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於六百里:一场骗局如何毁掉战国强楚
前313年,楚国都城郢都。
秦国使者张仪抵达时,楚怀王熊槐正意气风发。彼时的楚国,据《史记》记载,"地方五千里",是战国七雄中疆域最大的国家。五年前,怀王曾以"纵长"身份,联合五国攻秦。虽未成功,但楚国的强大,足以让秦国忌惮。
张仪此来,带来了一个令人心动的提议。
《史记·张仪列传》载:"仪至楚,楚怀王见仪,曰:'请献商於之地六百里。'"
商於之地,位于今河南西南部,是秦楚之间的战略要地。六百里,按战国时一里约今四百米计算,相当于今天约两百四十公里的纵深。对于任何一个国家,这都是一笔巨大的领土馈赠。
条件只有一个:断绝与齐国的盟约。
史载"楚怀王大说,群臣皆贺"。在怀王看来,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齐国虽强,但远在东方;秦国才是近邻,如能化敌为友,何乐而不为?更何况,还能白得六百里土地。
于是,怀王做出了决定。他派使者前往齐国,当面辱骂齐湣王。《战国策·齐策》记载了这次外交灾难的后果:"齐王大怒,折楚之符,而合于秦。"
齐楚同盟,至此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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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楚国使者前往秦国接收土地时,张仪却"佯醉坠车,称病不朝三月"。等到怀王派勇士前往刺杀秦相时,张仪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臣有奉邑六里,请献之。"(《史记·张仪列传》)
六百里,变成了六里。
这不是史书记载的笔误,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外交欺诈。六里,按战国时制,不过方圆两三公里,相当于今天一个小镇的面积。从"六百里"到"六里",中间差了一百倍,也差了整个楚国的命运。
史书未载怀王闻讯时的反应,只说"怀王怒"。但从接下来的行动看,这个"怒"字,恐怕已不足以形容当时的心境。
前312年春,楚怀王发兵攻秦。战场在丹阳,今河南西峡一带。《史记·楚世家》记载了这场战役的惨烈:"秦大破楚师于丹阳,斩首八万,虏楚将屈丐、裨将逢侯丑等七十余人。"
八万人,在那个时代,几乎是一个国家全部的精锐。更致命的是,秦国乘胜追击,"取汉中郡"——楚国不仅没得到六百里,反而丢了整个汉中。
同年秋,怀王不甘心,再次发兵。这次战场在蓝田,今陕西蓝田县。结果依然是惨败,史载"蓝田之战,楚又败"。
两场战役,楚国国力大损。从此,楚国在战国七雄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而秦国,则成功分化了齐楚同盟,为日后东进扫清了障碍。
张仪的这场骗局,改变了战国的格局。
十四年后,前299年。
秦昭襄王派使者来到楚国,提出一个建议:两国君主在武关会盟,重修旧好。
武关,秦国东南门户,位于今陕西商洛。此地山高谷深,易守难攻,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秦国提议在此会盟,用意何在,明眼人一看便知。
但楚怀王,想去。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记载了这次决策过程:"秦昭王使使者告楚怀王,请会武关。怀王欲行。"
屈原站出来了。这位楚国的三闾大夫,曾因主张联齐抗秦而遭谗言被疏远。但此时,他依然尽臣子之责,谏言道:"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
虎狼之国。这四个字,总结了秦国在诸侯眼中的形象。商鞅变法后的秦国,崇尚武力,不讲信义,但凡能扩张领土,无所不用其极。十四年前的"商於六百里"骗局,便是明证。
然而,怀王的幼子子兰,却劝父王赴约。史载其言曰:"奈何绝秦欢!"
"绝秦欢"三字,道出了楚国当时的困境。丹阳、蓝田两战后,楚国已无力再与秦国抗衡。如果拒绝会盟,秦国必然翻脸;如果答应,或许还能维持表面和平。进退两难之际,怀王选择了后者。
《史记·楚世家》记载:"怀王卒行。"
这一去,再也没能回来。
"怀王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秦人留之。"(《史记·楚世家》)
同样的"怒"字,再次出现在史书中。但这一次,愤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伏兵断其后路,群臣远在千里之外,怀王成了秦国的阶下囚。
秦国的条件是割地。具体要割多少,史书未载,但以秦国的胃口推测,恐怕不会是小数目。怀王拒绝了。从此,这位楚国的君主,被软禁在秦国都城咸阳。
三年后,前296年。
怀王选择了逃亡。
史书对这次逃亡的记载极为简略,《史记·楚世家》只用了一句话:"楚怀王亡走赵。"
从咸阳到赵国,直线距离约五百公里,途中要经过秦国腹地,还要穿过崤函险道。一个被软禁三年的六十多岁老人,如何完成这次逃亡,史书未留下任何线索。或许是买通了看守,或许是趁乱逃脱,已不可考。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没能逃出秦国的追捕范围。
"赵主不敢受。怀王将走魏,秦兵追及之,以归。"(《史记·楚世家》)
赵国,拒绝了接纳这位逃亡的楚王。这个决定,在今天看来或许难以理解——一个盟国的君主前来求助,为何拒之门外?但在战国的权力逻辑中,这是最理性的选择。接纳怀王,意味着与秦国为敌;而秦国此时的强大,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单独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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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王转而逃往魏国。但秦兵已经追上来了。
"追及之,以归。"五个字,写尽了无奈。一个国家的君主,最后像逃犯一样被抓回,这在春秋战国数百年历史中,并非孤例,却依然令人唏嘘。
回到秦国后,怀王没能活多久。《史记·楚世家》记载:"顷襄王立,怀王竟死于秦,秦归其丧。"
"竟死于秦"四字,意味深长。"竟"字,有"终究""毕竟"之意,似乎暗示着这个结局,从怀王踏入武关那一刻起,就已注定。
秦国归还了怀王的灵柩。这是当时的礼制——即使是囚禁而死的敌国君主,也要保留最后的体面。但对楚国人来说,这具灵柩的归来,意味的不是体面,而是耻辱。
"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史记·楚世家》)
如悲亲戚。这四个字,写出了楚国人的集体悲伤。怀王之死,不仅是一个君主的陨落,更是楚国作为战国强国时代的终结。
两次受骗,十四年间,楚怀王从战国七雄之一的君主,变成了客死他乡的囚徒。
第一次,他信了张仪的"六百里",断绝齐国,丢了汉中。第二次,他信了秦国的"会盟",入了武关,丢了性命。
有人说,怀王愚蠢,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翻开史书,细看那个时代的权力游戏,会发现怀王面对的,是一个几乎无解的困局。
丹阳、蓝田之后,楚国已无力与秦抗衡。不与秦和好,秦兵压境;与秦和好,则要冒被欺骗的风险。前者是立即的危险,后者是潜在的陷阱。怀王两次选择了后者,两次都错了。
但如果他选择前者呢?史书没有给出答案,历史也没有如果。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那个"虎狼之国"横行的时代,讲信义的代价,往往是灭亡。秦国后来统一六国,靠的不是道德,而是毫不留情的武力和不择手段的权谋。
楚怀王死后,楚国又苟延残喘了六十多年。前223年,秦将王翦率六十万大军灭楚。至此,这个曾经"地方五千里"的大国,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而那个在武关设下伏兵的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是秦国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之一。他的后代秦始皇,最终统一了六国,建立了中国第一个大一统王朝。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残酷。它不会因为你的善良而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你的愤怒而改变结局。
楚怀王的一生,便是最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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