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艰难谈判为何一朝达成，印度欧盟在美国压力下抱团取暖

2026年1月26日，一项被双方称为“所有协议之母”的贸易协定最终落定，结束了印度与欧盟之间长达近二十年的曲折谈判。该协定旨在创建一个覆盖约20亿人口的自由贸易区，其经济总量约占全球GDP的四分之一。

印度总理莫迪（中）、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左）、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

然而，其意义远不止于关税削减。在美国贸易保护主义政策急剧回潮、全球政治板块持续震动的大背景下，这份协定的签署，与其说是单纯的经济考量，不如说是一次具有深远战略意图的“抱团取暖”。它标志着主要力量中心在全球格局的不确定性中，正加速推动贸易关系的“再政治化”与联盟网络的多极化重组。

漫长博弈与抱团取暖

据欧盟委员会官方网站介绍，欧盟与印度的经贸对话始于本世纪初的“战略伙伴关系”框架，自贸协定谈判自2007年启动后，曾长期陷入僵局。有分析人士指出，这是典型的南北国际经济体在谈判时，容易遇到的难题。

欧盟方面坚持协定的高标准，要求涵盖知识产权、劳工权益、环境法规以及服务业开放，印度方面意图保护本土农业、制造业和敏感服务市场相对脆弱的民族经济，两者存在难以弥合的鸿沟。汽车关税、农产品市场准入、数据流动等议题双方始终无法达成共识，导致谈判于2013年陷入长期休眠。

但转折点发生在2022年。俄乌冲突的爆发，暴露了欧盟在能源与关键原材料上对俄罗斯这个单一来源的深度依赖，迫使欧美当局从战略安全而非单纯经济角度，重新审视其供应链与外部经济关系。

与此同时，美国外交与贸易政策在2025以来呈现出的强烈“特朗普色彩”，单边关税威胁、盟友与对手界限的模糊化处理，以及“美国优先”原则的强势回归，为全球主要经济体敲响了警钟。

莫迪头戴传统头饰出席“共和国日”阅兵式

据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CNBC）27日报道，在过去的2025年，美国对欧盟输美商品维持高关税，并对印度关键商品大幅加征关税至50%。

因此，当外部压力的骤然升级，将印度与欧盟从漫长的谈判拉锯中推向“冲刺”阶段。双方都意识到，在单一主导性市场准入面临巨大政治风险的当下，迅速实现伙伴多元化已成为关乎经济安全的紧迫任务。

复杂危机下的战略接近

此次协议的达成，是多重压力叠加催化下的战略选择，动因复杂且具有层次性。

对印度而言，这是“战略自主”外交在经济领域的表现。莫迪政府长期奉行的“多向结盟”策略，旨在通过与所有主要力量同时交往，最大化印度的战略空间与议价能力。美国的高关税政策直接冲击了印度部分关键产业，促使印度必须为其商品寻找稳定可靠的替代出口市场。

欧盟与印度每年商品和服务贸易额已超1800亿欧元，自然成为首选。此外，印度还抱有更深的战略考量，通过与欧盟、英国乃至更多南方国家等达成一系列自贸协定，印度正在构建一个以自身为节点的多元化贸易网络。此举不仅旨在分散风险、促进出口，更意在积累与美国重新谈判的“筹码”，以更有利的条件解决贸易争端。

对欧盟而言，这是推进“战略自主”的关键一步。面对一个日益强调“交易性”且不可预测的美国，欧盟的“自主战略”构想迫切需要新的支持力量。印度作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经济增长迅速的大国，被欧盟视为实现供应链多元化并在地缘政治上平衡其他大国的理想伙伴。

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宣称欧盟与印度的合作，是在“向破碎的世界展示另一种可能”。其潜台词正是提供一种基于规则、互通开放但非美国单一主导的替代性合作模式。将印度纳入其贸易与安全网络，有助于欧盟增强其在印太地区的存在感和影响力，使其在全球格局中成为一个更具分量的政治集团。

印度汽车工业流水线

然而，在欧盟与印度打造的“双赢”叙事下，也有很多不和谐的声音。观察欧洲与印度的部分媒体发言，双方内部都有不少声音认为己方在谈判中做出过多让步。实际上，让步与交换是构是此次协议的内核主旨。为达成协议，双方都做出了此前难以想象的妥协。

印度方面，最显著的让步在于汽车领域。据欧盟委员会官方网站报道，印度同意将部分欧盟进口汽车的关税从高企的110%逐步降至10%左右，这是对本土汽车产业的巨大冲击，但也换取了欧盟市场对印度纺织品、珠宝、药品等商品更大的开放。

欧盟方面，则暂时搁置或软化了一些高标准要求，并在农产品等敏感领域作出限制性安排，以换取整体协议的达成。这种搁置争议、各取所需的务实态度，凸显了地缘政治紧迫性已超越传统贸易谈判的矛盾。

协定的多维内涵与潜在挑战

印度的纺织工厂制作出口纺织品

综合来看，印欧自贸协定是一份涵盖贸易、安全与人文的复合型协定，其影响将是多方面的。

首先，在经济层面，短期看协议对欧盟经济增长的直接拉动可能有限，因其对印出口原有平均关税不高。但对印度而言，进入拥有4.5亿高消费人口的欧盟市场，尤其对劳动密集型的纺织、皮革、珠宝等行业是重大利好，有助于其“印度制造”战略和就业目标。

更重要的是，协议传递了一个强烈信号，全球两大经济体正致力于构建一个更紧密的贸易循环，以抵御外部保护主义的冲击。技术移民协议则反映了双方在应对人口结构挑战上的互补性思考。

欧洲的印度裔留学生

印度电讯报援引印度商务部消息称，欧盟和印度正在相互承诺为企业内部调动人员（ICT）和商务访客提供流动保障，欧盟还承诺在37个行业为合同服务供应商（CSS）提供流动保障，在17个行业为独立专业人士（IP）提供流动保障，其中许多行业是印度感兴趣的，包括专业服务、计算机及相关服务、研发服务和教育服务。

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还称，欧盟决定在印度设立首个欧盟法律门户办公室。它将成为一个“一站式中心”，为移居欧洲的印度人才提供支持，并完全符合欧盟成员国的需求。

欧盟领导人出席印度“共和国日”阅兵

至于在安全层面，双方即将签署的安全与防务伙伴关系，标志着双方关系超越了传统的贸易范畴，向地缘政治协调演进。在人工智能、网络安全、海洋安全及太空领域的合作，旨在构建基于共同技术标准与战略协同的“盟友”关系。这既是欧盟“全球门户”计划与印度“东进政策”的对接，也暗含了在印太地区塑造规则与秩序的联合意图。

当然，协定的落实肯定不会完全一帆风顺。双方存在分歧的敏感内容依然存在。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未来将对印度高碳排放的钢铁、铝等支柱产业构成实质性挑战，可能引发新的贸易摩擦。

欧洲的集约化农业生产

在农业方面，欧盟内部强大的农业游说团体与印度对粮食安全的绝对坚持，使得该领域的任何后续开放都极为困难。

目前，双方在协定中取消或降低了欧盟农产品出口中通常过高的关税，为欧洲农民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市场。例如，印度对葡萄酒的关税将在协议生效时从150%降至75%，橄榄油的关税将在五年内从45%降至0%。

欧洲敏感的农业部门将得到全面保护，因为牛肉、鸡肉、大米和糖等产品被排除在协议的自由化范围之外。所有印度进口商品仍须遵守欧盟严格的卫生和食品安全规定。

印度农业采用小农生产模式种植水稻

但是这些条款被部分印度官员认为将损害印度的粮食安全，甚至引发印度社会的失序。目前，印度国内仍有大量的农业人口采用小农经济模式耕种，一旦开放市场，欧洲成熟的农产品有可能冲垮印度基层脆弱的小农经济，进而引发大范围的失业。此举，甚至可能动摇莫迪所在的印度人民党在基层控制。因此农业议题是目前印欧双方都非常谨慎推进的议题。

而在工商业领域，印度的营商环境、基础设施、行政效率与劳工技能水平，与欧盟企业的期待仍有较大差距。欧盟内部的保护主义势力和印度不断上涨的民族主义情绪，都可能在国内批准和后续执行过程中制造障碍。

最后，印度政府长期遵循的“摇摆”战略本身蕴含着极大的不确定性。印度政府不会放弃在美、欧、俄、中之间保持动态平衡的“战略自主”，这意味着其对欧关系的热度可能随时因其与其他大国关系的变化而调整。

中等强国联合与“后霸权”秩序雏形

从宏观视角出发，印欧自贸协定的最终意义，在于它深刻地反映当前国际体系的变化特征。

印度与欧盟高层领导人合影

其一，它体现了“经济安全化”与“贸易武器化”趋势下各方的适应性反应。当主要大国将贸易、投资、技术作为战略竞争工具时，其他国家为确保自身经济安全，不得不将贸易谈判视为构建政治联盟和增强集体防御力的过程。印欧协定的快速推进，正是双方为应对美国单边关税威胁而采取的“防御性结盟”。

其二，它标志着“中等强国”的崛起与横向联合。无论是印度、欧盟、还是东盟、南方共同市场等，都不愿依附于任何一个单一霸权。它们通过缔结一系列双边或多边自贸协定，正在编织一个复杂交错的合作网络。这种多中心的秩序结构，旨在降低对任一主导国家的依赖，增强中等强国的抗冲击能力和战略自主性。

其三，它揭示了全球化的形态正在发生深刻转型。纯粹的、无差别的经济全球化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以特定价值观、安全关切或协同供应链为基础的集团化合作趋势。印欧协定强调的“价值观趋同”“战略伙伴关系”，正是这种“有选择的全球化”的最佳体现。

当前世界可能不会退回到冷战式的两大阵营对立，但很可能形成多个具有不同制度偏好、利益范围和经济优先事项的“重叠圈子”，而印欧协定正是构筑其中一个关键圈子的核心。

历经二十年谈判终告达成的印欧自贸协定，其最终指向，是试图在一个“破碎的世界”中，共同搭建一个更符合自身利益且能规避单一霸权的多极合作框架。尽管前路挑战重重，但协定的签署本身，已为剧烈演变的全球秩序提供了一个蓝本，一个由传统大国与新兴力量中心通过复杂网络相互联结、竞争与合作并存、经济与安全深度捆绑的“后霸权”时代，其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清晰。