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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老公为青梅把我哥送监狱,三年后他车祸我亲自截断救援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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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西洲的白月光回国那天,我哥的公司突然被举报税务违法。

法庭上他亲手提交伪造证据,看着我哥被戴上手铐时,眼角有泪痣的青梅挽着他轻笑。

三年间我每晚吞药才能入睡,而他带着青梅登上财经杂志头条。

直到急救中心电话传来他车祸的消息——

“顾太太,高架桥连环追尾,您丈夫在第七辆。”

我擦掉口红对着话筒温柔回应:

“告诉救援队,那截护栏下有煤气管道。”

“——先救别人。”

01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敲在卧室宽大的落地窗上,像谁不耐烦的指尖轻叩。后来就大了,噼里啪啦,砸得玻璃一片模糊水光,也砸碎了一室死寂。

林见鹿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没亮过的水晶吊灯。黑暗里,它只是一个庞大而模糊的轮廓,蛰伏着,像某种沉默的兽。

又来了。

那种感觉,从胃里开始泛上来,冰冷,黏腻,带着铁锈的味道,一路蔓延到喉咙口,堵得她呼吸都费力。手脚却是麻的,沉甸甸地陷在昂贵的真丝床褥里,动弹不得。

她知道该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抽屉。药瓶就在里面,白色的小药片,医生开的,说能帮她睡个好觉。

可手臂像不是自己的,抬不起来。

或者,是不想抬。

耳边嗡嗡作响,不是雨声,是别的声音。金属碰撞的轻响,很清脆,哗啦一下。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杂乱,沉重,踏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声能震碎人的耳膜。再然后,是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像受伤的兽。

“哥……”

嘴唇翕动,声音却没发出来,只带出一缕颤抖的气息。

雨更急了。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夜空,瞬间照亮房间。那盏水晶吊灯反射出刺目的、破碎的光,划过她空洞的眼睛。

“咔哒。”

极轻微的声响,从楼下传来。不是雨,是门锁。

林见鹿眼珠极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卧室房门的方向。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隔绝了楼下可能的一切动静。

但她知道,是他回来了。

顾西洲。

她法律上的丈夫,这座豪华牢笼的另一个主人。

胃里那股冰冷猛地攥紧了,变成尖锐的刺痛。她终于有了力气,猛地侧过身,手臂伸出,指尖触到冰凉的抽屉金属把手。拉开,摸到那个光滑的塑料瓶,拧开,倒出两片,干咽下去。

苦涩的味道迅速在口腔里化开,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丝虚弱的、近乎麻痹的镇定。

楼下的动静隐约传来,脚步声,放钥匙的轻响,或许还有女人极低的、带着笑的说话声。听不真切,隔着层层雨幕和厚重的楼板,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配乐。

林见鹿重新躺平,闭上眼睛,等待药效将她拖入那并非安宁、只是暂时失去意识的黑暗。

明天……明天是探视日。

这个念头浮起来,让她蜷缩起了身体。

02

雨在天亮前停了。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进来一道惨白的线,落在林见鹿脸上。她动了动睫毛,睁开眼。

药效退了,留下熟悉的、钝重的头疼,和浑身拆解过般的乏力。但至少,能动了。

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只有一双眼睛,黑得过分,深不见底,映着顶灯冰冷的光,没什么活气。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白色大理石台面上。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了那管许久未动的口红。

正红色。曾经她最喜欢的颜色,顾西洲说过,衬她。

指尖有点抖,涂得并不均匀,唇线也有些歪了。但那抹突兀的红色,到底给这张死气沉沉的脸,添上了一点近乎狰狞的活气。

她换上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黑色长裤,头发随意拢了拢。下楼时,早餐已经摆在餐厅长桌上。中式西式都有,精致,冒着热气。

管家陈伯垂手立在旁边,见她下来,恭敬道:“太太,早餐准备好了。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

林见鹿脚步没停,径直走向门口鞋柜。“嗯。”

陈伯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太太,您……又要出去?”

“嗯。”她换上一双平底鞋。

“那……晚上先生问起……”

“就说我睡了。”林见鹿拉开门,清晨微凉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夹杂着泥土和雨后的清新。她顿了顿,没回头,“或者,他未必会问。”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恒温的、带着昂贵香薰味道的空气。

探视的手续她已经很熟了。沉默地填表,沉默地等待,沉默地跟着狱警走过一道又一道沉重的铁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上。

会见室很小,隔着厚厚的玻璃。她拿起话筒。

玻璃那边,林见深穿着灰蓝色的囚服,走了出来。不过三年,他瘦得几乎脱了形,两颊凹陷下去,但背脊还是挺直的。看到她的瞬间,他灰败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很快又黯下去,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担忧。

“鹿鹿。”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有些失真,沙哑得厉害,“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别总跑来,路远,你……脸色不好。”

林见鹿握紧了话筒,指甲掐进掌心。“我没事。哥,你好吗?有没有人……”

“都好。”林见深打断她,努力想扯出个笑,嘴角的弧度却僵硬难看,“里面……都按规矩来。别担心我。”

怎么会好?林见鹿看着他囚服下凸出的腕骨,看着他鬓角刺眼的白发。他才三十二岁。

“药还在吃吗?”林见深问,眉头拧着,“睡得好点没有?”

“吃。好多了。”她答得飞快,垂下眼,不敢看他。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通话时间宝贵,每一秒都滴着金子,可他们之间,除了这些苍白无力的问候和隐瞒,似乎早已无话可说。巨大的、名为“冤屈”的废墟横亘在那里,他们各自站在一边,被玻璃隔开,连触摸那片废墟的资格都没有。

“鹿鹿,”林见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眼睛紧紧盯着她,“听哥的话,别查了。什么都别做。好好过你的日子,离开……离开那个人。你能好好的,哥在这里,才能安心。”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迫。

林见鹿猛地抬眼,撞进哥哥通红的眼眶里。那里面除了疲惫,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不是为他自己的处境,而是为了她。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透不过气来。

“我没有……”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只是……想看看你。”

林见深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旁边的狱警已经示意时间到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沉重得让林见鹿几乎承受不住。

他放下话筒,转身,背影依旧挺直,却萧索得像秋末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随时会碎裂在风里。

林见鹿僵在原地,直到狱警提醒,才慢慢放下已经发烫的话筒。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走出监狱大门,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她站在空旷的广场上,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工业区的味道。那抹口红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她自己咬掉了大半,剩下斑驳的残红,像干涸的血迹。

她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信息。

顾西洲。

这个名字划过脑海,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答案,没有出路,只有日复一日、望不到头的沉重。

药瓶在随身的包里,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手臂。

03

回到那栋别墅时,已是傍晚。

天色将暗未暗,天际残留着一线混沌的橘红,很快也被涌上来的灰蓝色吞噬。别墅里灯火通明,远远看去,像一颗被精心擦拭、放置在黑丝绒上的巨大宝石,冰冷,璀璨,与周遭渐浓的暮色格格不入。

林见鹿输入密码,门锁轻响一声打开。玄关处暖黄的光线流泻出来,伴随着隐约的音乐声和淡淡的酒香。不是平日里的寂静。

她顿了顿,换鞋走进去。

客厅里有人。不止顾西洲。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意大利进口沙发中央,西装外套随意搭在一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的人说话。

而他旁边,坐着沈嫣。

沈嫣今天穿了一身珍珠白的丝质长裙,衬得肌肤如玉,卷发松软地垂在肩头。她手里也拿着一杯酒,指尖涂着淡粉色的蔻丹,轻轻晃着酒杯,不知说了句什么,顾西洲便低低笑了起来,眼角弯起细微的弧度。

那笑容,林见鹿很久没见过了。不是商场应酬的公式化,也不是偶尔回家面对她时的冷淡敷衍,而是一种真正的、放松的愉悦。

沈嫣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随着她的笑意盈盈闪动。

林见鹿站在玄关与客厅交界的阴影里,脚步像被钉住了。胃里那熟悉的冰冷又开始翻搅。

“太太回来了。”陈伯不知从哪里悄无声息地出现,声音不大,却足够打破那边的谈笑。

顾西洲抬眼望过来。目光相触的刹那,他眼底那点未散的笑意淡了下去,恢复成一贯的深潭似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沈嫣也转过身,看到林见鹿,脸上绽开一个得体又亲热的笑容:“见鹿回来啦?正好,我和西洲刚开了一瓶不错的酒,一起尝尝?”她语气自然,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而林见鹿是那个迟到的客人。

林见鹿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顾西洲。

顾西洲放下酒杯,站起身,朝她走过来。他的步伐沉稳,带着惯有的掌控感,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在那残留的、不匀的口红痕迹上略微停顿。

“去哪了?”他问,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出去走走。”林见鹿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脸色这么差,又没睡好?”他语气里似乎有那么一丝极淡的、程式化的关切,但更像是一种审视。

“嗯。”

沈嫣也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在顾西洲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打量了一下林见鹿,柔声道:“见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西洲你也真是的,该多关心关心才是。要不我认识的有个老中医很不错,调理睡眠很有一套……”

“不劳费心。”林见鹿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沈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顾西洲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林见鹿垂下眼,不再看他们,径直朝楼梯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零零的声响。

“林见鹿。”顾西洲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在楼梯第一级,没回头。

“下周末,”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沈嫣的画廊开业,有个酒会,你准备一下,一起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见鹿背对着他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她没有回答,抬脚继续往上走。

身后,沈嫣轻柔的声音隐约传来:“西洲,你别这样,见鹿可能心情不好……”

然后是顾西洲低沉模糊的回应,听不真切。

林见鹿一步步走上楼梯,走向那间空旷冰冷的主卧。身后的灯光、笑语、酒香,都被隔绝在楼下,越来越远,像另一个与她无关的、热闹的世界。

而她,只是提前退场的孤魂。

04

主卧的窗帘拉得很严,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林见鹿没有开灯,就着门缝里渗进来的、楼下客厅残余的一点微弱光线,摸索到床边,坐下。

丝绸床单冰凉滑腻,触感熟悉得令人作呕。外面隐约的音乐声似乎停了,别墅重新沉入一种更深的寂静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轻而促,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西洲没有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勉强看清房间里家具模糊的轮廓。那盏水晶吊灯,依旧沉默地悬在头顶,像一枚巨大的、不会落下的泪滴。

胃里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提醒着她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可她不想动,一点也不想。

包里那个药瓶,又开始隔着布料硌着她。白天哥哥的话,又响在耳边。

“别查了……好好过你的日子……离开那个人……”

离开?

怎么离开?

这三年,不是没想过。可每一次,念头刚起,就被更深重的无力感压垮。顾西洲不会放她走。他是猎人,而她是他陷阱里早已无力挣扎的猎物,即使那猎物已经奄奄一息,他也要放在眼前看着,直到最后一点价值被榨干,或者,直到他腻烦。

法律?舆论?在顾家织就的那张巨大而无形的网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更何况,哥哥还在里面。她任何一点“不安分”的举动,都可能成为加重哥哥刑罚的筹码。顾西洲不用明说,他只需一个眼神,一个暗示,自然有人会去“领会”。

她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每一根丝线都黏腻地缠绕着她,越挣扎,缠得越紧,直到窒息。

脚步声。

很轻,但沉稳,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林见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门把转动,门被推开。走廊的光一下子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拉长的、压迫感十足的身影。

顾西洲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和雪茄味。他没有开大灯,只是借着门口的光,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黑暗中,他的目光像实质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下周的酒会,记得。”他开口,声音因为喝了酒,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听不出喜怒,“穿得体些。沈嫣的画廊第一次办展,很多人会到场。”

林见鹿依旧垂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

“听到了吗?”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顾西洲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也没指望她能有什么热烈回应。他在床边站了片刻,忽然俯身,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不轻。

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湖面,下面却潜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翻滚的暗流。

“林见鹿,”他叫她的全名,字字清晰,“别摆出这副样子。林家早就完了,你哥在里面,这辈子也出不来。认清现实,对你没坏处。”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进她心窝最软烂的地方,然后狠狠搅动。

林见鹿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是恨,是怒,是濒临崩溃的绝望。她想挣开,想狠狠给他一耳光,想嘶吼着质问他凭什么。

可她动不了。下巴被他钳制着,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克制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颤抖上。

她的沉默和颤抖似乎取悦了他,又或者,让他感到了一丝乏味。顾西洲松开了手,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漠然的平静。

“把药吃了,早点睡。脸色难看死了。”

说完,他没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卧室,并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合。

世界重新被隔绝,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那味道来自三年前法庭上哥哥腕间冰冷的手铐,来自这三年每一个吞药才能熬过的长夜,来自刚刚他指尖的冰凉和话语里的残忍。

林见鹿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去。

没有眼泪。

早在三年前,那个宣判的下午,在那个她眼睁睁看着哥哥被带走、而顾西洲站在原告席边、沈嫣挽着他手臂轻笑的瞬间,她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这具日渐枯萎的躯壳,和一颗被仇恨与绝望反复淬炼、硬如铁石的心。

05

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沉重而滞涩地向前碾过。

林见鹿没有再“出去走走”。她把自己关在别墅里,活动范围仅限于卧室、书房和偶尔去一下的花房。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坐在卧室窗边的摇椅上,看着外面庭院里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花草,一看就是半天。

顾西洲很忙,几乎不再回来吃晚饭,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别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陈伯和几个佣人走动时轻悄的脚步声。

沈嫣倒是又来过两次。一次是送请柬,酒会的正式邀请函,烫金的字体,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一次是来“借”一本顾西洲收藏的艺术画册,顺便“关心”了一下林见鹿的酒会礼服准备得如何。

林见鹿让陈伯收下请柬,对画册和礼服不置一词。沈嫣也不在意,依旧笑语嫣然,仿佛她们真是可以分享衣饰心得的好友。

转眼就到了酒会前一天。

下午,陈伯上来敲门,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得体、提着巨大衣箱的女人。

“太太,先生吩咐,让人来给您试穿明天酒会的礼服。”陈伯语气恭敬。

林见鹿放下手里一本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书,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衣箱打开,里面是好几件晚礼服。颜色倒不都是沈嫣喜欢的白色或浅粉,也有黑色、深蓝,甚至一件暗红色。款式各异,但无一不是顶级面料,精致裁剪,透着低调的奢华。

“顾太太,您看这件如何?顾先生特意提过,您穿红色好看。”一个造型师拿起那件暗红色的抹胸长裙,裙摆缀着细碎的晶石,灯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像凝固的血。

林见鹿目光落在那片红色上,停顿了几秒,移开。“随便。”

最后选定的是一件烟灰色的吊带长裙,款式简单,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在腰间有一条同色系的细丝带。衬她苍白的肤色,也符合她想要的、近乎隐形的低调。

造型师仔细地为她量了尺寸,做了记录,又小心地将礼服收好,说明天下午会提前过来帮她做妆造。

她们离开后,房间里又只剩下林见鹿一个人。她重新坐回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淡的天光。

明天。

又要见到那些人。那些或许知道内情、或许装作不知、但无一例外会用或同情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打量她的人。又要站在顾西洲身边,扮演一个安静、得体、没有灵魂的“顾太太”。又要看到沈嫣,以女主人的姿态,接受众人的恭维和艳羡。

胃部隐隐抽搐起来。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很空,只放着几本旧笔记本,和一个扁平的丝绒盒子。

她拿出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珠宝,而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哥哥林见深,穿着学士服,笑得一脸灿烂阳光,搂着旁边同样笑容明媚、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孩——那是三年前的林见鹿。

照片背景是他们的老房子,门口那棵老槐树郁郁葱葱。

那时候,天是蓝的,风是暖的,日子是有盼头的。哥哥的公司刚刚起步,虽然辛苦,但每一天都充满干劲。她还在读研,学她喜欢的植物学,梦想着以后能有一间自己的小花店。

然后,沈嫣回来了。

然后,一切都碎了。

指尖抚过照片上哥哥年轻飞扬的眉眼,抚过自己曾经无忧无虑的笑脸。照片冰冷的触感,和她记忆里温暖的阳光形成残酷的对比。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是顾西洲回来了,比平时早。

林见鹿迅速合上盒子,放回抽屉深处,关上。动作快得近乎慌乱,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坐回摇椅,拿起那本书,目光却无法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

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期待,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凉和恨意。

这出戏,她还得演下去。

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

也许,只是为了活着。哪怕是这样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夜幕吞没。别墅内外,华灯初上。

这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坚固。

06

烟灰色的长裙很合身,像第二层皮肤,妥帖地包裹着过分清瘦的身体。造型师手法娴熟,将林见鹿的长发松松挽起,露出苍白的脖颈和锁骨,薄施粉黛,重点遮盖了眼底的憔悴,最后涂上一层裸色唇膏。

镜子里的人,陌生而精致,像橱窗里没有灵魂的瓷偶。

顾西洲走进来时,她已经准备好了。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气质冷峻。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停留了短暂一瞬,没什么温度地评价:“还可以。”

林见鹿垂着眼,没应声。

酒会在市中心一家新开业的高级酒店顶层画廊。电梯平稳上升,轿厢内壁光可鉴人,映出两人疏离的身影。顾西洲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林见鹿盯着自己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的手。

电梯门开,喧嚣与光影混合着香槟、香水、艺术涂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画廊布置得极具格调,灯光聚焦在一幅幅画作上,来宾衣香鬓影,低声谈笑。沈嫣无疑是今晚的中心。她穿着一身银白色鱼尾礼服,长发精心打理过,眼角泪痣被灯光映得闪闪发亮,正举着香槟杯,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几位颇有分量的藏家和评论家之间。

看到顾西洲,她眼睛一亮,立刻端着酒杯迎了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仰脸笑道:“西洲,你来啦!快来看看,这幅《破晓》是今天刚挂上的,李老都说意境难得。”语气亲昵,姿态熟稔。

顾西洲“嗯”了一声,任由她挽着,朝那幅画走去。

林见鹿落后半步,像个无声的影子。周围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聚拢过来,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那些目光黏在身上,比裙子更让她难以忍受。

“这位就是顾太太吧?久仰。”一个端着酒杯的中年男人凑过来,笑容可掬,眼神却带着打量货物的精明,“一直听说顾总金屋藏娇,果然气质不凡。”

林见鹿扯了扯嘴角,弧度僵硬。

顾西洲和沈嫣站在那幅名为《破晓》的巨幅油画前。画面上是大片混沌压抑的暗色,只在东方天际裂开一道极细、极尖锐的惨白,仿佛用尽力气才撕开的一道口子。顾西洲看得有些出神。

沈嫣依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画面竟有种刺眼的和谐。

“见鹿,你也来看看,”沈嫣忽然回头,朝她招手,笑容温婉,“西洲说这幅画让他想到一些……旧事。”她语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旧事?林见鹿心口一刺。是想到如何联手将林家推进深渊的“旧事”吗?

她挪动脚步,走过去,停在顾西洲另一侧。画布上那道惨白的光,冰冷地映进她眼底。

“颜色用得太狠,像是挣扎,不像破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顾西洲侧目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沈嫣掩嘴轻笑:“见鹿对画也有研究?不过艺术嘛,各人理解不同。西洲就觉得这撕裂感很有力量,对吧?”她仰头看顾西洲,目光莹莹。

顾西洲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画,转身对走过来的画廊经理道:“这幅,我要了。”

经理喜出望外,连声应下。

沈嫣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动人,眼角的泪痣熠熠生辉,挽着顾西洲的手臂紧了紧,似是无意地瞥了林见鹿一眼。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带着胜利者毋庸置疑的从容。

接下来的时间,林见鹿像个局外人,看着顾西洲和沈嫣宛若一对璧人,接受着众人的恭贺与赞美。偶尔有人试图与她搭话,也被她木然的反应弄得讪讪而去。她只是机械地站着,感觉那身烟灰色的裙子越来越重,勒得她喘不过气,周遭的声音变成模糊的嗡嗡作响,只有胃里冰凉的绞痛无比清晰。

酒会过半,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冰凉的水冲刷着手腕,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身后隔间门打开,两个补妆的年轻女孩走出来,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她,低声谈笑。

“看到没?顾总身边那位,就是传说中的沈小姐?果然气质好,和顾总真配。”

“嘘,小声点,正牌顾太太也在呢。”

“嘁,那个啊,木头一样,听说娘家早垮了,哥哥还在坐牢,要不是顾总……”

“也是可怜。不过你看顾总对沈小姐那态度,啧啧,看来这顾太太的位置……”

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

林见鹿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指尖用力到发白。镜子里的人,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痉挛。

可怜?

是啊,真可怜。

可怜到连陌生人都能随意评判、怜悯她的处境。

她拿出包里的药瓶,倒出两片,和着冷水吞下。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压下了喉头翻涌的腥甜。

回到酒会现场时,气氛正酣。顾西洲似乎多喝了几杯,靠在落地窗边,侧脸线条在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映衬下,少了些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莫测的深沉。沈嫣在他旁边,正笑着和一个大腹便便的收藏家说着什么,姿态优雅。

林见鹿没有走过去。她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站着,看着这衣香鬓影、浮华喧嚣的一切,看着那个她名义上的丈夫,和他真正放在心上的女人。

那道名为《破晓》的惨白裂痕,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挣扎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无名指。结婚戒指,早就在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被她摘下,不知丢到了哪个角落。

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破晓。

只有长夜,和无尽的冰冷。

07

回去的车上,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顾西洲闭目靠在座椅上,眉宇间带着一丝酒后的倦意,也或许是不耐。沈嫣没有同行,她还要留在画廊处理一些后续事宜。

车厢内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

林见鹿望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划过她空洞的眼睛,留下短暂而杂乱的光斑,像她此刻纷乱却空茫的心绪。药效开始慢慢上来,带来一种漂浮般的钝感,隔绝了部分尖锐的痛苦,却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

“那幅画,”顾西洲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明天会送到别墅。”

林见鹿没动,也没回应,仿佛没听见。

“挂在你那个花房。”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花房?那个她偶尔待着、摆弄几盆半死不活植物的玻璃屋子?挂上那幅名为《破晓》、实则满是压抑和撕裂的画?

林见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是啊,多么合适。她这个人,她这三年,不就是这样一幅画吗?困在透明的牢笼里,挣扎着想看到一丝光,看到的却永远是冰冷的玻璃反射出的、扭曲的自己和更深的黑暗。

“不喜欢?”顾西洲睁开眼,侧头看她。光线昏暗,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林见鹿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却没有任何温度。“顾总喜欢就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药效下的微微飘忽,“我的意见,重要吗?”

顾西洲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手术刀,试图解剖她平静表面下的每一丝情绪。但林见鹿只是回视着他,眼神空洞,像一口枯井。

半晌,他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似乎觉得乏味。“记住你的身份,林见鹿。”他声音低沉,“摆正位置,对大家都好。”

身份?位置?

顾太太。一个名存实亡、仅供展示的华丽头衔。一个提醒她家破人亡、哥哥蒙冤的耻辱烙印。

林见鹿不再说话,重新看向窗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不至于在这令人作呕的沉默和屈辱中彻底崩溃。

车子驶入别墅车库。顾西洲先下了车,没有等她,径直走了进去。

林见鹿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吹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抬起头,望向别墅二楼那个属于“主卧”的窗口。

一片漆黑。

他大概,今晚也不会回来睡吧。

也好。

她一步一步,挪进那扇巨大的、吞噬一切光亮的门。

08

第二天下午,那幅《破晓》果然被送到了别墅。几个工人小心翼翼地将它抬进了玻璃花房。

林见鹿站在花房门口,看着他们测量、定位、悬挂。巨大的画布取代了原本一面墙上攀爬的稀疏绿萝,混沌的暗色与尖锐的惨白,瞬间打破了花房原本残存的一点脆弱生机,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合适”。

工人离开后,花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午后的阳光经过玻璃过滤,变得有些惨淡,落在画布上,那道“破晓”的裂痕反而更加刺眼,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慢慢地走到画前,仰头看着。

挣扎。撕裂。绝望中透出的一线微光。

沈嫣画的是什么呢?是她自己“苦尽甘来”的破晓?还是顾西洲“得偿所愿”的破晓?

抑或是,这幅画本身,就是对她林见鹿无声的嘲讽和炫耀?

指尖轻轻触上冰凉的画布表面,粗糙的肌理感传来。她仿佛能闻到颜料的味道,混合着沈嫣身上那种特有的、甜腻的香水气息。

胃里一阵翻搅。

她猛地收回手,转身快步离开了花房。直到走进空旷的客厅,呼吸才稍稍平复。

陈伯端着茶盘过来,觑着她的脸色,欲言又止。“太太,先生上午来电话,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嗯。”林见鹿应了一声,走向楼梯。

“太太……”陈伯又叫住她,声音压低了些,“刚才……沈小姐派人送了点补品过来,说是给您的,感谢您昨天赏光。还留了张字条。”

林见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扔了。”

陈伯似乎叹了口气:“东西已经放在厨房了。字条……在这里。”他递过来一张素雅的信笺。

林见鹿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在手里,上了楼。

回到卧室,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展开那张字条。

字迹娟秀,用的是带着淡淡香味的墨水。

“见鹿,昨天看你气色不佳,很是挂心。特寻了些温和的补品,愿你安好。画廊之事多谢你与西洲支持。往事已矣,未来还长,盼你珍重,向前看。嫣。”

字里行间,透着无懈可击的体贴、大度,和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怜悯。

“往事已矣……向前看……”

林见鹿轻轻念着这几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干涩,嘶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向前看?看什么?看她和顾西洲如何双宿双飞?看她林见鹿如何在这座牢笼里“安好”地腐烂?

珍重?谁需要她的珍重?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眼。她举起那张字条,对着光,仿佛要看清每一个虚伪的笔画背后隐藏的得意与恶毒。

然后,她慢慢地将字条撕碎,一片,又一片,撕得粉碎。松开手,白色的碎片如同雪花般飘落,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像是祭奠什么的纸钱。

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药瓶。倒出药片,这次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下去。苦涩的药味弥漫口腔,一直苦到心里。

晚上,顾西洲果然没有回来。

林见鹿很早就躺下了。药效让她昏沉,却无法带来真正的睡眠。意识浮浮沉沉,各种破碎的画面交叠闪现:哥哥戴着手铐的背影,法庭上顾西洲冷漠的侧脸,沈嫣眼角的泪痣和轻笑,那幅《破晓》上刺眼的裂痕,还有字条上那些“体贴”的话语……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眼神清醒得可怕。

良久,她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冷光照亮她苍白的面容。她点开一个加密的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哥哥林见深入狱前,他们一家三口的最后一张合影。父母早已不在,照片上的三个人,笑容是那样真实而温暖。

指尖抚过哥哥年轻的脸庞。

“哥,”她对着冰冷的屏幕,无声地翕动嘴唇,“我好像……有点等不下去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流泪。

不是为了哀求,不是为了悲伤。

而是因为,心底那簇名为“仇恨”的火苗,在经历了漫长冰冷的压抑后,终于被今天这幅画、这张字条,彻底点燃。

它烧干了最后一丝软弱和迟疑。

09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顾西洲依旧忙碌,偶尔回来,也是深夜,带着一身酒气或别的女人的香水味——未必是沈嫣,但他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他不再提那幅画,也不再过问林见鹿的状态,仿佛那晚酒会后,她这个“顾太太”的展示任务已经完成,可以重新放回角落积灰。

林见鹿也异常安静。她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大部分时间待在卧室或书房,看着窗外发呆。佣人们私下议论,太太越发像个精致的空心娃娃了。

只有陈伯,在每天收拾房间时,会注意到一些细微的不同。太太看的书,不再是那些枯燥的植物图鉴或随意翻动的时尚杂志,而是一些晦涩的法律条文摘要、财经报道合集,甚至还有几本泛黄的、关于企业税务稽查案例的旧书。书页有频繁翻动的痕迹,有些段落下面,还用极淡的铅笔做了标记。

太太偶尔会问他一些关于顾氏集团近期动向的问题,语气随意,像是无聊时的闲谈。问题并不深入,却总让陈伯心里莫名一紧。他只是个管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回答得谨慎而含糊。

林见鹿也不追问,得到回答后便点点头,继续看她的书,或是望着那幅挂在花房里的《破晓》出神。

她开始更频繁地“外出散步”,一去就是大半天。有时去图书馆,一待就是整个下午,查阅那些厚重的资料。有时只是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也有时,她会去一些老城区,站在那些即将拆迁的旧楼前,看着斑驳的墙面,一站就是很久。

她在重温。

重温林家还没有倒塌时的轨迹。父亲早逝,母亲体弱,是哥哥林见深早早扛起了家。他聪明,勤奋,白手起家创立了“见深科技”,主营智能安防系统,势头正好。她记得哥哥熬夜修改方案的样子,记得公司拿到第一笔大订单时他兴奋地抱着自己转圈,记得他说:“鹿鹿,等哥再拼几年,给你开个最大的花店,你只管种你喜欢的。”

然后,沈嫣回国了。

沈嫣,顾西洲青梅竹马的邻居妹妹,顾家默认的未来儿媳。只是当年顾家遭遇危机,沈家迅速切割,送沈嫣出了国。顾西洲花了数年时间,雷霆手段重整顾氏,令其更上一层楼。沈嫣选择在此时“学成归来”。

不久,哥哥的公司就被人匿名举报税务问题。举报材料详尽得可怕。接着是突如其来的稽查,银行抽贷,合作方毁约……一系列组合拳又快又狠,打得林见深措手不及。

庭审的关键时刻,一份关于“见深科技”涉嫌商业贿赂、虚假合同的“核心证据”被提交。提交人,是顾西洲。证据后来被证明是伪造的,但那时,判决已下。

林见鹿记得法庭上,顾西洲站在那儿,身姿笔挺,面色冷峻地看着法官宣判。而沈嫣,就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着素雅的衣裙,眼角泪痣盈盈,在哥哥被法警带走、与自己目光交错时,她轻轻挽住了顾西洲的手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胜利者的弧度。

回忆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心里。但这一次,林见鹿没有逃避,没有用药物麻痹自己。她强迫自己一遍遍回想每一个细节,顾西洲当时的每一个表情,沈嫣的每一个动作,那些落井下石之人的每一副嘴脸。

痛到极致,反而麻木。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在血管里潺潺流动,清晰无比。

她知道,凭她一个人,想撼动顾西洲,无异于螳臂当车。顾氏树大根深,顾西洲本人更是手段凌厉,心思缜密。三年了,哥哥的申诉石沉大海,那些当初作伪证、施加压力的人,如今个个安好,甚至更上一层楼。

但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蚍蜉撼树,哪怕最终粉身碎骨。

她开始整理手头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当年案件的零碎信息,哥哥曾经偶尔提过的公司对手,那些在事发后迅速与顾氏或沈家走近的利益集团……她像个蹩脚的侦探,在浩瀚的信息垃圾里,试图捡拾起可能有用的碎片。

这个过程缓慢而绝望,时常让她陷入更深的无力和自我怀疑。但每当看到那幅《破晓》,想到哥哥在探视室里哀求她“好好过日子”时眼底深藏的恐惧,想到沈嫣那张写满“体贴”的字条,那簇恨火便烧得更旺一些。

她不能倒下去。至少,在讨回一点代价之前,不能。

10

周末,顾西洲难得在家。

他似乎在书房处理什么棘手的公务,一上午都没出来。午餐时,气氛依旧沉默。林见鹿小口喝着汤,眼观鼻鼻观心。

餐后,顾西洲忽然开口:“下午陪我去个地方。”

不是商量。林见鹿抬起眼。

“南山墓园。”他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今天是我母亲忌日。”

林见鹿指尖微微一颤。顾西洲的母亲,那位传说中温婉却早逝的顾夫人。她嫁入顾家三年,从未去祭拜过,顾西洲也从未提过。

“好。”她放下汤勺,应了一声。

南山墓园在城郊,环境清幽。顾西洲母亲的墓位置很好,视野开阔,墓碑整洁,显然常年有人打理。顾西洲摆上鲜花,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林见鹿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和,眉眼间能看出顾西洲的影子,但气质截然不同。

山风穿过松柏,带来簌簌的声响和泥土草木的气息。

“我母亲,”顾西洲忽然开口,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有些飘忽,“是被逼死的。”

林见鹿心头一震,看向他。顾西洲依旧背对着她,望着墓碑,侧脸线条冷硬。

“我父亲风流成性,外面女人不断。她忍了一辈子,最后抑郁而终。”他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做不了。”

林见鹿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起家事,还是如此不堪的一面。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

“所以,”顾西洲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难辨,“我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软弱和善良,换不来任何东西,只会被践踏,被抛弃。想要什么,就得自己牢牢抓在手里,不惜任何代价。”

他的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她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直抵内心。

林见鹿迎着他的目光,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所以,这就是他行事狠绝、不择手段的理由?因为他受过伤,就要让所有人都跟着流血?

“包括毁掉别人的人生?”她听到自己平静到有些诡异的声音响起。

顾西洲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山风似乎更冷了。

“林见鹿,”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我说过,认清现实。你哥的事,是他自己走错了路。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没什么好抱怨的。”

“走错了路?”林见鹿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是啊,错在挡了顾总的路,错在……他的妹妹,曾经是顾总名义上的未婚妻?”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提起这层关系。当年林顾两家确有联姻意向,但并未正式订婚。后来林家出事,婚约自然成了泡影。顾西洲很快娶了她,像完成一项任务,又像是一种更残忍的占有和惩罚。

顾西洲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寒气四溢。“你是在指责我?”

“不敢。”林见鹿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只是陈述事实。顾总教我的,要认清现实。”

空气凝固了。只有山风吹过墓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许久,顾西洲才冷冷道:“牙尖嘴利。看来最近是太闲了。”他不再看她,转身朝墓园外走去,“跟上。”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的空气比来时更加僵冷。顾西洲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林见鹿则一直偏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侧脸平静无波,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今天顾西洲的话,像一把钥匙,无意间打开了他内心某个幽暗的角落。但那些关于童年创伤和扭曲信念的剖白,非但没有引起她丝毫同情,反而让她更觉寒冷和讽刺。

因为自己受过伤,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去伤害无辜的人?因为曾被抛弃,就可以肆意剥夺他人珍视的一切?

多么自私而可怕的逻辑。

她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变得更加坚硬,更加决绝。

回到别墅,顾西洲径直去了书房,重重摔上了门。

林见鹿回到卧室,反锁了门。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的自己。

“不惜任何代价……”她低声念着顾西洲的话,然后,极慢地,摇了摇头。

“不,”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有些代价,你付不起。”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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