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超手里的加班单被攥得有点软。他走到部门主管姚壮的办公桌前,车间的轰鸣声还在耳膜里回响。机械加工行业的节奏就是这样,图纸改一次,程序就得跟着调,加班成了常态。
1姚壮的目光扫过单据,笔杆在桌面敲了两下,声音裹着车间的铁屑味,“这点活也值得加班?”他没接单据,“正途不走,偏要搞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姚壮的声音压低了,却足够让旁边整理图纸的两个同事听见。几道目光射过来,有好奇,有回避,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周超的脸瞬间烧起来。姚壮指的是自己的性取向。自从周超不服姚壮把正常双休改成单休的“小小周”后,这件事就成了他拿捏周超的把柄。
“我不同意”
那次把双休调整为单休的会议是在十一假期前开的,车间旁边的会议室总飘着切削液的味道。姚壮是部门里7位主管之一,主管近似于班组长,部门真正的中层领导是一位部长和三位副部长。那天的会议由姚壮主持,只见他手里捏着一张通知,纸张窸窣响:“公司要冲产能,部门研究决定下月起改小小周,每周休一天。”
这立刻引起了不少同事的低声抱怨,一些职工没有时间照顾孩子,一些职工完全没有时间休息调整。
周超一直认为,机械加工靠的是实打实的体力和专注力,换句话说是靠时间积累才能出成果。这样连续上班、缺少休息,人容易疲劳。机床操作容不得半点马虎,出安全事故可就是大事。
但大家也知道公司效益不好,此前已辞退了部分员工,现在一个工人要看三台车床,虽然车床是按着程序加工,但也涉及到刀具的更换、加工尺度的调整。工人已忙得没有空隙。
想到这里,周超看了眼周围的同事,大家虽然都在低声议论,却没人站出来表达不满。就在这时,姚壮点了周超的名字,“你是技术骨干,年纪也不小了,说说同不同意部门的这个决定吧!”姚壮的意思很明显,希望周超带头表个态支持一下。
周超开口之前,想起了男友对自己说的话,“你性子太直,别什么事情都当出头鸟。年纪不小了,现在有份不错的工作不容易。万一得罪人,甚至失业,太划不来。”
周超站起来,“我知道公司现在有难处。”话刚说到一半,周超就看到了自己昔日的师傅,如今已经是还有四年多就退休的老工人。周超想到师傅身体本就不好,加上工龄长,师母身体也不太好,如果现在自己表态赞同,估计不少同事就没机会发言表态,这件事就不清不楚地通过了。于是周超改口道,“不行,小小周扛不住,连续作业容易出错,出了事故谁负责?”
会议室静了一瞬。有人带头鼓掌,有人说“同意周工的意见!”姚壮脸立刻沉了下来,他盯着周超,“部门定的规矩,你想带头违抗?”
周超也紧张,手都不自觉握紧了,“不是违抗,是不合情理。咱们干机械的,讲究精准,作息不规律,活怎么干精准?”姚壮目光扫过其他人:“还有谁有意见?我记录一下,回头报给公司。”
这下反倒没人应声了。看着同事们躲闪的眼神,周超心里有点凉,他被架在这里了。虽然自己喜性取向摆在这,但也是个男人,是条汉子,“我不同意。”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点,但语气还是很坚定。
但这件事最后还是被姚壮以“鼓掌表决”的形式通过了。散会的时候,姚壮故意撞了下周超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警告。如果从岗位上来看,姚壮和周超的确是平等的普通职工,但从管理范围上来看,姚壮略胜一筹。
周超回到车间,摸着冰冷的机床,心里有些忐忑。他认为姚壮是个小人,记得今年年会结束的时候,周超的男友开车来接他。那天周超有点喝多了,是姚壮搀扶着到了车边。周超嘴里管男友叫着“亲爱的”。听的姚壮一直在笑,还说着“周哥这是真喝多了”。
但周超知道,从那时起,姚壮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
周超所在的车间
“男的女的?”
“小小周”执行后,车间里的气氛明显沉郁了不少。连平时爱说笑的年轻工人也没了聊天扯淡的劲头。姚壮却突然变得“热心”起来,经常在车间转悠,路过周超的电脑,还会停下来聊两句。只不过对那天会议上的事情绝口不提。
一天午休,周超正在吃男友给他做的饭盒。姚壮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周超,你这盒饭做得真不错,厨艺了得。你这么优秀,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单着?”姚壮的语气热络得反常,“我一个远房表妹,在国企上班,人挺踏实,要不要加个微信聊聊?”
周超看了眼姚壮,对方脸上挂着笑,但却像是在打量。同办公室还有三人正在吃外卖,都看了过来。周超心里一阵警惕,想起团建后姚壮还试探着问来接他的男生是谁,但被周超打岔过去。此时姚壮拿出手机,“我都跟人姑娘提过你了,加个微信,就当认识个朋友。”
周超知道拒绝太生硬会得罪姚壮。姚壮看着他通过好友申请,没再多说,起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表妹”偶尔会发微信来,周超都只回几个字,从不主动搭话。他心里很纠结,这么断断续续联系了一周,这位表妹忽然想见面。周超迟疑了一番,拒绝了。
于是表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周超想了想,“其实我有对象,而且对我挺好的。”哪里想到表妹居然问了句,“男的女的?”周超下意识回,“你咋这么问呢?”表妹那边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周超和男友提起这件事情,男友说正常的情况下应该回“是女朋友”,反问就说明心里有鬼。从那天起,姚壮再也没提过表妹的事,男友说周超的情况大概已经被人家确定了。
一日,周超跟往常一样招呼车间里比较熟悉的两个工人一起看图纸。他习惯性地把手搭在旁边一个工人的肩膀上。那个工人却像被电击般闪开,“周工,我看得清图纸。”这让周超感觉莫名其妙。类似的事情,还有去食堂时很少有人叫周超一起了,取快递时也很少有人再麻烦他。
除了昔日的师傅以外,其他人对他都有点疏远。周超有点蔫了。
“有关系。”
有些事情早晚要被刺破。周超不认为自己怂,只是怕麻烦。但事实是当自己真的面对这一切时,感受是复杂的。
姚壮是在数月后的车间调度会上公开提起这件事的。那天,姚壮按领导要求,征求大家对降薪方案的意见。也许是有了上次周超直言不接受小小周休息方案的经验,这次姚壮自己先表态,“公司效益不好,要降薪10%,部门领导替大家跟公司争取过了,这个是最小幅度。我能理解公司,所以这次征求意见,也希望大家提高自己的站位,和公司共度难关。”
和上次不一样的地方还有周超从前排坐到了后面。当大家开始低声议论时,埋在后排的他暗自算了一笔账:这么一降薪,除了房贷和给父母的生活费,剩下的工资刚够生活。
“姚主管,降10%太多了,我们干机械的,靠力气和技术吃饭,降这么多谁能接受?”几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忍不住先开口,立刻得到了一阵附和。
按理说这也正常不过,怎料此时姚壮不正面回答问题,反而把话题引向了周超:“和你们商量,说明公司还想留住大家,咱们要有自知之明。现在就是抱团的时候,不能像有些人搞特立独行,乌烟瘴气的东西。公司没裁人就不错了,降点薪怎么了?”这话像根烧红的铁针,让刚才还试图反对的职工安静下来,同时也扎进周超的心里。
周超一抬头,就看到姚壮正盯着自己。那个时候,他才感到了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怕父母知道后伤心,更怕自己失去这份干了六年多、倾注了太多心血的工作。抱着和周超一样想法的人,其实在如今的企业里是主流。周超这样三四十岁的骨干人员,上有老下有小,都有所顾忌。这也是很多企业在压缩休息时间和降薪时,没有被激烈反抗的原因之一。
直到降薪通知正式下来,工资条上的数字少了一截,同事们的不满终于爆发了。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工人师傅在车间里叹了口气:“姚壮自己也降了10%,却还帮着公司压我们,他图啥?”另外一位年轻些的工人也附和:“就是,他一个小主管,跟着公司瞎起劲,咱们遭罪,他也没捞着好处,不是工贼是什么?”还有人说,“他应该是觉得自己能当领导,提前就进入角色了。”
大家的情绪都变了。之前是对失业的恐惧,现在被更强烈的愤怒取代。姚壮不过是个部门主管,却一门心思站在领导层那边,为了讨好上层,不惜压榨工友。这种行为让人无法忍受。
那天下午,姚壮在车间里批评一个工人干活慢。周超正好路过去查工艺,“姚主管,小李今天已经加班两小时了,机器也需要冷却,没必要这么苛责。”
姚壮愣了一下,“跟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周超往前走了一步,“大家都是凭手艺吃饭,你处处打压我们,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车间里的车床还在运行,可似乎整个空间瞬间安静下来。周超说出了大家心里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姚壮愣了愣,指了指周超,没说话,转身走了。
“没有什么错”
周超以为自己胜利了。当然,这样的行为里也包含着他希望同事们不再在乎自己的性取向,重新接纳自己的意思。可姚壮的报复来得更快。
一周后的工艺评审会上,周超提交了一份零件加工工艺方案,里面详细标注了机床参数调整、刀具选择、加工流程优化等细节,都是他熬夜反复测算出来的,能提高生产效率,还能节省原材料。
周超刚说完方案的核心思路,姚壮就拿起方案,翻了两页,随手扔在桌上:“这方案不行,太理想化了,车间的机床达不到这个精度。”
周超的下颌紧绷着,走到白板前,快速写下实测数据和计算公式,“这是我连续三天实测的结果,每一组数据都有记录,刀具的磨损度也在合理范围内,这个方案完全可行。”
同事们都围了过来,“这些数据看着没问题啊。”“我觉得方案挺好,能省不少料。”越来越多的同事开口了。周超很开心,方案也得以试行。
这反倒让姚壮的针对变本加厉。一次姚壮和周超因为加工质量发生争执后,部门内主管质量的副部长找了周超,说姚壮是部门质量主管,还是要尊重姚壮的意见。结果那批零件硬生生按照姚壮的要求,重新对零件表面进行了工序加工。这么一来,零件更符合公差要求。但周超的工艺安排实际上是卡着公差的门槛进行的,更省钱也更高效,工人也跟着少遭罪。
而工序的增加意味着将近六千块钱的成本损耗。这还是因为小批次,所以成本不算多,按照部门质量管理要求,这种损失要周超要自掏腰包。
周超面对这个处理结果,实在懒得继续争辩。一气之下,提了辞职。
尽管有几个同事都劝周超说,犯不上和姚壮这样的小人计较。可周超真的不想明明没错还要被罚款。
辞职后,男友安慰周超,之前工作太累太操心,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已经35+的周超偷偷投了十几次简历,得到的面试机会多半因为年龄被卡了下来。就这样过去了快两个月,周超害怕自己会一直失业下去。
“找到工作了没?”这天中午,周超收到了一位前同事的信息。周超以为前同事是想看自己的笑话,便撑着回复“最近想多休息下”。怎料前同事却发来一条让周超惊讶的信息,“我跳槽了,这个公司缺成熟的技术员,就是薪资可能比原来低一千五左右。我想内推你,你有意向不?”
按照前同事公司地址和联系人,周超参加了面试。隔了三天,他到了新公司。在办公室里,周超看到了以前公司里一起工作过的两个同事,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些同事,曾经因为恐惧而沉默,曾经因为流言而回避,却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向他伸出了援手。他认为这份认可无关同情,而是对他技术和人品的肯定。
那天中午,周超和两位前同事一起吃食堂,其中一个忽然提了一嘴,“姚壮被调到资料室了。据说快干不下去了。”另一位纳闷,“不是说他跟以前那个副部长穿一条裤子吗?”“副部长跳槽了,没带他。”
听到这些,周超没有开心也没有同情。现在想来,姚壮也不过就是一心想往上爬却最终自食恶果的小主管。周超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唏嘘。他忍不住又想起姚壮第一次说要把大家的作息改成单休时,自己表示反对的那一幕。他忽然想到那次表示的反对,就好比他的性取向一样,没有什么错。
反对单休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