的汪曼春。
可现在,这份恨意变成了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荒谬感。
原来,她所有的残忍,所有的疯狂,所有的不择手段,竟然都是为了保护他!
为了让他这个“毒蛇”能够继续潜伏,为了让他能够继续做他的抗日英雄!
这是多么讽刺的真相!
一个被所有人唾弃的汉奸女魔头,竟然用自己的命,守护了上海地下党最高的机密!
明楼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那瓶红酒,也不管有没有杯子,仰头猛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像火一样烧灼着他的胃,却怎么也烧不掉心里的寒意。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阿诚听到里面的动静,再也忍不住,推门冲了进来。
“大哥!你怎么了?”
阿诚看到明楼的样子,吓了一坏。
此时的明楼,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运筹帷幄的长官模样?
他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双眼通红,嘴角还挂着酒渍,整个人像是一座即将坍塌的大厦。
“阿诚……”
明楼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可怕。
“我们都错了。”
“错得离谱。”
阿诚看着那台还在空转的录音机,又看了看明楼手里的船票,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大哥,录音里……说什么了?”
明楼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录音机。
“你自己听吧。”
阿诚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倒带,重新按下播放键。
当汪曼春那句“这份证据我买了”响起时,阿诚的脸色也变了。
当听到最后那句“哪怕你骗我”时,阿诚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特工,眼眶也红了。
他一直不喜欢汪曼春。
因为她太狠,太毒,对明家威胁太大。
可是这一刻,他对这个女人,竟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敬意。
还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大哥……”阿诚声音哽咽,“她……她是清醒的。”
“是啊,她是清醒的。”
明楼惨笑一声。
“全世界只有她是清醒的。我们都是傻子。”
“我以为我在利用她,其实是她在成全我。”
“我以为我赢了,其实我输得一败涂地。”
明楼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那天在城楼上,明台开枪的那一瞬间。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释然。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那是她在对他做最后的告别。
任务完成了。
证据销毁了。
嫌疑洗清了。
她这个“疯子”,终于可以退场了。
“师哥,杀我的时候,枪法准一点,我怕疼。”
录音带里,那句之前被他忽略的话,此刻像惊雷一样在他耳边炸响。
那是她在求死啊!
她在求他给她一个痛快!
可是最后,开枪的不是他,是明台。
她从城楼上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那一定很疼吧?
明楼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08
这一夜,明楼没有睡。
他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盘录音带,像是要从那些嘈杂的电流声中,找回那个曾经活生生的汪曼春。
录音带的后半段,其实还有一段很长的空白。
那是汪曼春在录完遗言后,忘记关掉录音机留下的。
在那段空白里,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啜泣,还有窗外的雨声。
她在哭。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躲在这个阴暗潮湿的老宅里,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样哭泣。
她一定很害怕吧?
藤田芳政在追杀她,76号在通缉她,明家在恨她。
整个世界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只能抱着这个冰冷的录音机,对着空气说出那些永远无法送达的情话。
“师哥,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巴黎的时候……”
录音带里突然又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那时候你带我去塞纳河边散步,你说以后要带我回上海,建一个新的中国。”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是新中国,我只知道,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国。”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你变成了明长官,我变成了汪处长。”
“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国仇家恨。”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我的手上沾了太多血,洗不干净了。”
“但是师哥,我的心是干净的。”
“至少对你,是干净的。”
明楼听着这些话,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段在巴黎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轻松、最快乐的时光。
那时候没有伪装,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理想和爱情。
可是后来,战争爆发了。
他选择了信仰,选择了国家。
而她,选择了家族,选择了依附。
他们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他一直以为,道不同不相为为谋。
他一直以为,为了信仰,可以牺牲一切,包括爱情。
可是现在,当他听到这些话,当他知道她为了他的信仰所做的一切牺牲时,他开始怀疑了。
这样的牺牲,真的值得吗?
用一个女人的生命和灵魂,去换取一个所谓的胜利,真的问心无愧吗?
“大哥。”
阿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喝口水吧。”
明楼没有接,依然盯着那个录音机。
“阿诚,你说,我是不是很卑鄙?”
阿诚沉默了。
作为一个特工,他知道在这个战场上,卑鄙是生存的手段,是胜利的代价。
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看着大哥和汪曼春一路走来的旁观者,他无法否认。
是的,很卑鄙。
利用一个女人的爱,去达成自己的目的,这是最卑鄙的手段。
“大哥,这是战争。”阿诚艰难地开口,“战争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输赢?”
明楼冷笑。
“我赢了吗?阿诚,你告诉我,我赢了吗?”
他指着这空荡荡的书房,指着窗外漆黑的夜。
“我保住了明家,保住了身份,保住了抗日大局。”
“可是我弄丢了那个最爱我的人。”
“甚至,我亲手把她推向了深渊。”
“这叫赢吗?”
阿诚无言以对。
他知道,这个伤口,恐怕这一辈子都无法愈合了。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明楼站起身,把那盘录音带小心翼翼地收回那个生锈的饼干盒里。
他又把那本残破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和那张当票放了进去。
还有那张去香港的船票。
他把盒子盖好,用油纸重新包好。
“走吧。”
明楼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掩藏着更深的苍凉。
“去哪儿?”阿诚问。
“回老宅。”
清晨的上海滩,空气湿润而清新。
黑色的福特车再次驶入那条荒废的小路。
汪家别苑在晨曦中显得更加破败。
明楼拿着一把铁锹,来到了昨天挖开的那块地板前。
他没有把盒子带走。
这里是她的家,是她最后的避难所,也是她灵魂的归宿。
这盘录音带,如果带出去,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它会毁了明楼,毁了明家,也会让汪曼春那份“汉奸”的档案上,再添一笔“通共”的罪名。
她既然选择了用死来成全他的清白,那他就不能让她白死。
这个秘密,只能烂在这里,烂在泥土里。
明楼蹲下身,把盒子放回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看着那个盒子,就像看着汪曼春的脸。
“曼春,对不起。”
他轻声说道。
“这辈子,是我欠你的。”
“如果有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做个普通人,嫁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他铲起一锹土,盖在盒子上。
然后又是一锹,又是一锹。
直到那个洞被填平,直到那块花梨木地板被重新钉死。
做完这一切,明楼已经满头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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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瘫坐在地板上,看着那块颜色略深的木板,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的。
仿佛他身体里的一部分,随着这个盒子一起被埋葬了。
“哇——”
一声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从他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这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低沉的、嘶哑的、像是野兽受伤后的哀鸣。
他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滴落在红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水渍。
阿诚站在门口,背过身去,不忍心看。
他从来没见过大哥哭成这样。
哪怕是大姐牺牲的时候,哪怕是明台被抓的时候,大哥都挺住了。
可是现在,面对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的回忆),面对着一份迟到的真相,这个钢铁般的男人,终于崩溃了。
他哭的不仅仅是汪曼春,更是那个在这场残酷战争中,逐渐扭曲、逐渐消失的自己。
他赢了伪装,却输了真实。
他赢了世界,却输了她。
09
三个月后。
上海郊外的一处公墓。
这里很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
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立着一块无名的墓碑。
碑上没有名字,没有照片,只有一串日期。
那是汪曼春的出生日期和忌日。
她是汉奸,是76号的特务头子,政府不允许给她立碑,百姓更是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
这块碑,是明楼偷偷立的。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明楼穿着黑色的风衣,站在墓碑前。
他把手里的一束白玉兰放在碑前。
那是她生前最爱的花。
“曼春,天凉了。”
明楼看着墓碑,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那边冷不冷?”
“我给你烧了点纸钱,还有你爱穿的旗袍,爱吃的点心。”
“也不知道你收没收到。”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回答。
明楼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那只断了齿的木梳。
他那天从老宅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
他用木梳轻轻梳理着墓碑周围的杂草,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梳理她的长发。
“现在的局势越来越紧了。”
明楼低声说道。
“日本人已经是强弩之末,黎明快要来了。”
“阿诚说,等抗战胜利了,想带我去法国散散心。”
“我想,到时候我也带你去吧。”
“虽然只有一把梳子,但也算是个念想。”
“我们再去塞纳河边走走,再去那家咖啡馆坐坐。”
“这一次,不谈国事,只谈风月。”
明楼说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是这半年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发自内心的笑容。
虽然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苦涩。
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阿诚在路边等着他。
明楼站直了身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无名的墓碑。
他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是他对一个战士的致敬。
一个孤独的、隐秘的、为了爱而牺牲一切的战士。
“再见,曼春。”
明楼转过身,大步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坚定。
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阿诚拉开车门。
“大哥,走吧。还有任务。”
明楼点了点头,坐进车里。
车子启动,驶入滚滚红尘。
后视镜里,那块无名的墓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之中。
明楼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那一抹湿意。
生活还要继续。
伪装者依然要伪装。
但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有一盏灯,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永恒的坟墓。
埋葬着他的爱,他的恨,和他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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